第1章 第 1 章

楚苍跪在祠堂地上时,额头抵着铜像冰凉的底座,铁链的锈味冲进鼻腔。

"楚家的废物——命炉都点不燃,还有脸守着祠堂?"

一只靴子踩在他后脑勺上,把他的脸往铜像底座上碾。

楚苍没有挣扎。

十七年了,他早就习惯了。习惯被叫废物,习惯被族人避开目光,习惯父亲楚镇山沉默地擦拭铜像的背影。楚家是罪族——这九个被铁链锁死的铜像,就是楚家的罪证。至少在青州大青山方圆百里,每一个修士都这么认为。

"周公子,祠堂重地——"

"重地?"周家公子周显把楚苍的脑袋踩得更用力了些,"罪族的祠堂也叫重地?你们楚家守的是九个出卖人族的叛徒——怎么,还守出感情来了?"

他身后跟着四个周家修士,哄笑起来。

楚苍的眼角瞥见父亲楚镇山站在祠堂门口。父亲的手按在门框上,指节泛白,但嘴唇抿成一条线,没有动。

和往常一样。

周显松开脚,蹲下来揪住楚苍的头发,把他从地上拽起来。"楚苍,听说你是楚家年轻一代里唯一一个点不燃命炉的?啧啧,十七岁了连引火境都入不了——你这种废物活着有什么意思?"

楚苍看着周显。

周显比他大三岁,穿着青州城才有的锦缎长衫,腰间挂着三件低阶炉器,命炉的火光透过胸腔隐隐发橙——二炼聚火境。在大青山,够用了。

"不如这样——"周显咧嘴一笑,突然拽着楚苍的头发往祠堂深处走,"让本公子见识见识你们楚家的'罪人'。"

楚家族人中有人往前迈了一步。

周显身后的四个修士同时放出命炉威压——橙火翻涌,热浪将祠堂内的烛火全部压低。那一步退了回去。

楚苍被拖到铜像前。

九尊铜像。

半圆形排列在祠堂正殿中,每一尊都被手臂粗的铁链锁死。铁链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楚苍从小就在擦拭这些符文,每一道纹路。族老说这是"锁神链",用来封印九个罪人的残魂,让他们永远跪在人族面前赎罪。

但楚苍从来不相信。

不是因为他不信族老的话。是因为每次擦拭铜像时,他都觉得铜像在看他。

尤其是正中央那尊——单膝跪地、双手握剑插地的铜像。铁链穿透他的双肩和膝盖,仿佛把他钉在地上。铜像怒目圆睁,嘴巴微张,像在咆哮。

楚苍被周显一脚踹在铜像底座上。

额头磕在底座边缘,皮肤裂开,血顺着铜像底座上的刻字往下流。

那行字是——"弑神罪"。

"这就是传说中的罪人铜像?"周显绕着铜像走了半圈,伸手拍了拍铜像的脸,"啧,做得还挺像回事。你们楚家每天跪着伺候这九个罪人,是不是把他们当祖宗供着?"

楚苍趴在地上,血滴在铜像底座上,渗进铁链与底座的缝隙中。

"罪族就是罪族。"周显蹲下来,用靴尖挑起楚苍的下巴,"废物生废物——你们楚家世代点不燃命炉,就是因为祖宗缺德——"

他话没说完。

铜像底座上,楚苍的血渗进去的地方,发出了一声极细微的声音。

像生锈的铁链被人用力拉了一下。

楚苍瞪大了眼睛。

周显也听到了。他皱眉转头——铜像还是铜像,铁链还是铁链。什么都没有发生。

"什么声音——"

咔嚓。

第一根锁神链上,出现了一道裂纹。

那是一道极其细微的裂纹,但裂纹蔓延的速度快得惊人——像烧裂的瓷器,从楚苍鲜血渗入的那一点开始,沿着铁链疯狂扩散。咔嚓咔嚓咔嚓——裂纹如蛛网般爬满了整根铁链。

周显往后退了一步。

四个周家修士同时拔刀。

祠堂内的温度开始上升。

不是炉火的热度——是某种更古老的、更暴烈的热量。铜像周围空气开始扭曲,热浪蒸腾。所有烛火在同一瞬间熄灭,然后——铜像本身开始发光。

那是一种暗红色的光,从铜像内部透出来,像被封印了三千年的火焰终于找到了裂缝。

第一根锁神链彻底断裂。

铁链碎片四溅,砸在祠堂青石地面上,每一块碎片落地时都烧穿了石板——石板上冒起白烟,铁链碎片嵌在石缝里,还在微微发红。

然后是第二根。

第三根。

第四根。

手臂粗的铁链一根接一根断裂,每断一根,铜像身上就亮起一道火光。穿透双肩的铁链崩碎——穿透膝盖的铁链崩碎——最后,锁在铜像背后的五根铁链在同一瞬间全部断裂。

九根铁链——全部崩断。

铜像周身腾起暗红色的火焰。火焰沿着铜像表面的纹路流淌,从头顶到脚底,从剑尖到剑柄——那把被铜铸的剑,在火焰中开始变得透明。

楚苍跪在地上,额头还在流血。

他猛地看着铜像。

铜像也在看他。

——不对。

铜像在低头。

那尊单膝跪地的铜像,在三千年的静止之后,它的头颅——缓缓转了过来。铜质的眼皮睁开,瞳孔中跳动着两簇暗红色的火焰。它看着楚苍,嘴巴张开——

"楚家后人。"

声音从铜像胸腔中传出来,沙哑、低沉、带着三千年的锈迹——但每一个字都像铁锤砸在楚苍心口。

"你被骗了。"

楚苍的大脑一片空白。

周显已经退到了祠堂门口,脸色惨白。"这、这怎么可能——罪人铜像怎么可能会说话——"

铜像没有看周显。

它只看着楚苍。

"我们不是罪人。"铜像的声音在整个祠堂中回荡,暗红色的火焰从它周身腾起,将祠堂的穹顶映成一片血色,"我们是——人族九战神。万年前屠尽万族之王、封印天门的九战神。"

楚苍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当年出卖我们的人——"铜像眼中的火焰猛地一炽,"现在坐在天上,自称天帝。"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祠堂外传来一声雷鸣。

不是雷——是某种更遥远的东西,远在千里之外的中州,天命总塔的塔顶,一颗三千年未亮的珠子,闪烁了一下。

"记住我的名字。"铜像说,"我叫烈。刑火战神,人族第一剑。"

楚苍跪在地上,血还在从额头往下滴。

他猛地看着烈。

烈看着他。

"你叫什么?"

楚苍张了张嘴,十七年来第一次觉得自己的名字有分量。

"楚苍。"

烈的铜像沉默了一瞬,忽然。然后它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料到的动作——

它握住剑柄的手,动了。

那把被铜铸了三千年、被铁链锁了三千年、被当作罪证展览了三千年的剑——从地面缓缓拔出。剑刃与石座的摩擦声刺耳而古老,铜锈簌簌落下,露出下方暗红色的剑身。

"楚苍。"烈说,"拿剑。"

楚苍的大脑还没从铜像开口的震撼中回过神来——但他身体先动了。

他站起来。

额头还在流血,血顺着鼻梁淌进嘴角,是铁锈味和腥味混在一起的咸。他猛地看着烈手中的剑——那把剑正在燃烧,暗红色的火焰从剑身上剥落,露出里面从未见过天日的剑刃。

楚苍伸出手。

"你敢!"周显在门口嘶吼,"楚苍——你碰一下铜像试试!天命司——我要上报天命司——"

楚苍的手顿了顿。

天命司。

天帝在人间的眼线。楚家祖训第一条——"楚氏后人不得离开大青山方圆百里,不得修炼超过三炼,不得惹天命司注意。"任何与铜像有关的异动,只要被天命司发现,楚家全族都会被——

"碰。"

烈的铜像吐出一个字。不是"拿"——是"碰"。他直接略过了所有犹豫、恐惧、顾虑。他说的是事实:你碰一下,这把剑就是你的。

楚苍的手指触到了剑柄。

那一瞬间,暗红色的火焰从剑柄上蔓延到他的掌心,沿着手臂灌入胸腔。楚苍感觉胸腔深处有什么东西被击中了——那是十七年来从未有过动静的地方。他的命炉。

空的命炉。

十七年来空空如也的命炉。

此刻——有一缕火苗在炉底亮了起来。

不是他点燃的。

是那把剑烧进去的。

楚苍握紧了剑柄。

暗红色的火焰从剑身上炸开,将整个祠堂照亮。周显和四个周家修士被气浪掀翻在地——不是力量,是温度。那股热量不是普通火焰的热,是某种能将因果烧穿、将罪孽烧尽的热。

刑火。

楚苍提着剑,转身。

他的双眼瞳孔深处,浮起了一抹暗红。和铜像眼中跳动的火焰,一模一样。

周显趴在地上,浑身发抖。"你、你不能杀我——我是周家的人——天命司——"

楚苍低头看他。

刚才被踩着脸按在地上的那个人是他。

现在提着剑站着的人也是他。

"你说我是废物。"楚苍的声音沙哑,但稳。

"你说楚家是罪族。"

剑尖抵在周显的鼻尖上。刑火的温度让周显的眉毛开始卷曲。

"那我现在问你——"楚苍蹲下来,用铜像刚才看他的眼神看着周显,"谁才是废物?"

周显的瞳孔中倒映着暗红色的火光。他的嘴唇哆嗦着,什么都说不出来。

祠堂外,所有楚家族人都在看着。

楚镇山站在门框旁,指节已经不再泛白。他猛地看着儿子——儿子提着三千年前人族第一剑的剑,剑上燃烧的火焰照亮了他的脸。

楚镇山的嘴唇动了动。没有人听到他说什么。

他说的是——

"你娘会笑的。"

祠堂内,烈的铜像站在楚苍身后。暗红色的火焰在他周身燃烧,铁链碎片散落一地。

他的声音只有楚苍能听到。

"楚苍——这只是第一尊。祠堂里还有八尊铜像。"

楚苍握剑的手紧了紧。

"每一尊铜像都封印着一位战神。而解开封印的钥匙——"烈顿了顿,"是你的血。"

楚苍转头,看向祠堂深处。

半圆形的铜像阵列中,还有八尊沉默的铜像。

盘膝而坐、手托竹简的铜像。双臂交叉、低头垂目的铜像。站立推门、被铁链穿透全身的铜像。睁眼站立、双目被铜针刺穿的铜像。坐于铁砧前、铁锤悬空的铜像。跪坐捧心、铁链锁住心脏的铜像。倒悬空中、被铁链从地面拉住的铜像。

以及正中央——唯一一尊没有铁链的铜像。双手举天,面容与楚苍有七分相似。

楚苍收回目光。

祠堂外,天色将明未明。远处大青山的地平线上,有一缕暗红色的光正在升起。

不是日出。

是天命总塔的方向,忽然——中州。

那颗闪烁了一下的珠子,还在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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铜炉封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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