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三次被拒的程警官

若你曾遭锁链加身,你的双臂总会留下镣铐的印痕,你不得不失去的是自由,还有你的故事,你歪歪斜斜和跌跌撞撞的前半生。

你将瞅着自己双臂上的疤痕,深深浅浅,永不磨灭,只看见丑陋,看不见这留下的美意,又或者你会小心翼翼地望向别处,却又一无所见。

不管怎样,面对你来自何方这样的故事时,你都将无言以对。

简晨曦写下这句话作为才结束的教案的结束语,总觉得自己的教案写得越来越像悼词。

犯罪心理学的终点不是理解那些犯下罪恶人的心理,而是认出我们每个人心中的锁链印痕。

他盯着这行文字看了好几秒,握着笔的手在纸张上停顿着,最终还是没有修改,就已这样的文字落幕。

窗外的晨雾还未散尽,几只麻雀还在窗外的樟树上叽叽喳喳,都说三个女人一台戏,这不几只麻雀也能凑出一场戏,热闹至极。

他面前的办公桌上那只印着江城政法大学的陶瓷缸里,速溶咖啡凉的不能再凉了,都结了一层薄膜,这是他一来办公室就泡的,现在已经过去快两个小时,他一口都没来得及喝。

十点,他还要去上课。

但此时,他满脑子都是这行该死的结束语。

最后锁链印痕四个字落下去时,他的手比写犯罪动机分类时抖了一点点,当然,这种抖让人无法察觉,只有他自己能感受得到。

如同两年前他在警局案情分析会上站起来发言时,话筒里传出来的第一个音节总是不由自主的颤一下。

后来,他就再也没有出现在案情分析会上。

准确来讲,他已经不在任何有同行的场合发表自己的看法,

简晨曦现在才意识到,教书也挺好的,给那些感兴趣的学生讲讲变态心理学的经典案例,偶尔放放《沉默的羔羊》的片段,再分析分析为什么汉尼拔会在吃人的同时还保持那么好的品味……

台下的学生们听得津津有味,也能学会举一反三。

只是,无人知晓两年前他差点将直到连环案搞砸了。

也无人知晓她教案里那些带着诗意的结束语,其实都是写给自己的……提醒自己曾经在哪一环,扣错了锁链。

她叫简晨曦,小时候父母希望她如同早晨的希望一般快乐长大,前十八年,她确实对得起这个名字,笑眼弯弯,成绩也好,街坊邻里都说“简家这小子瞧着就是有出息”。

然而,高考那年填报志愿,她出乎意料的选择公安大学,还选择了犯罪心理学和刑侦学双专业,当时,她抱着极大的希望,为正义发声。

吓得她妈差点将锅铲都扔了,“你说那么高的分数随便哪所大学都能填,搞么事要去搞那些打打杀杀的事?你要真有这样的兴趣,要不试一下政法大学?”

“妈,不是打打杀杀,”十八岁的简晨曦那双眼睛亮得惊人,“我要搞明白那些人为么事要打打杀杀。”

后来,他是真的搞明白了,在帝都刑警队的那四年,他搞明白了很多事,明白人心能黑到什么成度,明白正义有时候就是个瘸腿瞎子,也明白自己那套行为分析、心理侧写这些在那些老师傅眼里,不过就是花架子。

“咱们破案讲究的是证据,是监控事实,是脚印、指纹和DNA。”当年的冯队长就是这样拍着桌子,吐沫横飞,“不是你那些神神叨叨的凶手应该是个童年缺爱的中年男性。”

如今她已经毕业六年,从最初的刑警到如今的大学讲师,一开始的不习惯,到如今的习以为常,其中艰辛和无奈,只有她自己清楚。

最初那几年,她是沪市赫赫有名的刑警简晨曦,任何疑难杂案,到了她这里,都会迎刃而解,其他人望而止步的棘手案件,她总是迎难而上,毫不退缩。

同事们也曾笑过她,用旁门左道破案,迟早要跌跟头,名声固然重要,可一着不慎,便毁了所有。

说她好好的刑警不当,偏学小说和电视上那些所谓的心理学专家通过犯罪心理破案,真要那么神,早就普及了。

她总是笑笑不说话,和固守成规的人永远达不成和解。

可到底,她还是在破案过程中栽了大跟头。

两年前那个案子,是她坚持凶手不是已经抓到的嫌疑人,最后那个女孩的尸体在三天后被人发现。

当时,女孩的家人没哭也没闹,只是盯着简晨曦,哑着嗓子说:“简警官,你说那个人不是坏人,那你告诉我,我姑娘被谁害的?”

当时,她答不上来。

辞职报告是第二天早上交的,舒清歌冲到办公室将他拽了起来,“简晨曦,你疯了吧?错不在你,是他们不信你!”

“但他们新的证据指向了错误的人,”简晨曦将警徽轻轻放在桌上,金属还是磕出了一声轻响,“而我拿不出证据证明他们错了。”

所以,他离开心心念念的工作岗位,从现场转移到课堂,江城公安大学犯罪心理学副教授,30岁,带三门专业课,每年发四五篇核心期刊。

用最新的案件作为教学案例,总会用心写下每一个案件的结束语,作声评教分数永远前三。

那些学生总是会说,“简老师,您才华横溢,屈居于校园这一方天地,实在怪可惜的。”

她只是摇摇头,不说话。

一样的眼睛,有不一样的看法,一样的嘴巴,有不一样的说法。

而她不得不承认,现在要为自己的固执己见赎罪。

所有的动物都是看着杀生存活,而人类也是动物,为了某些利益,必然会伤及无辜,她曾想,用自己所学维护治安,制止犯罪。

可到底,她还是到了无法弥补的错误。

她粘好便签纸,轻叹一声,已经过了两年,她似乎仍旧耿耿于怀,所有人都说她错了,所以那个女孩才会无辜遇害,因为她,毁了一个家庭,而真凶一直逍遥法外。

可她,真的错了吗?

咚咚咚,突然,教师办公室的门响了起来。

敲门声将他从思绪中拉了回来,偌大的办公室里只有他一个人,其他老师不是去上课,就是去做实验。

这间向阳的办公室,已经是四月的季节,却仍然有些潮湿,墙壁上时不时还挂着水珠,总感觉会不会成为另一个犯罪现场。

“简老师。”门外传来脚步声,随之而来的又是敲门声,哦,不是敲,而是砸,颇有一种电视剧王姨去砸傅文佩家门时“我知道你在里面,你别给我装死”的理直气壮。

“门没锁。”她头也没抬,直接说了句。

深红色的防盗门推开后,走进来一个男人,他看起来很年轻,精瘦却很结实,双眸漆黑,眼神犀利,此刻脸上还透着些许倦容,看起来有一段时间没有休息。

“简老师,有时间聊几句吗?”他的嗓音有点哑。

简晨曦抬起头来,他的眸子异常清亮,脸上没有任何情绪:“我想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我没兴趣。”

来人叫程至深,是沪市刑警队的一名警官,他比简晨曦小一岁,刚从沪市调过来,这一个星期,已经是第三次来找他了,在此之前,简晨曦并未见过他,也不认识。

所以一抬头看见是他,简晨曦脸上没有多余的情绪,甚至和他多说一句话的兴致都没有。

程至深并未放弃,仍旧坚持开口:“简老师,是舒法医让我过来的,她说你会是很好的帮手……”

简晨曦一愣,“舒法医?”

不用想,只能是舒清歌。

舒清歌和他是大学同学,当初因为去的晚,只有他们寝室还空着一个床位,舒清歌自然而然就和他成了室友,不仅如此,两个人还是极好的朋友。

毕业后,一个成了刑警,一个成了法医,却都在帝都刑警队。

两年前,因为一个案子,出了纰漏,简晨曦引咎辞职,成为一名老师,而舒清歌一直留在刑警队。

这些年,时不时拿些案子刺激她,希望她能回去,但都无功而返。

直到这一次,同样的杀人方式,同样的毫无头绪,舒清歌再次想到了简晨曦,极有可能当年他的想法没错,那个当时被警方确定的嫌疑人并非真凶,所以他才让程至深来找她。

在他看来,这个案子想破,除了简晨曦,其他人都不可能。

这些年,舒清歌明里暗里和他提了很多次,希望他重回刑警队,可都被他拒绝,这一次,她仍旧不可能答应。

不过,嘴上挂着浅笑:“那她没告诉你我当年可是引咎辞职?”

程至深心说他当然听说过,可舒清歌反复强调只有她才有机会抓住凶手,非得让他来请人出山,还真是令人好奇呢。

“我们警方遇到了棘手的案件,”程至深犹豫了半天,才说道:“我们确定了嫌疑人,可没有明显的证据证明他是凶手,不仅如此,所有能和证据扯上关系的,他都能做出完美解释,而且,经过三轮的测谎,也都没有任何问题。”

受害者不断出现,他们却没办法确定嫌疑人,盯着巨大的压力,即便知道面前这个女人并非最合适的人选,可他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

“简老师,舒法医说,这个案子……和当年很像,只有你才有机会抓到凶手……”

“机会?”简晨曦放下手中的笔,身体往后靠近椅背,微微挑了下眉,“程警官,两年前他们也是这样说,说什么简晨曦,这是你的机会,证明你那一套有用,结果呢?”

程至深不说话了,他大概没想到她会这般直接地将旧伤疤掀开,而且还是这样的平静,仿佛再说另一个人的事。

他看了一眼简晨曦桌子上的搪瓷杯,又看了一眼他电脑屏幕上写了一半的PPT,标题内容是变态心理学第七章:连环杀手的仪式行为。

“简老师,”程至深开口,他的声音带着熬了几个夜的沙哑,“我知道你不想见我,也不想听我说那些有的没的废话,但你能不能先看看这些照片?”

“不能。”

“简老师,我们真的需要你……”

“程队,”简晨曦直接打断他的话,目光从他的脸上扫了过去,落在他手里的档案袋上,“我不是不配合,是我压根配合不了,我已经两年没碰过实战案件,你让我去看现场,分析行为特征,万一分析错了呢?万一我带着你的专案组跑偏了呢……这些责任我现在可负不起。”

程至深的嘴巴张了张,最后又闭上了。

简晨曦将视线收了回来,继续盯着电脑屏幕:“我记得你们局里有犯罪心理学专家,心理测试那边的周秦,刑警中队还有老贺,他们都比我强,我还有课,你慢走,我就不送了。”

然而,程至深没动。

简晨曦也没动,手指放在键盘上。

下一秒,她听见一声叹息,不是那种唉的长叹,是那种从鼻腔里挤出来的,带着点无奈又带着点恼怒的轻哼。

“简老师,我们这次案子真的非常的棘手,”他换了个角度,声音压低了些,“我们能想的办法都试过了,现在所有查到的线索也断了,最重要的是受害人还在增加……”

简晨曦抬起眸子,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皱眉道:“偌大的沪市,就找不到其他能破案的刑警?”

这话问得多少有些刻薄,简晨曦自己也知道,可他控制不住。

他不理会刑警队的事两年了,这两年他不闻不问,不是没有人找上门,可到底因着当年的事,他决定不再理会这些。

以至于,每每上门寻求帮忙的人都无功而返。

说到底,他们一方面需要她提供帮助,另一方面也认为她只是在理论上颇有建树,至于实践,并不一定正确。

到底是依靠各种刑侦手段和经验破案,自然而然会质疑她利用犯罪心理学的专业分析和发现凶手的方式。

当然,如今的她对这些压根就不在意。

程至深张了张嘴,半天也憋不出一个字来,话说,让他承认自己能力有限,他还真觉得挺为难的,毕竟当初他刚来时就听说过简晨曦的大名,也知道他引咎辞职的事,甚至觉得他不过是言过其实。

可转念一想,自己完全没有头绪,何不试着让他帮忙?

索性,他一咬牙,“我们也请教过其他的刑侦队,目前都没有有效的分析和线索。”

“不过,这和我有什么关系?我现在不过是一个教理论知识的老师。”简晨曦平静的开口。

程至深愣了一秒,上前一步,双手撑在办公桌上,“舒法医说,你之前在这个案子上栽了跟头,所以,只有你无比了解凶手。”

“我在这个案子上跌了跟头啊?程警官,看样子你不太了解,你的上司知道你来找我吗?”简晨曦似笑非笑的看着他,原以为舒清歌不会提起这件事,突然听到这样的说法,瞬间觉得放不下的不只是他,的确,他引咎辞职的案子至今还未破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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曈昽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