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错躯

夜色沉到最深的时候,城市CBD的高端会所包厢才散场。

沈栀宴应付完一整晚的应酬,西装外套搭在臂弯,衬衫领口松了两颗扣子,红酒混着白酒的后劲一层层往上翻,太阳穴突突地跳,整场饭局,他和合作方与几位投资人,脸上维持着职业假笑,只有他自己清楚,酒精麻痹神经时,脑海里反复闪过白天办公室的画面,沈时凛盯着他,要他扔掉那枚书签。

司机把他送到连锁酒店,扶着他进房间,沈栀宴简单擦了脸,连领带都没完全解开,就倒在酒店大床之上。

酒意汹涌,意识一点点沉进黑暗,闭眼之前,他脑子里最后晃过的,依旧是沈时凛那双执拗发亮的眼睛。

同一时刻,沈家别墅,沈时凛的卧室。

白天那场对峙耗光了他大半心神,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很久,才沉沉睡去,睡前脑海里反复回放沈栀宴那句冰冷的

“那些多余的情绪,早该剔除”。

一夜无梦。

天光透过窗帘缝隙钻进来的时候,两个人几乎是同时惊醒。

沈栀宴猛地睁开眼,脑袋还有宿醉残留的钝痛,他下意识抬手按向眉心,可入目的,是一双年轻干净的手,没有常年握钢笔磨出来的薄茧,腕骨线条,是沈时凛的。

他浑身一僵,猛地坐起身,低头反复打量这具身体,他掀开被子踉跄到浴室,镜子里映出沈时凛的脸,年轻,轮廓锋利,眼底还带着一点刚睡醒的朦胧。

灵魂是沈栀宴,躯体却是沈时凛。

敲门声不轻不重,敲三下,停顿片刻,再敲两下,沈栀宴还没适应这具属于沈时凛的身体,指尖都带着陌生感,走到门边,拉开房门。

门外站着“自己”。

一身他昨晚应酬穿的深色西装,领带松垮,眉眼是他惯常冷淡的模样,可那双眼睛里,装的是沈时凛。

沈时凛顶着沈栀宴的脸,目光直直撞进“沈时凛”的眼底,声音压不住震颤:“哥?”

沈栀宴【身是沈时凛】喉结滚动,这具身体的声线比他原本年轻清亮,开口依旧是他一贯沉稳克制的调子:“是我。”

沈时凛往前走半步,站在门口,没有踏进来,目光从头到脚打量眼前属于自己的躯体,指尖微微发抖:“怎么回事?我一觉睡醒,躺在你的床上,镜子里是你的脸,我以为是噩梦,洗了冷水脸,还是没变。”

“我以为我在酒店醒过来。”沈栀宴垂眸,看着自己这双手,属于沈时凛的手,干净,没有常年握钢笔磨出来的薄茧“睁开眼,看见这双手,第一反应以为宿醉产生幻觉。”

“幻觉?”沈时凛扯了扯嘴角,那张沈栀宴惯常毫无波澜的脸,此刻露出他独有的执拗,“那你掐一下自己试试,看看会不会疼,我试过,痛感真实。”

沈栀宴沉默片刻,抬手,轻轻捏了捏小臂,清晰的痛感传来,他缓缓抬眼:“不是幻觉。”

沈时凛跨进房间,反手关上房门,房间里还残留昨夜烟酒淡淡的味道,他盯着对面的人:“你有没有想过,这么离谱的事情为什么会发生在我们两个身上?”

“我不知道。”沈栀宴语气平淡,依旧是那副习惯隔离情绪的样子,即使换了身体,骨子里的冷漠感改不掉,“现在要考虑的,是接下来怎么办。九点还有集团的临时会议,原本是你我到场。”

“会议?”沈时凛笑了一声,用沈栀宴那张清冷的脸笑,有种奇异的割裂感,“哥,你现在顶着我的脸,我顶着你的身份,你让我去以你的身份开董事会?那群老狐狸个个盯着你,我一句话说错,所有人都会起疑心。”

“那你打算怎么办。”沈栀宴问。

“我想问你,”沈时凛往前再走近一步,两人距离很近,“你现在在我的身体里面,看着这张脸,你心里是什么感受?昨天在办公室,你不肯扔掉那枚书签,不肯承认。”

沈栀宴微微蹙眉:“……,现在最重要的是你怎么替我开会?那些项目竞标,集团流水,合同,对家,你怎么替我解决?”

“又是这样。”沈时凛低声,眼底泛起一层暗色,“只要一提我们之间的事,你就立刻转去公事,沈栀宴,你永远只会拿工作,权力来压我。”

沈栀宴平静回应,“我们是同父异母的兄弟,这个事实不会因为身体互换而发生改变。”

“事实?”沈时凛追问,“那昨夜你喝醉,在酒桌上,你有没有一瞬间想起我?我听说昨晚应酬,有人劝你喝酒,你恍惚间叫了一声我的名字。”

沈栀宴瞳孔微缩。

“你看,”沈时凛看着他,“你自己都没察觉。你嘴上拼命剔除多余情绪,喝醉之后,本能会出卖你。”

“酒话不作数。”沈栀宴硬声开口。

“不作数?”沈时凛轻轻重复,“那什么才算数?是不是只有等我们把一切摊开,闹到父亲面前,才算数?哥,昨天我说,只要你扔掉书签,我就不再拿旧事压你,你做不到,现在,换在我的身体里,你还要继续装吗?”

沈栀宴侧过身,避开他的视线,走到窗边,看向外面灰蒙蒙的城市:“我现在是沈时凛,如果我以你的身份去公司,你的助理,你的下属,很快就会察觉不对劲,你的习惯和做事方式,我未必学得像。”

“你又想扯开话题。”沈时凛【沈栀宴】跟上去,站在他身后“没关系,我们可以先商量怎么伪装,但我要你回答我,换做是你,进入我的身体,看着镜子里我的脸,你敢不敢直面心里藏着的东西?”

“直面又能如何。”沈栀宴【沈时凛】声音放轻,带着压抑的疲惫“就算承认,我们依旧不能走到一起,这条路没有结果,只会毁掉我们两个人,毁掉我这么多年搏来的一切。”

“你永远只想着会毁掉你的权力,你的地位。”沈时凛【沈栀宴】的声音带着一丝阴暗“你有没有想过,我从来没有想过毁掉你,我想要的,从来不是沈家总裁的位置,我想要的是你。”

沈栀宴【沈时凛】背对着他,肩膀绷得很紧:“沈时凛,别说了。”

“为什么不能说?”沈时凛【沈栀宴】不肯停下,“以前你可以躲开,可以冷着我,可以无视我的所有情绪,可是现在,命运把我们互换,你逃不开,你躲不掉,你活在我的身体里,每一次抬手,每一次照镜子,看见的都是我,你还要假装一切都不存在吗?”

沈栀宴缓缓回头,这张属于沈时凛的年轻面孔,眼底却是他一贯深沉冷静:“逃避解决不了,纠缠同样不行,就算我们现在互换身体,血缘的隔阂,世俗的眼光,父亲的态度,全部都横在中间,一旦曝光,整个沈家都会动荡,你我辛苦争夺的项目,也会化为泡影。”

“所以在你眼里,所有的一切,都比我们重要?”沈时凛【沈栀宴】望着他,“在你心里,权力永远排在第一位,我永远排在后面,对不对?”

沈栀宴【沈时凛】沉默很久,没有给出肯定,也没有否认。

这个沉默,比任何话都伤人。

沈时凛【沈栀宴】讥讽的笑一声,用沈栀宴那张没有表情的脸,露出落寞的神态:“果然,就算换了躯体,你的选择依旧不会变。哪怕灵魂被困在我的身体里,你最先考虑的,永远是集团,是你的位置。”

“我没有选择。”沈栀宴【沈时凛】低声,“我是踩着无数人走到今天的,我输不起。”

“你不是输不起,你是不敢。”沈时凛【沈栀宴】向前一步,几乎鼻尖相抵,“你不敢承认你动心,你宁愿一直冷着我,也要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现在好了,我们互换,接下来这几天,你替我活,我替你活,你好好感受一下,一直被你放在一边,反复落空的期待,是什么滋味。”

沈栀宴【沈时凛】抬眼看向他:“你打算怎么做?”

“很简单。”沈时凛【沈栀宴】缓缓开口,“我们达成协议,在外人面前,各自扮演对方,我去董事会,扮演沈栀宴,你以我的身份,处理我手头上的业务,但是私下,我要你不许再回避,我们把所有藏了十几年的话,全部谈清楚,不许再拿公事当挡箭牌,不许再用沉默敷衍我。”

“若是我不同意。”沈栀宴【沈时凛】淡淡开口。

“那我就不配合扮演。”沈时凛【沈栀宴】平静地说,“董事会上,我当众说出所有事,到时候,所有人都会怀疑,沈栀宴是不是精神失常,竞标项目直接作废,你辛苦多年拿到的一切,顷刻崩塌,哥,我不想走到这一步,但是你一直逼我。”

沈栀宴【沈时凛】静静看着他,眼底情绪翻涌:“你在威胁我?”

“是你逼我,我不得不这样。”沈时凛【沈栀宴】说,“昨天办公室,我给过你机会,只要丢掉书签,我不再提,是你舍不得,现在,换了身份,我们重新谈一次。”

沈栀宴【沈时宴】闭上眼,短暂沉默,再睁开:“好。我答应,在外扮演对方,私下,我们谈,但是你记住,就算谈清楚,结果也不会如你所愿。”

“结果如何,总要试过才知道。”沈时凛看着眼前属于自己的那张脸,轻声道,“至少这一次,你不能再躲开我。”

沈栀宴【沈时凛】垂眸,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这具身体的指节,低声开口:“扮演对方,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你习惯了随性的处事方式。而沈栀宴,永远滴水不漏,董事会那群董事,个个跟了沈家几十年,一眼就能看出破绽。”

第2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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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根难赴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