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密恐慎入

江映枫又看向林照野和沈清辞,“帮我护法,给我一炷香时间。”

林照野点头应允,“好。”

江映枫这才放心把后背交给她们,蹲下身,用火折子热了匕首刀尖,贴在右腿的黑点上。

“刺啦”一声,皮肤被烫熟,铁镖头疼得一抖,但狠狠咬住了帕子一动不敢动。

肉中的毒虫受了热,扭动着身子往外逃,江映枫眼疾手快,银针一挑,绣花一样把体内的邪虫挑了出来。

铁镖头额上青筋暴起,疼得满脸通红,江映枫让他老实点儿,手上动作不减。

就在众人屏息观看时,不远处的古树后不知何时出现了一道黑影。

片刻后,黑影数量翻了几倍,远远地,将几人围作一团,獠牙面具死死盯着她们。这些黑影很像人,七尺高下,但身形诡异,长手长脚,双手均垂到膝下。

头顶日光正盛,已是正午时分,正午便是极阴之时。

“装神弄鬼!”沈清辞取来几颗石子,急射出。

几声痛嚎,黑影吃痛快速逃离。

“休走!”林照野抢身冲出,跳上树干抓住最近的一道黑影,抓住肩膀狠狠扔到地上,一招千斤坠直接踩住了黑影的命脉。

这黑影穿着粗布短衣,形似巨猿,一身短毛泛着暗蓝光泽,掀了那傩面,一惊。

面具下是白脸红唇三角脸的山魈!

一双眼睛深陷在骨棱下,瞳孔缩成两点灼红,满眼怨毒。

林照野握住这精怪的脖子,手一施力,山魈便“吱吱”一声昏死过去。

她拎着面具回到队伍,沈清辞正用碎石驱赶这些恼人的精怪,可这些畜生身形灵巧、数量众多,不远不近地攀在树上,石子袭来就作鸟兽散,片刻后又聚拢一起,烦不胜烦。萧落羽和薛九指试着用硫磺弹驱赶,也只作用一时。

见这些山魈并未直接袭击,四人也不浪费力气,各守一方警惕着它们。

林照野将面具放在石桌上,“这面具似乎与封门村傩面出自同一人之手。”

沈清辞取来细观,傩面的手艺确实与昨晚见到的一致。

“难道面具的主人在饲养山魈?”

林照野点点面具上干涸的血迹,“或是,山魈开棺取了面具。”

萧落羽大怒,又掷了几颗硫磺弹,“畜生就是畜生,连死人的东西都拿!”

一炷香后,江映枫擦了擦匕首,收入刀鞘,地上血乎乎一片,全是山蚂蟥的“尸首”,而铁镖头右腿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血洞,流血不止。

用药粉将血止住后,江映枫才解了他的穴,让萧落羽和薛九指一左一右架着他赶路。

“虽然血止住了,但解毒还得死人医,在她面前磕两个响头,说不定她老人家心情好了就帮你了。”

尽管嘴上说着风凉话,但江映枫并未弃之不顾,铁镖头自然也听出了他嘴硬心软,一路上说尽了感激的话。

出了密林,豁然开朗,绿草芳径,山花烂漫,阳光下,山风都温柔了许多。

再回首,遮天蔽日的密林阴影中,数十张傩面出现,却没上前一步,仿佛一道天堑,分割阴阳。

又往前走了一段,斜坡上,柳林中,凭空多出一间木房子,有一面青布酒旗斜挑出,看到的一瞬间,醇厚的酒香扑鼻而来。

林照野眼睛一亮,抬头嗅了嗅,好酒!

“荒郊野岭,怎么会有酒家?”薛九指面露狐疑,关键这酒家主人还不在,孤零零一座棚子,屋前摆了张木桌,四把交椅。

铁镖头肚里的馋虫被勾了起来,他摸着咕咕作响的肚子,咽咽口水,“我好像还闻到了油饼的香味。”

是的,就在酒家半里开外的地方,有一棵桃树,双人合抱粗细,已是暮春,桃花正盛,风一吹,落英缤纷。

树下坐着一位鹤发长髯老人,衣袂翩跹,他旁边就放着一屉新出锅的油饼,一只膝盖高的小山魈正蹲坐在他身侧,津津有味地啃油饼吃,那山魈脑袋上扣着的正是红白相间的傩面。

“丛林凶险,诸位远道而来想必已经饿了,不如坐下暂歇,尝尝老朽的手艺?”鹤发老者掀开盖着蒸屉的布条,捡出一块饼射出。

轻且稳,林照野伸出手,那油饼仿佛由人亲手递到她手中一般,不偏不倚,香味勾鼻。

林照野抱拳,“多谢老先生。”

她将饼子撕开两半,分予沈清辞一半,天一亮就赶路上山,只吃了些干粮果腹,确实饿了。

沈清辞浅尝一口,果真可口,不消片刻这油饼便下了肚。

刚吃完,老者扶髯长笑,“小友真乃赤诚之人。”

同样,又飞来几块饼子分别落到了江映枫、萧落羽等人的手里。这山峰林路凶险异常,能现身于此并与山魈作伴必定身怀绝技,路遇隐士高人赐饼,心存疑虑实乃不敬。

他们也道了谢,三两下吞入腹中。

接着,桃树后又出现一个独臂老者,双鬓斑白,扛着锄头款款走来,长衫拖地混放不羁,发上别着桃枝,锄头上还挂着酒壶。

这独臂老者瞧见狼狈的几人,乐了,“哟!稀客呀!能上山,看来是有些本事。”

他坐在鹤发老者身旁,替他斟了一杯酒。

萧落羽朝两人拱拱手,“两位老前辈,晚辈路过贵地,无意叨扰,敢问死人医的住处在何处?铁兄中了瘴气之毒,亟需救治,再拖下去恐怕延误了时辰。”

两位老者闻言,对视片刻,哈哈大笑。

鹤发老者抚掌笑道,“明神医姑娘家家,怎取了如此难听的诨号。死人医,医死人,有趣有趣。”

独臂老者紧跟着说,“或许是烦透了江湖上求药的人,故意用这名号吓唬他们呢?”他转头问萧落羽,“既然你们来找死人医,应该知道她的脾气,救与不救全看心情,你朋友伤势不重,不足以让明神医出手,下山去吧。”

他一挥袖,狂风袭来,还未交手把萧落羽逼退几尺。

萧落羽心下一颤,此等内力世间难见,他怎么从未在江湖上听过这位高人。

江映枫上前作揖,恭敬问道:“两位老前辈可是扬州四怪中的一剑仙柳玄舟柳前辈,破云瞳晏闻弦晏前辈?晚辈久仰大名,今日幸得一见。”

扬州四怪?!

薛九指大惊,“他们可是十年前江湖上数一数二的人物,棍法横扫江南高手,只是坠月崖之战后,四人重伤消失,从此杳无音讯,没想到几位前辈竟然在此隐居!”

其实这话还是客气了,坠月崖一战算是武林最大最惨烈的一场正邪之战,旨在清除武林奸党,七大门派合力围剿妖女关山月,双方以命搏命,刀刀见血,剑剑伤人,江湖上不少高手都折在此战。

听闻扬州四怪就在此战中断了手,折了腿,瞎了眼,毁了容,险些丧命。

可惜,不过是中原朝廷祸水东引,使得一招离间计罢了。此战之后,十余年内海晏河清,天下太平。

柳玄舟瞧着江映枫身形超然、眉眼间自带凌然侠气,颇为欣赏地点头,“没想到江湖上还能听到我们的名号,要不是玉真人插手,坠月崖一战孰胜孰败还是未知数呢!你这小辈武功倒是不俗,假以时日必定能在江湖成名,可惜了……”

“玉真人……师父?”

沈清辞低吟,师父从未向她提及过去,两人交流最多也不过功法心得,或是一些市井趣事,没想到竟能在此地从两位高人口中听到师父的名讳,坠月崖一战又是怎么回事?

再抬眼,柳玄舟已闪身出现在她面前,沾了泥巴的锄头冒着寒光,距离她不过半寸,“你是玉真人弟子?”

林照野顷刻出手,手背绕过木柄一滑、一弹,一招柔云手偏开了锄头,腰身已借势拧转,先将沈清辞柔柔送开,自己则极速向后飘退。

却难动弹分毫!

柳玄舟仅存的左手已搭上了她的腕脉,沿着她的筋络穴道上行,经肘,过肩,最终在她脊骨第三节处微微一按,林照野只觉一股温和的力道透入,下意识催动真气相抗。

不过须臾,柳玄舟便撤手,后退半步,大笑道:“有趣,当真有趣!”

林照野揉了揉肩,明白这位柳前辈是在试探自己的功法,也跟着笑:“莫非前辈是看出了我根骨清奇,是个不世出的奇才?可惜我已有师父,不能拜入前辈门下了。”

柳玄舟的目光将她从头到脚缓缓刮过,面露欣赏,“这脾气,倒真是她收徒的风格。”

沈清辞蹙眉,飞身将林照野带离,“不知家师何时得罪过两位前辈。”

柳玄舟扛着锄头重新坐到桃花树下,晏闻弦早替他斟满了酒,“得罪算不上,切磋比试本就你情我愿,输给玉真人老朽心服口服,不至于向小辈发难。”

玉真人在江湖上名气不大,连江映枫都知之甚少,只知她武功高强却孤身隐居,不愿插手武林是非,坠月崖一战成名后再无音讯,是个奇女子。

“两位前辈栖身于此,是否与明神医有关?”江映枫从善如流换了称呼。

“明神医于我等有再造之恩,我们守在此处自然是帮她解忧。”

突然,铁镖头口吐黑血,身体高热,在薛九指身上颤抖不止。

此时已不适合叙旧,沈清辞封住他几处大穴,助他暂缓毒发,林照野则恭敬地来到柳玄舟身前,“晚辈有急事求见明神医,可否通融?”

江映枫跟着行礼,硬碰硬属实不是上上之策,她现在有伤在身,催动真气只会加速恶化,玉环之毒一旦触及心脉,药石罔医。

晏闻弦品了杯酒,伸手一指,“自然,前路直走便是。”

江映枫诧异:“前辈不拦?”

晏闻弦回以微笑,“作何要拦?”

柳玄舟举着酒杯,叹道:“一个瞎子,一个独臂老头能拦得住什么?”

江映枫再拜谢,“多谢两位前辈成全。”

林照野在前开路,沈清辞、江映枫紧随其后,萧落羽和薛九指则搀扶着铁镖头往前走,落在队伍最后方。

很快,又出现一排木屋,房屋上下均是实木榫卯结构拼接而成,不见半颗铁钉,柱上奇珍异兽栩栩如生,此等工艺世上千金难求,可惜是个义庄,给死人住的。

义庄房门大开,前后通透,厅内三张床上均摆着傩面尸首,死者衣着均是江湖打扮,浑身溃烂掏心而死,胸膛赫然一块血洞。

这义庄里躺着的死人不少,活人却不见一个,尤其是那名打棺材的匠人。

林照野穿门而出,院中,是一望无垠的棺材林,无数黑漆空棺竖在地上,纵横捭阖,似有章法,棺材上漆着金漆大字,不是“奠”,而是“走”,带字棺材旁就是一条小径。

沈清辞与她并肩站在小径前,面露苦笑,“你朋友似乎不欢迎我们。”

她甚至怀疑开始怀疑林照野言语的真实性了,这个所谓的死人医一路上百般刁难,真的是她朋友吗?

可林照野自信挺胸,指着棺材上的大字,“她只是脾气古怪罢了,我们俩关系好着呢,你看,她还特地给了提示!”

说着,抬脚踏入小径。

沈清辞摇头,只得跟在身后。

江映枫扫视一圈,本想跃上房顶瞧瞧如何出阵,但见林照野如此,也打消了念头。来此做客,总不能驳了主人面子,还是入乡随俗为好。

于是木棺说“右”,她们就走右边,说“停”绝不踏出一步,说“回”,便立刻调头。

最后,路的尽头黑漆棺上只有一个字,“滚”。

沈清辞嘴角抖了抖,忍不住再问,“她当真是你朋友?”

林照野甩开折扇很是得意地扇了扇,“那是自然,她知道这世上只有我这个傻瓜会乖乖照做走到这一步,而她也只会对朋友说这个字。我懂她,我很懂她~她只是脸皮薄,不爱见客而已。”

薛九指环视一圈四周林立的黑木棺,“照你这么说,此阵出自死人医之手?”

林照野点头,“棺材不是她打的,但这阵法应是她的手笔,和她旧居门口的怪石阵同源。”

铁镖头脸色苍白,他很想揪起这个小白脸的衣领让他少废话赶紧带路,可他现在连走路都力气都没有,浑身酸软无力。

江映枫指着大大的“滚”字,问,“接下来怎么走?”

林照野合上折扇,“棺后便是阵法出口,我们翻过去便是。”

闻言,江映枫不再犹豫,飞身跃上棺身,好在及时收力停住没往前走,这木棺后面竟是万丈深渊,她们正处于悬崖边缘,不慎掉落,粉身碎骨。

不远处立着一块巨石,石上刻着三个朱红大字,“去死崖”。

江映枫回首,下面林照野等人正期待地望着她,神情不似有异。

难道此处真是入口?还是死人医故意设局?她心中百转千回,作痛的胸口容不得她犹豫,江映枫攥紧双拳,深吸一口气,纵身一跃。

风声在耳边呼啸,穿过云雾,就在江映枫自嘲鲁莽之时,却忽然撞上一块硬物,身体坠落速度未减,猛的向外翻,她连忙抓住硬物边缘。

半边身子悬空,脚下就是万丈深渊,定睛一看,她手中抓的硬物竟是黑木悬棺!

她深吸一口气,借力跃上。脚踏棺盖,这才终于有了实感,劫后余生,她浑身都在发颤,大业未成,她绝不能在此地身亡。

“没想到真有傻子敢跳下来啊。”一道声音从她耳后发出,“既然有人走这条路,那某个傻子肯定也到了。”

江映枫猛的往前撤两步,转身,竟是一名墨发女子,约二八年华,身着黑银相间的劲装,袖口缀白羽,腰束红褐织锦带,乌发高绾,顶戴铜鎏金花冠,双辫垂肩,红珠流苏轻晃。

传闻中的医学圣手,有起死回生之能的死人医竟是如此年轻的女子?!

不死是因为还没到死的时候,越往后死的越惨。

放心放心,救人不是圣母,主角团是全女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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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死人医现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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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第二也挺好
连载中●一枝花繁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