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局的后半程,湛迟暮打得像一台机器。
不是那种带着情绪冲锋陷阵的莽夫打法,而是极致的、冷静到可怕的精密操作。每一枪都卡在最刁钻的角度,每一个走位都踩在对手视野的死角,每一步都像是在这张地图上走了无数遍、把所有可能性都算尽了之后才踏出去的那种笃定。
阿灯在语音里几乎找不到话说,因为湛迟暮根本不需要他报点。他自己就在报,声音不大,语速不紧不慢:"秋池在中路二楼,长庚在右侧商铺,拾光跟着秋池,南絮在绕后河道——风止,风止在码头左侧的集装箱后面。"
说完他开了一枪。
「VM丶暮归击杀了 LW丶长庚」
然后他换了个位置,从灯塔二层滑下来,沿海滨小镇的主街向西移动。时雨在他左侧拉了一个掩护位,阿灯跟在后面做视野。三个人像一把刀子,干净利落地切进了LW的阵型腹地。
秋池的反应也很快,在长庚倒下的第一时间就指挥拾光后撤,南絮从河道包抄过来试图断VM的后路。但湛迟暮像是提前知道他会这么干一样,在移动途中忽然停了一步,转身,开镜,甩枪。
「VM丶暮归击杀了 LW丶南絮」
三杀。
屏幕上的击杀公告刷了三条,全部指向同一个ID。暮归这个名字在海滨小镇的地图上方亮了三遍,每一次亮起都伴随着LW那边一阵无声的压迫感。
临渊终于忍不住了,在语音里小声说了一句:"暮哥今天是不是要拿五杀?"
鹤归接了话,声音也压得很低:"五杀的话对面得配合才行,但你看看LW那边……秋池都退了,他们不打了。"
确实。秋池在公屏上打了一行字:"三杀够了啊,再打下去我们面子往哪搁。"
拾光跟了一条:"暮归哥,给条活路。"
湛迟暮没有回话。他停在主街中段的一个掩体后面,屏幕里风止的角色还站在码头左侧的集装箱旁边,一动没动。从湛迟暮拿到三杀开始到现在,风止的角色就像被钉在了那里一样,没有移动,没有开枪,没有任何操作。
他在看。
他在看暮归打比赛。
语音里时雨的声音响起来,依然是那种听不出情绪的语气:"他挂机了。"
挂机。在第三局决胜局的中段,在队友还在打团战的时候,风止的角色就那样站在集装箱旁边,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他不参与团战,不支援队友,不输出伤害,就这么站着,看着对面那个ID不停地亮起击杀公告。
阿灯半天憋出一句话:"他……他不会是故意的吧?"
湛迟暮知道他是故意的。
江枕微在把这场比赛的舞台让给他。三局训练赛,第一局同归于尽,第二局一换一,第三局海滨小镇是暮归的主场,他就把整张图都让了出来。不打了,不抢了,不争了,就站在那里看着暮归一个接一个地收人头,像是在说——我看到了,你很强,我知道你很厉害,我从来没有不承认过这件事。
然后秋池在公屏上打了第二行字:"风止说第三局他认输,你们赢了。训练赛结束。"
湛迟暮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训练赛结束,VM赢了,三局两胜,最后的决胜局以暮归的三杀和风止的挂机收尾。但这根本不是一场正常的训练赛,从一开始就不是。这是一场准备了四年的重逢,用地图和枪声代替了所有他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
湛迟暮把耳机摘下来,放在桌上。训练室里安静了三秒,然后阿灯爆发了。
"所以呢?!所以他到底想干嘛啊?!把训练赛打完又挂机,说要跟你谈谈然后又不动了,他到底什么意思啊?!"阿灯从椅子上跳下来,原地转了一圈,像是在找一个可以发泄的对象,最后对着时雨的椅子腿踹了一脚,"时雨哥你说句话啊!"
时雨慢吞吞地摘下耳机,看了阿灯一眼:"踹坏了你赔。"
阿灯:"……"
临渊也站了起来,伸了个懒腰,目光若有若无地飘向湛迟暮。鹤归已经把手搭在阿灯肩膀上了,用一种过来人的语气说:"别问了,让暮哥自己消化消化。"
湛迟暮站起来,拿起手机,屏幕上是微信的界面。他翻到通讯录最下面,那里有一个四年前被他置顶但后来取消置顶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停在"你好好打"上面,时间显示是四年前的七月。上面的聊天记录他一条都没删,一万三千多条,从他们还在青训营的时候开始,一直到最后那次吵架。
对话框的头像还是那个。是江枕微以前用的自拍——他坐在基地的天台上,背后是沪城的落日,侧脸被晚霞染成暖橘色,笑得张扬又好看。湛迟暮看着那个头像,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不知道该点还是不该点。
他还没想好,手机震了一下。
一条新消息从那个四年来没有任何动静的对话框里弹出来——
江枕微:"我在姑苏。"
湛迟暮的呼吸停了一拍。
江枕微:"你们基地门口。方便出来吗?"
训练室里的空气忽然安静了。湛迟暮盯着那两行字,脑子里有那么两三秒完全是空白的。然后他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透过基地大门的方向能看到老街的青石板路被雨水浸成了深色。
他什么都没说,拿着手机就往外走。
阿灯在后面喊:"暮哥你去哪?!"
"出去一下。"湛迟暮头也没回,拉开门走了出去。
时雨在后面默默补了一句:"别跟。"
阿灯硬生生刹住了追出去的脚步,把嘴巴闭得紧紧的,但眼睛里的光几乎要把整间训练室都照亮了。
—
基地大门外是一条窄窄的老街。VM的基地选址很特别,不在什么高科技园区,就在姑苏古城区的一条巷子里。门面不大,但推开二楼的窗就能看到运河,院子里有一棵老桂花树,每到秋天整条巷子都是甜的。这种地方不像是电竞俱乐部的基地,倒像是哪个文人的旧宅改的茶馆。
湛迟暮推开大门的时候,雨丝打在他脸上,凉丝丝的。他站在门廊下,看到了对面路边停着的那辆车。是一辆黑色的越野,沪城牌照,雨刮器慢悠悠地摆着,透过被雨水模糊的车窗能隐约看到驾驶座上坐着一个人。
那个人也看到了他。
车门打开,江枕微从车上下来了。他没打伞,穿着一件黑色的薄外套,头发被雨淋得有点湿,但那张脸在雨天灰暗的光线下依然好看得不像话。他靠在车门上,隔着五六步的距离看着湛迟暮,两个人中间隔着一道细密的雨帘,像隔了一层纱。
四年。一千四百多天。中间隔着太平洋、十二个小时的时差、无数个没说出口的电话和无数条没发出去的消息。
现在这个人就站在他面前,五步远,淋着雨,嘴角带着一个很浅的弧度,像是在说——我来了,我兑现了。
湛迟暮站在门廊下没动。他的表情很平静,但攥着手机的那只手骨节发白。
"你没打伞。"湛迟暮说。
江枕微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淋湿的肩膀,笑了一下:"忘带了。"
"上车躲躲。"
"不上。"
"为什么?"
江枕微抬起头看着他,雨水顺着他的眉骨往下淌,但他没抬手去擦。他的眼睛很亮,亮得有点过分,像是那里面除了雨水还有很多别的东西。
"我站在这儿让你多看一会儿,"江枕微说,"四年没见了,你不得看清楚点?"
湛迟暮没笑。他甚至没有接这个话茬。他站在门廊下,隔着雨看着江枕微,看了很久,久到雨把江枕微的外套都淋透了,久到江枕微的笑容慢慢收起来,久到两个人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然后湛迟暮说了一句话。
"你手怎么样了。"
这句话轻飘飘的,没什么语气,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但江枕微听到的一瞬间,整个人像被什么钉住了一样,站在雨里一动不动。他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次,从意外到怔忡到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最后全部化成了一个很轻很轻的苦笑。
"老万告诉你的。"
"嗯。"
"……好得差不多了。打了两年复健,现在强度训练一天八个小时没问题。"
"那为什么不多打?"湛迟暮的语气还是那样,没什么起伏,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在问一个他等了四年才等到答案的问题,"你打了两年复健,第三年就能回来了,为什么拖到第四年?"
江枕微沉默了一会儿。雨声把他们中间那段距离填得满满的。
"因为我不敢,"他说,声音不大,比雨声大不了多少,但湛迟暮每一个字都听得很清楚,"我做完手术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打不了比赛,手恢复到能打的时候已经是第三年了。但我不知道你还在不在等我,我怕我回来了你已经有别人了,怕你不想看到我,怕你还在怪我。"
他顿了顿,雨把他的头发彻底打湿了,贴在额头上,衬得他整个人狼狈又认真。
"然后每年决赛日我都看你的比赛,看你在台上打,看你越打越好,看你的KD榜排到第一,看你一个人扛着VM进了四强又倒在四强门口。我每次都想给你发消息,每次打完字又删了。我怕我打扰你,怕我出现得太晚了。"
湛迟暮站在门廊下,一动不动地听着。他的表情从始至终没有变,但江枕微看得到他眼眶边那一圈很浅很浅的红。
"所以你现在就不怕了?"湛迟暮问。
江枕微看着他,雨水从睫毛上滑下来,但他没眨眼。
"怕,"他说,"但我更怕再等下去。"
湛迟暮低下头,看着自己脚边门廊下的青石板。雨水从屋檐上滴下来,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水花。他脑子里很乱,乱到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应该生气的,应该质问江枕微为什么一走就是四年连句话都不留,应该质问他当年那句"你好好打"是什么意思,应该把这些年所有憋在心里的话全部砸到这个人脸上。
但他看到江枕微站在雨里,外套湿透了,头发乱七八糟的,眼底那个小心翼翼又努力装作若无其事的表情,他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老万告诉他江枕微手伤的事之后,他一个人在走廊上蹲了半分钟。那半分钟里他想了很多——想江枕微那年最后一场比赛打完时微微发抖的右手,想江枕微站在走廊里沉默了很久才说出的那句"你好好打",想江枕微每年决赛日那个雷打不动的赞,想这个人是不是在每一个和他一样的深夜,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又看,最终什么都没发。
他想得越多,就越没办法生气。
但他还没准备好说"没关系"。
"进来吧,"湛迟暮最终说,"淋雨淋出病来你明天打不了训练赛,周哥会找我算账。"
江枕微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和四年前没什么区别,还是那种带着点痞气的好看,只不过眼底多了一层以前没有的、让人心软的东西。
"你让我进你们基地?"
"嗯。"
"老万不说你?"
"他不敢。"
江枕微终于从车门上直起身,大步穿过雨帘走到门廊下。两个人在门廊的窄檐下站在一起,肩膀之间隔了不到一个拳头的距离。江枕微身上带着被雨水浸透之后的凉意,和一种很淡的、说不清是什么的味道。湛迟暮闻到了,但他没看过去,只是转身推开了基地大门。
"二楼左手第二间,我训练室。"他说完就先进去了,背对着江枕微,但脚步比平时慢了一点。
江枕微跟在他后面,进了VM的基地大门。老式的木门吱呀一声合上了,把外面的雨声隔在门外。院子里那棵桂花树被雨打落了一些叶子,铺在青石板上,湿漉漉的很好看。江枕微走过院子的时候看了一眼,心想这个地方确实很湛迟暮。
安静,好看,不张扬,但深入骨髓的舒服。
二楼训练室的门被推开的时候,阿灯正趴在桌子上假装在写训练笔记——其实拿着笔半天没动一个字。看到湛迟暮进来,他猛地坐直了,然后看到跟在湛迟暮身后的江枕微,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一样僵在椅子上。
时雨倒是很淡定,抬头看了江枕微一眼,点了点头:"江神。"
"别叫江神,"江枕微站在门口,外套还滴着水,但笑容自然得像是回了自己家一样,"叫风止就行。"
"风止哥。"阿灯立刻接上了,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坐坐坐,这边有椅子——你要喝水吗?我们饮水机在走廊尽头——毛巾要不要?你衣服都湿透了会感冒的——"
"阿灯,"湛迟暮终于开口了,语气平平的,"你再多说一句,今天的训练笔记翻倍。"
阿灯瞬间闭嘴,但嘴型还在无声地尖叫。
临渊和鹤归还比较矜持,只是看了江枕微两眼,然后目光在江枕微和湛迟暮之间来回扫了两圈,默契地交换了一个"果然如此"的眼神。整个训练室里最正常的大概只有时雨,他还在打排位,耳机只戴了一边,另一只耳朵留着听热闹。
湛迟暮从柜子里翻出一件干净的队服外套,是备用的,藏青白色,VM的队徽印在胸口。他把外套扔给江枕微。
"换上,别滴得到处都是。"
江枕微接住外套,低头看了一眼,笑了:"你们队服挺好看的。"
"你LW的也不差。"
"那我把这件穿走了,算不算转会到VM?"
"不算,你还得走流程。"湛迟暮坐回自己的位置上,拿起桌上的保温杯喝了口水,目不斜视地盯着屏幕,像是在看什么很重要的东西。但屏幕上是桌面,什么程序都没开。
江枕微把湿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换上VM的备用队服。他穿那件衣服的样子很自然,自然到阿灯又开始无声尖叫了——两个队的队服混搭,这是什么梦幻联动,这是什么世纪名场面,他现在就恨不得掏出手机拍一张发微博,但是理智告诉他如果他这么干了,湛迟暮会让他今天的训练笔记翻十倍。
江枕微拉了一把椅子在湛迟暮旁边坐下。两个人的距离从隔着屏幕、隔着地图、隔着语音、隔着上千公里,缩短到半米不到。湛迟暮能感觉到旁边那个人身上的温度正在把湿衣服的凉气一点点烘暖,能听到他呼吸的声音,能看到他手指搭在膝盖上时那几道浅浅的骨节轮廓。
训练室里没人说话。但这种沉默不尴尬,反而带着一种很奇怪的——大家都在等。
阿灯在等第一个打破沉默的人。时雨在等看戏的时机成熟。临渊和鹤归在等自己什么时候可以自然退场。而江枕微在等湛迟暮看他一眼。
湛迟暮没看他。但他的手从保温杯上放下来了,搁在鼠标旁边,手指无意地摩挲了一下桌面。
江枕微看到了。
他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但训练室里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迟暮。"
湛迟暮的手指停住了。
"那年在基地楼下,我不是故意只跟你说那句话的。我是不知道怎么说。我手伤了,后面至少两年打不了,我不想你为了我等一个没结果的人。你那时候才二十出头,是整个联盟最有前途的狙击手,我不应该让你等。"
湛迟暮终于转过头来看他。两个人的目光对上,这一瞬训练室里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连阿灯都不敢呼吸了。
"我知道。"湛迟暮说。他说得很轻,轻到像在说给自己听,"我昨天才知道。如果我不知道的话,你今天进不了这个门。"
江枕微看着他,眼底有什么东西碎了又黏合,碎了好几遍才慢慢拼成一个完整的轮廓。
"那现在你知道了,"江枕微说,"我还能回来吗?"
湛迟暮没有回答。他转回去看着屏幕,鼠标在桌面上划了一个无意义的圈。过了很久,久到阿灯都开始在心里默数羊了,他才开口。
"我不知道,"他说,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江枕微听得出来的颤抖,"你回来的第一场训练赛就跟我打同归于尽,第二场拿自己当诱饵让秋池打我,第三场挂机让我三杀。你到底想怎样,你自己说得清楚吗?"
江枕微忽然笑了,那个笑容和之前在雨里不太一样,更软了一点,也更认真了一点。
"我想跟你打比赛,"他说,"不是当对手的那种。"
训练室里安静了整整五秒钟。
阿灯第一个反应过来,他的嘴动了动,没发出声音,但那口型所有人都看懂了——他在说"卧槽"。
时雨默默把另一边的耳机也戴上了,但音量键他根本没按下去,耳朵竖得比谁都直。
临渊一把拉住鹤归的袖子,用眼神说"我们是不是该撤",鹤归用眼神回他"撤什么撤,这辈子还能看到这种场面吗"。
湛迟暮的手停在鼠标上,不动了。他的侧脸被屏幕的光映得微微发白,耳朵尖那一点红藏不住,在藏青的队服领口上格外明显。
"你刚回来就说这个,"他说,"你是不是觉得我不会生气。"
"我知道你会生气,"江枕微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在哄一个随时会炸毛的猫,"但我不想再等了。"
湛迟暮终于转过身来,正对着江枕微。两个人面对面的距离不到半米,他能看到江枕微眼底映出来的自己的轮廓,能看到他外套下摆还带着一点雨水的痕迹,能看到他放在膝盖上的右手——那只做过手术、养了两年、现在能打八小时高强度训练的手——在微微发颤。
湛迟暮看到了。
所以他伸出了手,按在了江枕微的手背上。那只手是凉的,也不知道是被雨淋的还是紧张的。湛迟暮的手也是凉的,两只凉透了的手叠在一起,像是隔了四年终于找到了对方该待的位置。
"你手别抖,"湛迟暮说,声音有点哑,"再抖的话,下次训练赛我不让你了。"
江枕微愣了一下,然后反手把湛迟暮的手握住了。他的掌心慢慢暖起来,把湛迟暮的指尖一点一点捂热。
"你让过我吗?"江枕微说,"今天三局你哪一局让我了?第一局你预判我拐角,第二局你在仓库盲狙我,第三局你拿了三杀。你什么时候让过我。"
湛迟暮没挣开那只手,耳朵尖的颜色更深了一点:"废话,打比赛不让,你跟你是你跟你的,打训练赛是打训练赛。"
"那现在呢?"江枕微问,声音低下去,低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的程度,"现在不是打比赛了,你要不要让我一次?"
湛迟暮看着他,看着他眼睛里的自己,看着那只被自己按住的手,看着四年的时间和一千多公里的距离在这一刻被压缩成一个握手的温度。
他说:"不让。"
江枕微笑了,笑得眉眼都弯了起来。那笑容里有释然,有庆幸,有一种等了太久太久之后终于等到了答案的、酸涩又欢喜的东西。
"那就别让,"他说,"你好好打。"
湛迟暮的手紧了紧。
这四个字。四年前江枕微走的时候说的是这四个字。现在他说出口的时候,意思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四年前是放手,是离开,是"你一个人也要好好的"。
现在是留下,是回来,是"我会在这里看着你打"。
"嗯,"湛迟暮说,"你也是。"
训练室的门忽然被推开了一条缝,老万的脑袋探了进来:"迟暮,老周打电话过来说江枕微那小子不见了——"
然后老万看到了训练室里的场景。看到了湛迟暮握着江枕微的手,看到了江枕微穿着VM的备用队服,看到了训练室里五个人或捂嘴或僵住或假装打游戏实则耳朵竖成天线的状态。
老万沉默了三秒,把门关上了。
门外传来他打电话的声音:"老周,他在我这儿。对,他来姑苏了。没事,人没丢。你让他们LW的人别找了。对,明天训练赛正常打。别问我具体在干嘛,我不想知道。挂了。"
训练室里阿灯终于憋不住了,发出了一声压抑了太久、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声音,那声音介于鸭子叫和警报器之间,又高又颤,吓得临渊差点把鼠标甩出去。
"暮哥,"阿灯捂着嘴,眼睛亮得像两个灯泡,"他——你们——所以——"
湛迟暮终于松开了手,站起来,面无表情地看了阿灯一眼:"训练笔记,明天之前交双倍。"
阿灯:"……为什么受伤的总是我。"
时雨默默摘下另一边的耳机,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目光越过杯沿,在湛迟暮和江枕微之间轻飘飘地扫了一个来回。放下杯子的时候,他嘴角有一个极其微小的弧度,小到几乎没人注意到。
"欢迎来VM做客,"时雨对江枕微说,语气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调子,"但下次来之前提前说,我们好把阿灯的嘴封上。"
"我同意。"临渊举手。
"附议。"鹤归举手。
阿灯:"你们VM的人是不是都有迫害辅助的癖好啊——"
湛迟暮没理他们。他重新坐回位置上,打开电脑,余光里江枕微还坐在旁边,穿着他的备用队服,手指搁在膝盖上,那个被雨淋过之后有点乱的头发在训练室的白光下显得格外柔软。
他看了一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晚上九点四十七分。
距离江枕微给他发那条"我在姑苏"的消息,过去了不到一个小时。这六十分钟里发生了很多事——打完了训练赛第三局,淋了一场雨,说了几句话,握了一次手。但说到底其实只发生了一件事。
那个人回来了。
这一次,是真的回来了。
湛迟暮打开排位界面,转头看了江枕微一眼:"打两把?"
江枕微挑眉:"跟你排?对面会哭的。"
"怕了?"
"我江枕微什么时候怕过。"他随手拉了一把时雨旁边空着的机子,开机,登号,那个崭新的"风止"ID在屏幕上亮起来的时候,湛迟暮觉得眼睛被什么刺了一下,不是很疼,就是有点酸。
他很快移开了视线,把目光放在自己的屏幕上。暮归的角色站在出生点,旁边是风止的角色。两个ID隔着四年的空白,终于在同一个游戏房间里并肩站着了。
"你走哪边?"江枕微问。
"随便。"
"那我走右边。"
"行。"
"你掩护我?"
"嗯。"
"迟暮。"
"又干嘛?"
"没什么,"江枕微的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很轻很轻的,"就是想叫你一声。"
湛迟暮没回答。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两下,调整了一下快捷键,然后打开麦克风,对游戏里的路人队友说了句:"这把我打狙,你打突击。"
路人队友回了一个"1"表示收到。
然后是江枕微的声音从旁边的机位传过来,带着点故意压低的好听,混着键盘的敲击声:"我给他打辅助。"
湛迟暮的耳朵尖又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