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沉香大闹天宫救爷爷
沉香背着他那把开山大斧站在云头的时候，脚底下的积雨云打了个滑，差点把他摔成天宫门口一个新的流星。
他抹了一把脸上被罡风吹出来的眼泪——
不是哭自己，是哭他那个被抓了的爷爷，当年那个一把锄头闹过龙宫，一根拐杖敲过南天门的刘家村老锄头刘老汉，现在被天庭那些抓壮丁的天兵抓了，要扔去斩仙台砍脑袋，理由很充分：
“老头私下贩卖天庭禁种的蟠桃籽给凡界菜农，败坏天纲，罪该万死。”
沉香咬着牙骂了句娘，他娘三圣母现在在华山脚下开了个民宿，专门接待那些想找仙缘的凡夫俗子，听说老爹刘彦昌现在天天蹲在民宿门口给人写春联卖，一把毛笔字写得比太上老君的符咒还溜，早就不管家里事了。
现在出事的是他爷爷，他爷爷当年就是不肯跟着他去华山享清福，说什么“老子种了一辈子地，闲不住”，非要留在凡界老家种菜园，这下好了，种出麻烦了吧？
要问为什么不找他叔杨戬帮忙？
沉香牙咬得更响了。
这个杨戬，当年劈山救母的时候还挺爷们，现在倒好，放着昭惠显圣二郎真君的官不当，非要在天庭三十三重天之外那个荒草萋萋的落霞坡开什么养老院，专门收那些退休了没事干的老神仙，美其名曰“发挥余热，颐养天年”，说穿了就是不务正业！
去年沉香上天庭开会，路过落霞坡，特意进去看了一眼，我的个亲娘哎，那个养老院破的，大门是当年南天门拆下来的旧门板，门口两个石狮子缺了一只耳朵，院子里藤椅摆得横七竖八，一群老神仙歪歪扭扭坐在上面，要么打哈欠流口水，要么挠痒痒抠脚丫，门口那个看门的老头，穿个洗得发白的天兵旧铠甲，窝在传达室门口晒太阳，连眼皮都不抬一下，听说还是当年天蓬元帅带过的旧部，天蓬都投错猪胎了，这老小子还留着这身铠甲当宝贝呢。
杨戬那会正蹲在菜园子里摘黄瓜，穿个大裤衩子，露着肚子上那点五花肉，当年那个玉树临风的二郎神，现在胖得跟个弥勒佛似的，看见沉香来了，递过来一根黄瓜，说“刚摘的，甜，尝尝”。
沉香那气就不打一处来，说“舅你怎么干这个？你是二郎神，不是菜农！”
杨戬啃了一口黄瓜，咯吱咯吱响，说“我原来是什么身份不重要，现在我是养老院院长，管着八十三个退休老神仙，比当年带十万天兵舒服多了，不用打卡，不用写报告，不用看玉帝脸色，多好。”
沉香说“你这就是躺平，就是不作为，对不起你妈，对不起你妹，对不起三界众生！”
杨戬也不恼，擦了擦嘴说“你小子懂个屁，当年我们闹来闹去，劈山救母，砍蟠桃，闹天宫，到底为了什么？不就是想舒舒服服过日子吗？现在我就舒舒服服了，怎么就不对了？”
爷俩不欢而散，从那以后沉香就看不惯他这个叔叔，觉得他就是丢了神仙的脸，忘了当年的初心。
现在好了，爷爷出事了，玉帝亲自下的令，说刘老汉贩卖禁种，情节恶劣，要杀鸡儆猴，谁求情都不好使。
沉香年轻气盛，拿着开山大斧就冲到凌霄宝殿，把玉帝的龙案劈成了两半，抢了关押爷爷的天牢钥匙，现在整个天庭都在追杀他，三十六天罡带着天兵天将把他堵得只剩落霞坡这一条路了。
背后的喊杀声越来越近，天罡的大嗓门隔着云都能震得他耳朵疼：“沉香！你放开钦犯，束手就擒，玉帝说了，还能给你留个全尸！”
沉香咬咬牙，把开山大斧往背上一背，一头扎进了落霞坡那个歪歪扭扭的旧大门里。
刚进门，那个传达室的看门老头就抬起了眼皮，老头满脸皱纹，眼睛却亮得跟淬了光似的，他扫了一眼沉香背后的血痕，又往门外望了望越来越近的天兵云阵，慢悠悠摸出个搪瓷缸子，喝了一口隔夜茶，说：“小子，去年走的时候说什么来着？说死也不踏进来一步？”
沉香脸涨得通红，腰一弯就要鞠躬：“老丈，救命，后面追兵要杀我，我......”
话没说完，老头已经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顿，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旧铠甲——
那铠甲上还留着当年天河大战留下的牙印，据说是当年弱水泛滥的时候，一头玄龟咬的。
老头活动了一下肩膀，骨头嘎啦嘎啦响，听得沉香头皮发麻：“我叫牛大，当年天蓬元帅管天河的时候，我是先锋营的千户，当年你劈华山的时候，玉帝调我们去堵你，是我故意把队伍带错了路，让你顺顺当当下了山。你以为你当年真那么能打？那是我们那帮老兄弟给二郎神面子，放水放得整条天河都干了。”
沉香愣在原地，话都说不利索：“您......您就是当年......”
“别废话，”牛大往传达室门口一站，手往门槛上一拍，那旧门槛瞬间长出一排三寸厚的花岗岩钉，“进去找你叔去，就说外面那群小兔崽子我给你挡一刻钟，你赶紧躲起来，这帮退休的老东西，好久没动骨头了，正好松松筋骨。”
沉香还想说什么，背后云光已经压过来了，领头的三十六天罡之首天雄星举着大刀就砍过来：“牛大！你敢窝藏钦犯，不怕连你一起满门抄斩？”
牛大嗤笑一声，手往腰里一摸，摸出一把锈得快成铁疙瘩的九环刀，刀环撞在一起叮当作响：“满门抄斩？老子满门都在天河淹死八百年了，早就没门了。当年跟着天蓬元帅的时候，老子砍过九头蛟龙，杀过域外天魔，还怕你们这帮靠着祖宗荫封吃饭的小兔崽子？”
话音落，九环刀就飞了出去，刀光闪得比闪电还亮，天雄星的大刀当时就断成两截，刀风擦着他的脖子过去，刮掉了他半个头盔。
天雄星吓得嗷一嗓子，倒退了十里，喊了一声“放箭！”，顿时万箭齐发，箭雨跟瓢泼似的往养老院门口落。
牛大不慌不忙，把旧铠甲的领子一扯，露出胸前当年天河留下的旧伤疤，一口气吹出去，门口那对缺了耳朵的石狮子突然动了，缺了的耳朵瞬间长出来，狮子吼一声，震得云都碎了，那些箭落在地上，全变成了棉花。
沉香看得眼睛都直了，这才想起往里面跑，院子里那些刚才还歪歪扭扭躺在藤椅上的老神仙，这会儿都坐起来了，一个个伸着懒腰，骨头响得跟放鞭炮似的。
沉香跑过的时候，一个坐在藤椅上挠虱子的老头叫住他：“小伙子，跑这么急干嘛？你劈山的斧子借我看看，多少年没见过真家伙了。”
沉香停都没停，喊了一句：“张大爷，回头再借，追兵来了！”
那老头慢悠悠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虱子，把绑腿紧了紧，说：“哦，追兵啊，我当年是给玉帝看御马监的，原来的弼马温孙大圣走了之后我接的班，后来玉帝嫌我老了，让我退休了，正好，我也烦了天天刷马毛。既然有追兵，我去把他们马的缰绳都给解了，让他们跑不动。”
旁边一个歪着嘴抽旱烟的老太婆接话：“老张小看你那点出息，解缰绳算什么本事，我当年是王母娘娘身边织彩云的织女星官，后来我眼花了，织出来的彩云有斑点，王母就把我打发来了，我去给他们天兵织个天网，把他们都困在里边，让他们跟没头苍蝇似的乱撞。”
沉香没功夫听，一路往院子里面跑，跑到最里面那栋土坯房门口，就看见杨戬蹲在屋檐下摘黄瓜，还是那身大裤衩，还是那肚子五花肉，看见沉香跑过来，还是递过来一根黄瓜：“慌什么，先吃根黄瓜，刚摘的，甜。”
沉香一口气没上来，差点晕过去：“舅！都什么时候了！天兵打进来了，爷爷被他们抓了，马上要斩头了！你还在这摘黄瓜！”
杨戬接过沉香背后的开山大斧，用手指头弹了弹，嗡的一声响，说：“斧子不错，还是当年那把，就是钝了点，你这几年天天在华山帮游客劈柴，都把劈劲劈没了。坐下，吃黄瓜，我跟你说，你爷爷根本没被他们抓去斩仙台。”
沉香一愣：“你说什么？我收到的消息就是......”
“消息是我放出去的，”杨戬咬了一口黄瓜，吧唧嘴，“不然你小子能低头进我这养老院？你当年把话说那么死，我不逼你一下，你肯进来看看？”
沉香气得差点跳起来：“你耍我？我爷爷呢！”
“你爷爷在后院麻将馆打麻将呢，”杨戬往后面一努嘴，“去年你骂我不务正业，说我开养老院养废物，今天我就让你看看，我这养老院里的废物，都是些什么人物。”
后院果然吵吵嚷嚷，推门进去，一屋子烟雾缭绕，四个老头围着桌子打麻将，上手那个戴个破草帽的，不就是他爷爷刘老汉吗？
刘老汉摸了一张牌，“啪”的一声拍在桌子上：“胡了！清一色！给钱给钱！”
对面那个穿个道袍，留个山羊胡的老头摸出一块银子扔过去，骂道：“你个老小子，偷偷换牌，当我们看不见？当年你拿着锄头挖我桃园的桃子，我就知道你不是好东西。”
刘老汉把银子往口袋里一塞，嘿嘿笑：“愿赌服输，你个看桃园的，当年被猴子偷了桃子都不敢吭声，跟我耍什么横？”
沉香站在门口，眼睛都直了：“爷爷，你......你真在这打麻将？”
刘老汉抬头看见沉香，愣了一下，然后骂道：“小兔崽子，你怎么来了？谁让你闯天庭的？老子就是卖两颗蟠桃籽给凡界菜农，怎么了？那玩意结的桃子也就鸡蛋大，吃了也就多活两年，玉帝至于砍我脑袋？哦，是二郎小子把我接来躲风头的，说外面最近查得严，让我在这玩几天，等风头过了再回去种菜园。”
沉香脑子转了半天，才转过弯来，合着他被杨戬玩了？
他转头瞪杨戬，杨戬靠在门框上，啃着黄瓜说：“我不这么干，你能来？你天天在凡界说我开养老院不务正业，说我丢了我们老杨家的人，我就是让你看看，这帮老东西，哪里不务正业了？当年他们闹天宫的闹天宫，劈山的劈山，打妖怪的打妖怪，现在老了，打打麻将，晒晒太阳，怎么就不行了？”
话音刚落，就听见门口喊杀声突然停了，过了一会，牛大踏步走进来，手里拎着天雄星的大刀，身上一点血都没沾，说：“院长，外面那帮小子被打退了，天罡被织云婆的天网困着，说要进来跟你讲理，让你交出沉香。”
杨戬说：“让他们进来，我倒要看看，玉帝派谁来当这个说客。”
没一会，就听见外面脚步声，进来一个穿紫袍的老头，白胡子飘着，一看就是太白金星，太白金星进门看见一屋子打麻将的，看见杨戬的大裤衩，看见沉香站在那，突然就笑了，一拱手说：“二郎真君，好久不见，还是这么自在。玉帝说了，沉香闯凌霄，劈御案，抢天牢钥匙，罪不可赦，只要你把人交出来，天庭什么都好说，不然，就要亲自派如来佛祖带西天诸佛来踏平你这落霞坡了。”
麻将桌旁边那个穿道袍的看桃园老头突然抬起头，把手里的牌一扔，说：“哦？如来要来？我当是谁呢，原来那小子来了。当年我看守蟠桃园，他如来当年多风光？盂兰盆会，他拿给玉帝的那棵菩提树，还是我从园子里挖给他的，现在出息了，要来打我养老院？”
太白金星一愣，认出那老头了，脸一下子白了：“您......您是......原来蟠桃园的园主赤脚？不对啊，赤脚大仙不是在凌霄殿当差吗？”
“当什么差，八百年前就被挤下来了，”赤脚大仙摸了摸山羊胡，“当年孙悟空大闹天宫，打碎了蟠桃会，玉帝怪我看园子不利，就让我退休了，我就来这了，养老，不好吗？非要天天站班，看着玉帝那张脸，我嫌累。”
这时候，院子外面突然金光万道，一个宏大的声音传进来：“杨戬，你窝藏钦犯，对抗天廷，还不快快出来受降？”
赤脚大仙把麻将牌一推，站起来说：“行了，我去会会我这个老熟人，好久没见了，看看他成佛之后，长本事了没有。”
杨戬点点头，说：“老赤脚，下手轻点，别真把他打死了，玉帝该说我们不给面子了。”
赤脚大仙说：“放心，我就抽他两耳光，问问他当年抢我园子菩提树苗的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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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 5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