棺材一开,恶臭袭来,众人皆掩住口鼻后退几步,待臭味散尽才敢靠近查看。
这棺材里躺着一名粗布短打的年轻人,看身材应正值壮年,可浑身布满脓疮,乌黑粘稠的液体从创口流出,一些细小肉眼不可查的毒虫在体内翻滚,正是恶臭的来源。
霎时间,电闪雷鸣,再往上看,距离最近的薛九指也吓了一跳,这人脸上竟戴着一副木雕面具,棕皮红唇,双目圆瞪,下坠弯曲白须,一道闪电劈过,恍若阴司索命,鬼魅附体。
沈清辞纵然不信鬼神之说,但见到如此可怖场景难免心生惧意,不自主后退了些许,刚好落进林照野怀里,熟悉的草木香驱散了恶臭,心中的动摇也稳了几分。
“莫怕。”林照野虚揽着她纤细的腰肢,怕她吓到,侧身挡住了棺材内的惨状。
此行目的是来见死人医,又不是来查案,封门村一事量力而为即可。何况清辞是千娇百宠的官家小姐,怎能接触此等邪祟之事。
经村长介绍,这一家三口便是封门村最早遭祸的人家,一夜之间,三人纷纷死于床榻之上,浑身溃烂,第二日清晨,邻家闻见恶臭前来问询,才发现他们的尸身。
林照野护着沈清辞,饶有兴味道:“覆面以镇魂?不过这面具是哪位神祇,小弟我见识短,诸位有认识的吗?”
陆离手握桃木剑,步步逼近,仔细端详一番后断言,“阴公!小可曾有幸游历江西,当地常出演傩戏,其中《降阴公》一出有着消灾解祸的寓意,怎会出现至此?”
“呸!什么大罗神仙消灾解祸,吓老子一跳!”铁镖头揉了揉胸口,着实吓得够呛。
“心中无愧,便无忧鬼神。”沈清辞脱离林照野的照顾,缓步上前,她第一次接触尸体还是在无名山庄,供台上放着的是毒手宣胜的首级,没想到第二次就碰上了死状如此惨烈的尸体,都是无辜百姓,怎会落得如此下场。
她想仔细瞧瞧那面具,又担心亵渎亡者。
谁料,一直跟在最后面的萧落羽竟直接跨两步上前把那面具摘了下来,不顾手上的脏污直接问村长,“老哥哥,这面具工艺巧妙,是哪位巧匠雕的?我们想拜访一番。”
面具一摘,棺材内的死者怒目圆睁,眼球外凸,脸部也溃烂的不成样子。
老村长高呼使不得使不得,半身入土的他差点儿原地去世,他忙让萧落羽把面具盖回去,“面具本为压制怨灵,贵客你摘了面具,恐怕会遭不测啊。”
“世间哪有神神鬼鬼,都是世人自己吓自己罢了。”萧落羽摇了摇面具,不以为然。
江映枫攥住他手腕,冷声道:“死者为大,放回去!”
萧落羽这才不敢造次,把面具重新戴了回去,又将棺盖合好。
见此,村长才继续解释,“虽然敝村有覆面镇魂下葬的习俗,但原料欠缺,多以白布覆面,上面勾画些图案即可。直到村中开了家棺材铺,那匠人手巧,刻的面具也栩栩如生。为招揽生意,索性买棺材附赠面具。”
义庄,棺材铺?死人医的藏身之处!
铁镖头忙抢身问道:“那棺材铺所在何处?铺子后面是不是住着一位大夫?”
虎背熊腰的他往前面一站,刚平静下来的村长瞬间颤抖起来,他伸出手指,指了指上面。
“上面?”铁镖头抬头,上面是个漏雨的茅草棚子。
村长又往上指了指,沈清辞心中领会,迈进院内望向上空。
雨势已停,乌云散去,月明星稀,淡淡银辉从双峰之间的裂隙洒下,在峭壁之上映出一条光带。极目远眺,峭壁之上隐约嵌着几块黑点。
沈清辞眯起眼睛,月光移动照在上面,竟是一副副黑木棺材,在月光的照耀下泛出幽光。
“棺材铺在峰顶?”林照野替她说出了猜测。
村长连连点头。
铁镖头啐了一口,“他老娘舅的!不是说在十里之外吗,难不成还让老子爬山?!”
山是爬不了了,今日雨势甚大,仅仅入村就费了好一番功夫,何况攀顶。只能先在村内歇息一晚,明日一早再动身。
可封门村住户本就少,如今能空出房子的就只有横死的几户人家,而且这几户人家中就数这一家三口的房子大,四房两院,房间宽敞,而且院中有着村中唯一的一口水井。
往日,村民均来他们家取水,如今他们全家横死,村民担心水中有毒,便立刻用石块封了水井,可惜并未阻止惨祸。
住就住!
四间房,薛九指、陆离、铁镖头三人同住,只留下萧落羽孤零零一个,今日他喝了村长的茶,又掀了尸体的面具,他们嫌晦气,更担心这个莽夫惹祸上门。
不过萧落羽独占一间空房倒乐得自在,甚至还有心情调侃林照野,“最大的正房就留给贤弟和弟妹了,为兄今夜当一回孤家寡人,也算是成人之美!”
林照野皮笑肉不笑,“多谢萧兄成全。”
她用眼角小心瞥了眼沈清辞的反应,可对方似乎并不在意与谁同住,正愣愣瞧着荒芜庭院中的那口水井,井口有巨石压着,刚下过雨,周围泥泞一片。
平日最爱调笑两人关系的江映枫也心不在焉,飘身跃至亭上,脚踩亭尖,从高处观察整个村庄的布局,直到村长送来吃食之后消失在远处,她才回屋。
屋内,沈清辞盘腿坐在床榻之上运功调息,林照野则在梨木太师椅上如坐针毡,屋内还残留着家主人生活的痕迹,木桌、茶碗、油灯、铜镜,院门口还停放着三口棺,即便不信鬼神,两人也没法做到面不改色躺在主家卧室床榻上安睡。
屋内只有两人,林照野恨不得多来几个人把屋子塞得满满的才好,省得一句话不说,平日里一肚子的花言巧语郁在心中,憋的要死。
“你为何来找死人医?”
床榻上的沈清辞优先开口,依旧是闭目凝神,仿佛在与空气讲话。
但林照野却如临大赦,她两步跳到沈清辞床前,蹲下,双手托腮瞧她用功的模样,脸上仍是笑嘻嘻,“向她求药。”
“求药?”沈清辞微微掀开眼。
林照野把她随身带着的锦盒从怀中掏出,里面放的正是千年何首乌,自从上次被人悄无声息偷走后,她就倍加小心。
“师父的病需要千年何首乌做药引,而开这药方子的大夫正是死人医。我本想找她,没想到得来全不费工夫,正好趁此机会让她研药,我直接带回天山即可,以免夜长梦多。”
沈清辞抬眼望她,“你真的认识死人医?你与他是朋友?”
林照野嘟起嘴,摇头晃脑,“你也以为我在吹牛是吧。”
“……是。”
沈千金不爱撒谎这块真是让人又爱又恨,但林照野还是爱多一点。
“她虽然有点古怪,有些离经叛道,但你肯定会喜欢她的。”林照野脸颊挨在床榻,古老腐朽的味道让她鼻尖有些发痒,她的手指捻起沈清辞衣角薄薄的布料,轻声道:“我想带你去见我的朋友。”
换而言之,我想让你看看我的过去。
“嗯。”几乎在用鼻音回答,沈清辞重新闭上了眼,林照野也重新坐回了太师椅,心里轻飘飘的。
江映枫在她们隔壁,黑暗中,她解开新买的华服,拆下一圈圈染血的布条,锁骨下方的血肉已腐烂一片,隐约散发着令人作呕的烂肉味道,乌黑的血肉中,那块墨绿色的玉环碎片还在散发着莹莹绿光,一点点蚕食着她的生机。
她取出短剑,咬紧牙关,一点点将烂肉剜去,每一刀都痛不欲生。
她大口大口喘着气,单衣已被汗水浸湿,黏在皮肤上,可这点不适在剧痛面前简直不堪一提。江映枫重新把干净的布条缠上,勒紧,最后脱力地靠在石墙上。
这一晚,除了呼呼大睡的萧落羽之外,所有人都不敢睡觉。
自从进入封门村之后,除了年迈的村长之外,她们就再也没见过其他村民,家家门户紧闭,屋内更是连火烛都不点。
晚间又下了一场雨,山风穿谷而过,刺骨的冷,林照野端坐于梨木太师椅上,好端端却出了一身冷汗。
窗外寒风料峭,仿若恶鬼哀嚎,隐隐约约,似有女子啜泣之声,由远及近,愈发清晰,好像就在院中,就在那口古井旁,一个披头散发的女子正坐在井边低声呜咽,林照野与她隔窗对视,却看不到她的表情。
只听到她的哭声越来越悲戚,然后,直接投入井中。
“噗通”一声响,是落水声。
林照野猛然睁开眼,才发觉自己竟在不知不觉间睡着了,窗外响起了水波摇晃的声音,内室雕花大床的床帘已经解下,沈清辞还未醒。
她不及细想,手已按上窗沿,翻身冲了出去。
水井上的石头消失了,周围有一圈凌乱的脚印,大小不一,纵横交错,似乎是解开巨石封印之后从水井中逃窜的亡灵。
最里面一间屋冲出来一道身影,手握长刀,身上已经挂了彩,是萧落羽。
他持刀冲向院中,看到只有林照野一人,愤愤叹气,面色铁青,“被他逃了!”
林照野这才明白,他进村的各种鲁莽举止不过是引蛇出洞,他没喝村长的茶,也没乖乖睡觉,手握钢刀和衣假寐只等凶手自投罗网。
“那混蛋泥鳅一样,与我接手几招就跳窗逃了!蒙着面也看不清人脸,但身形矫健、内力浑厚,多半是个男的,甚至能徒手接住我这一刀,是个厉害的家伙。薛前辈已经追出去了,林贤弟,你这边情况如何?”
林照野指着这院中孤零零的水井,沉声道:“我听到落水声后立刻追了上来,凶手已不见踪影,这井口压着的巨石也不知所踪。”
“那石头最起码得有二百斤重吧!怎么说没就没。”铁镖头也打着哈欠从最里侧的屋子走了出来,估计夜间饮了酒,一直在按太阳穴,嘟囔着头疼。
沈清辞也推门而出,自从入村,她就觉得胸口压的难受,喘不过气,不知不觉间竟昏睡过去,险些误了大事。
她走到林照野身边,问道:“诸位夜间可否听到女子哭泣的声音?”
“听到了!这鸟不拉屎的荒村,竟然还有女人哭,吵得爷我睡不着觉!”铁镖头大步迈向水井,“声音似乎是井里传来的。”
林照野和萧落羽都面色沉沉,显然也听到了。
萧落羽皱眉,“薛前辈去追贼人了,江女侠和陆公子在哪里?”
就在井中!
几人探头一看,这井里哪有什么女鬼,只见一具尸身浮于水面之上,头上脚下,青衣长衫,白皙瘦削,手里还攥着破碎的八卦罗盘,虽然面上覆着傩面,但不难猜出死者身份,分明是死去多时的陆离。
“石头在外面。”石墙外传来清冷声音,是江映枫。
她闪身翻入院中,手里拿着麻绳,意在把陆离的尸身从井中捞出。
萧落羽自告奋勇,抓着麻绳一端纵身跳入,子夜,井水冰凉彻骨,井壁湿滑,井中的陆离衣服却单薄的很,长衫解开,袒露胸膛,心脏处只留下一个发黑的血洞。
江映枫眉头拧紧,她还未来得及试探陆离,陆离便离奇死去,胸口血洞的位置十有**放着玉环碎片。
林照野蹲下观察陆离的尸首。
一击毙命,除了胸口的血洞外没有别的外伤,血洞似乎非利器所伤,而是用手生生剜出来的,目标非常明确,杀害他的凶手也知道他身怀碎片,陆离被黑吃黑了。
萧落羽屏住呼吸,伸手取下傩面,谁知面具下的陆离却面露微笑,神态安详,这场景让胆大的萧落羽也不禁打了个冷颤,慌忙把麻绳系在他的身体上。
铁镖头施力拽了几下,便将萧落羽连同陆离的尸身一起拉了上来。
萧落羽回房换上了干衣,铁镖头则拆了门板把陆离的尸首放上,毕竟相识一场,不忍他死后潦草。
云隙漏出几颗疏星,映得青石路面如明镜,浓雾渐起,在村庄内缓缓流淌。
此刻,压在井口的石头正静静躺在二里外的密林中,落地平稳无声,甚至没有惊醒一墙之隔的客人,仿佛被人随手抛掷一片落叶。
铁镖头蹲在陆离的尸首前,摩挲下巴,啧啧道:“宽衣解带,面露微笑,掏心而死。瞧他的痴样,倒像极了志怪小说中被狐妖迷了心智的书生。”
可掏心之痛,常人岂能承受?而陆离却面露微笑,实在诡异。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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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陆离落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