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不清顿觉惊慌,眼前却忽有翩翩人影闪现。
他只感风撩衣发,似乎被人搂肩带着旋转了一圈,引得街上行人惊呼观望。
风歇,季不清和陆喆凌空伫立。
季不清眨眨眼,见红衣人与一黑衣人双双落定于对铺屋顶。
红衣人微斜身子,抬肘搭靠在黑衣人肩头:“仙君,你师兄战力好高啊,这么快就把人夺回去了。”
黑衣人一肘击在他腹上:“走。”
红衣人捧腹叫唤,走前还不忘朝季不清高举手臂挥别:
“仙君,我叫高兴,这是我阿兄高手,还有我那阿弟叫高定,你可别忘记了。我们回头见!”
你快闭嘴吧,跟你很熟吗?还有你们的名字属实潦草诶!
季不清腹诽完偏头仰视陆喆。
陆喆面色肃重,另一边的肩上扛着昏迷的别子续。
他二话不说,足下风起,向凌霜山不疾不徐归去。
季不清回头看看酒馆,想说别子续的长命锁还落在雅阁呢。
却终是没提。
正要回头,又见酒馆里出来不少看热闹的人,其中不乏有酒馆做事的伙计。
他们望了这边一眼,瞥见门边坐着那个腰间挂干毛笔、手上抱空酒坛的男人。这男人又脏又邋遢,甚至看不出是何模样。
那群伙计面露不爽,齐齐摩拳擦掌,围殴过去,拳打脚踢地赶他走。
不知怎的,季不清想到了梅小满那句:
【“是我自己走路不小心,撞到了一个醉酒的人……”】
这话也是一闪而过,季不清摇了摇头便看回前方。
眼见飞过了大半片果梅林,陆喆都没有一句话或问两句。
季不清支吾一顿,道:“你一走,那魔修就找上门来……声称如果我不跟他走,就要找个机会在镇上大闹一场。所以……所以我才出去的……”
陆喆喉结接连滚了几次,才道:“竟如此大胆。怪我,没想到他们敢这样猖狂。”
……应付过去了?
季不清呃吟一阵,又试探般与他商量:
“我听人说,梅老板今宵戌时会举办迎春晚宴。不如你到时候带我来参加,也好向他赔不是……你觉得如何?”
陆喆温柔一笑,朝他点头。
季不清盯着陆喆不断吞咽的动作,终于察觉到不对劲:“师兄,你还好么?”
陆喆:“镇外争斗时遭了暗算,回去就好了,无甚大碍,阿清别担心。”
方才未觉,他额面满是薄汗,说话时多了一股憋着一口气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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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青青,风悠悠,翡翠珠宝构建的落鹊大殿泛着点点彩色光芒,闪耀而温和,不会刺得人睁不开眼。
落鹊广场上人群乌泱。有人眯起眼,抬手斜指向天,回首报喜道:“大师姑、二师姑,师尊他们回来啦!”
这一声,令广场上的人接二连三朝天极目望去。
陆喆落地后,便转由季不清撑着他了。
众人围来,见二人一脸战损神情,纷纷询问此次下山的遭遇。
钟宁鸢:“安静。”
言间抬手掐诀,食、中二指点向陆喆胸膛。
姬铁案赶紧抱下陆喆肩上的别子续。
陆喆堵在心口的血很快被逼了出来,噗呲一声洒在地上。
季不清松开他,好让他自行打坐调息。
洛子忆和介子默见状,赶紧分道前去季不清两侧,抬手准备搀扶。
季不清甚感欣慰:瞧瞧,这才是好徒弟嘛。哪像别子续,一哭二闹三瞎跑。
不过他毫发无伤,恐怕要让这两位好徒弟失去这个表现的机会了。
“为师无碍,你们有心了。”
钟宁鸢在一旁顾自思考,问道:“小师弟,可是魔修来犯?”
季不清:“大师姐明察秋毫。确是魔修不假。”
姬铁案张口欲言,却看向季不清,欲言又止起来。
季不清一怔:“二师姐有话直讲便是。”
姬铁案叹了口气,道:“按常理,天下第一针锋对决赛一百年一次。可魔修专挑此时闹事,或与你修为作废有关,新一轮针锋对决赛怕是不日便要举行了。”
原来是要说这事。
季不清心底暗松一口气。
钟宁鸢:“魔修百年不曾现世,我们不知魔窟岭现究竟是何情况。不过他们既有心作恶,又能让四师弟受伤,将来恐会给我们一个措手不及,早做防备也是备豫不虞。
这次针锋对决赛轮到清川剑宗安排场地了。拜师仪式还有段时间,各个门派正好齐聚一堂商量一下赛项题目。”
“各个门派?”
“不错。昨日魔修过分猖獗导致大家人心惶惶,但现已安生不少,他们自然要赶回来,参加补办的拜师仪式。”
“好吧……”
钟宁鸢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冷漠的脸上唇角微微上扬:“别担心,他们不敢像孙宫主和龙宗主那样为难你。”
季不清点点头,考量一番后,决定问清楚一件事:“我依稀记得,争锋对决赛上有个八空方丈提问的环节……对么?”
“对。但准确来说,是五大门派的掌门提问题,筛选下来的参赛者作答。八空方丈的问题尤其费解,你印象深刻也属正常。”
钟宁鸢委以重任般拍季不清的肩膀。
“等将来你做了掌门,再一轮争锋对决赛便要给小辈们出题了,到时候可有得他们头疼的。”
季不清:“……”
他又问:“那,针锋对决赛的赛项共有哪些呢?”
钟宁鸢:“考核维度分五个领域——德行、境界、能力、智慧、以及威望,按序淘汰参赛者,最后仍留榜上之人便是胜者。具体怎么比,你之后会知道的。”
姬铁案:“通常只会留下一位胜者,不过也有例外,比如师父师娘。”
洛子忆眸光一闪:“二师姑,我听说师祖和师祖母曾一同连获两届天下第一,这是真的么?”
姬铁案:“是真的。”
季不清:“争锋对决赛是任何人都能参加么?”
钟宁鸢:“是的,包括魔修也可以。只是很难,大多数魔修在第一道赛项就被淘汰了。不过你那届争锋对决赛里,出了个和你实力相当、几乎比肩的魔修。”
不知为何,季不清认为这个魔修极有可能是——
“竹天狼?”
钟宁鸢点头:“他是魔窟岭的魔王,在修仙界没有威望,要不然那一年出的就是又一对传奇天骄了。”
季不清脑内警钟作响:“我和他关系如何?”
钟宁鸢:“过去你不知他身份时关系匪浅,争锋对决赛上知道他身份后便不同了。你在魔窟岭放了一把火,连烧三日才灭。他虽不气恼,你们却是再无往来。”
姬铁案:“那天可了不得。你气得一夜之间把自己的屋院都毁了。”她扭头看向山巅,“然后把还在熟睡的三师弟和四师弟叫醒,让他们在山巅给你另起了一间屋子。”
如果只是挚友欺骗了自己,至于这么生气吗?
季不清头皮一炸,觉得季清的道侣没准就是竹天狼!
若真如此,魔修闹事一出,想来是魔窟岭内乱牵延所致;季清出山也不是真的在玩乐,而是正潜伏于魔窟岭。
那他的出现,岂不是很好的帮季清打了掩护?
季不清扯着嘴笑了笑:“我还干过这样荒唐的事……诶,师兄,你好些了么?”
陆喆从地上站起来:
“让阿清忧心了。同我交手之人的实力与那暗手相距甚远,那暗手若是现身,我才真不是对手。幸好他只是想拖住我,出招不狠,这会儿已有所好转了。”
姬铁案神色凝重:
“有如此高强的本领,说是领头魔修都不为过。他们恐怕很快便会倾巢而出了。”
闻言,季不清发出疑问:“竹天狼为何不直接剿灭那些想兴风作浪的魔修呢?”
姬铁案:“因为猛虎难敌群狼。”
钟宁鸢补充道:
“内修心魔、炼化怨气说来简单,实操却并不容易,而且修为提升得极慢。作为魔修,十个里有九个不会情愿。那些曾誓死追随竹天狼的魔修,这百年里想必已经叛变了大半。”
她轻叹一口气,“他们现在要么是想立新魔王,要么是想复活前任魔王。不论哪一种,天下都要风尘再起了……”
姬铁案:“事不宜迟,我们速去百忌大殿将此事告知大家吧。”
季不清听完,对洛子忆道:“你去把二师弟背上,再带着三师弟跟他们一起去百忌大殿。”
洛子忆点点头,立马去照做了。
陆喆旁听到此话,问:“阿清,你不去么?”
季不清干咳一声,向他挪近一小步,遮唇掩神,小声说道:
“师兄,你带他们去认识其他更好更有能力教导他们的人吧……他们跟着我是学不到什么东西的,让他们另择良师才好……”
陆喆眼中吃惊,皱了眉,压低声音道:
“我知道选择在你,但……但你怎么会认为他们跟着你学不到东西呢?是今天的事让你这么想的么?”
季不清偏过头去,不言不语。
“他不愿意去就不去吧。”钟宁鸢将手轻轻搭在陆喆肩上,“好了,别操心了,他在这不会有危险的。”
走前,陆喆回眸看了季不清一眼,嘴抿了抿,对同样回头看的洛子忆和介子默道:
“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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偌大的落鹊广场上只剩季不清一人。
他遥望他们离开的方向良久,拍了拍腰上司不知的分身,从袖囊里掏出天上舟回到了山巅屋舍中。
他站在镜前观摩一阵,敲门一样敲了三下。
不出所料,没有动静。
无法,他只能对准自己的小腹说:“你再等等吧。”
接着,又在柜子里一通翻找,寻思弄个可以保护自己或是攻击别人的法宝。
不过什么华枝彩叶、琉璃灯盏、金玉银瓶、灵兽摆件等等这些看上去就很厉害的法宝,暂且全都不研究。
因为季不清震惊的是——竟然会有河蚌跟花生!
河蚌不大,一只手便可握住。季不清把它拿在手里,用指尖弹了几下。
河蚌发出响亮的声音,似同冰玉相击。
余音歇下,河蚌微微张开两瓣硬壳,从内吐出一张纸条。
季不清摊开纸条左看右看,终是没能从工整但不认识的字里行间得到一丝半点的信息。
他刚要揉皱丢掉,发现背面绘有图案。
仔细一瞧,才知画的是使用方法。
按他的理解,意思大概是:向蚌内滴入血液,河蚌便会为了呵护血液紧闭不松,将其带在身边能形成一层保护膜,反弹任何外来伤害。
这是好东西呀!
季不清两眼放光,满心雀跃,从腰间佩囊取出小瓶,撬开塞子迫不及待给河蚌喂了一滴血。
河蚌瞬间咬合,粉紫蓝白的壳面熠熠生辉。光彩一直顺着季不清的手爬至全身,随后隐藏不见。
季不清喜滋滋地把河蚌放进佩囊,拿起花生细细揣摩。
花生小巧玲珑,中空透亮,滴上一滴血后便多了一颗被包裹的鲜红花生粒。
季不清拿着上下摇晃,这颗花生粒也跟着上下跳跃。
他将花生捏在指间把玩,然后索然无味地丢回了柜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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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不清重新回到了梅氏酒馆。他在门外寻了一圈那个挂毛笔、抱酒坛的邋遢鬼,却不见人。
可能被赶走后就不曾再来过吧。
季不清进了酒馆,准备上楼到雅阁拿回钱袋。
见他去而复返,喝得醺醉准备归家的张郎边摇摇晃晃,边咧嘴傻笑:
“果然醉了,又见着青鹊仙君了,还有好几个呢……等下回家娘子又要拧我耳朵了,得去置办件礼物哄哄她……嘿嘿嘿,我的福气真是好,我的福气真是太好啦……”
季不清一直看着他离开后,才向楼梯走去。
“仙长……”
季不清向楼梯旁的角落看去。
是梅小满呀,像是在这站了很久。
季不清问:“什么事?”
“这个给你……”梅小满缩着的身子慢慢伸展了一些。他双手捧起,拿出藏在怀里的一大团东西,小心翼翼剥开外面的麻布,亮出那个精致的钱袋。
季不清愣了一下。梅小满道:
“我听说你们先前离开得匆忙,所以去你们待过的雅阁看了看,发现你们遗落了这些东西……我擅自替你们收好了,因为想着你们也许会回来找……”
季不清挑眉弯唇,拿回钱袋,翻找出长命锁放进佩囊,而后轻轻掂一掂钱袋,将其抛回到梅小满手中。
“你留着吧。”
梅小满呆了一瞬,接着整个人慌得很明显,止不住地摇头:
“不行的不行的,我只是暂时保管,而且也没有占用我什么时间,仙长不用……”
“你们东家呢?”季不清如此打断道。
梅小满果然抬头看向他:“啊……我们东家在之前那间雅阁里。仙长,这些你拿回去吧……”
“带我去找他。”
季不清语气强硬,带着命令的口吻,也不管梅小满是否愿意。
梅小满面露难色:“他们这会儿正在吃饭呢……我一个伙计,这时候去打扰他们不太好……仙长,你还是……自己去吧……”
“你在害怕什么?你们东家为人不是很好吗?”
梅小满嘴一张一抿,眼神躲闪道:“东家收济的人很多,恐怕都不记得我当初怎么来的酒馆,名字是什么了……只记得我只会受人欺负……所以,我不想……”
“这好办。我可以帮你问问他。”
“……啊?可是……”
“别可是了,把东西收好跟我走。”季不清用手拍了拍梅小满的肩膀,“你也不要老是耸着肩,会让人觉得很好欺负的。知道吗?”
“嗯……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