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 3 章

一堂课来到了尾声,我手指在课本上轻点,上面的字句放大,我敲击着键盘在旁边写下注释。

卡斯帕把终端放在一旁,同样快速地敲击键盘,不过我余光注意到他调用了不止一本书,显然这堂课对他来说不是必要的。

我在学习的间隙忍不住感叹,卡斯帕可能算是我见过的人里的一股清流了。第三区聚集了不少达官显贵,他们大多是近年来崛起的暴发户。开创者或许还保留着一些良心,但他们的后代那是要多不堪入目就有多不堪入目。

尤福里亚的中心地带浮城扎根了不少企业,街边开张的店面很多,城市风貌十分干净、正派。很大原因是其作为联盟事务交接地,必须把一些“不干净,不上台面”的东西排出去。但在其他地带,各种开放的、私人的**十分受欢迎。暴力、性是人们发泄的最好方法。

如果不是特殊情况,我绝对不会向浮城外踏出一步。天知道我走着走着目睹了一场室外狂欢是多么的……我敢说,其中所有人都失去了神志。到处都充满了混乱,奴隶拖着断掉的铁链用手在地面爬着,娱乐型服务员在一门之隔内发疯。

我救下了奴隶打破了门,随即乱枪向我发射而来。高昂的歌声响起,我捂住耳朵感到疲惫。

老师在上面做总结,卡斯帕拿起终端看了一眼,立马从专注的状态脱离出来,随后起身。他朝我挥了挥手,露出很可惜的表情。然后做出“再见”的口型,从后门离开了。

“叮铃铃!”下课时间到。

我抓起书包没有走向电梯而是抓住栏杆从楼梯间的口子往下跳,这样速度会快很多。

我来到维克托里实验楼的一见废弃教室。这栋楼历史悠久,不过因为设施太落后已经停用了,要翻修的时候还早,所以我和好兄弟把这里当成了秘密基地。

至于开学典礼,别开玩笑了,换个地方玩终端而已。

没过多久,好兄弟也来了。他拍了拍我的肩膀,从书包里掏出游戏机。

“真的好烦,我晚上一定要参加那什么鸟家宴。我这赛季段位还没打上去呢,时间就是金钱啊。”

“那你偷偷溜走呗,我们一起出去逛逛。”

“嗐,他们派假少爷来接我回去。我看到他脸就恶心。”

好兄弟是豪门里被抱错的真少爷,几年前才被认回来,家里有个鸠占鹊巢的假少爷,任谁都高兴不了。

而且由于假少爷也是长大几岁后才被接回家的,富豪四处播种,连自己孩子几岁都不清楚。所以,假少爷比好兄弟大几岁,现在已经在公司工作了,据好兄弟说其人十分谄媚,不然怎么能混得这么好。

好兄弟回来的时机十分尴尬,豪门又不想舍弃假少爷这么好使的一个机器,于是就让他陪在好兄弟身边。

“反正他很烦!”

我点了点头。

好兄弟把作业传给我,没错,平时都是我帮他写的。

回想当初,我在学院的天鹅湖旁边看书,而好兄弟散步刚好路过。

我们两个一眼对视上,一时间火花四溅。我注意到他身上XCG战队一百年限定纪念手链(什么战队能活一百年),他注意到了我手上的中古绝版作者手写版做旧款羊皮——书皮,以及我不小心从口袋里露出的有线耳机以及mp14。

我们两个顿时深吸一口气。

“康德第三组二律背反揭示:人作为现象界存在受自然因果律支配,同时作为物自体存在具有自由因性。”好兄弟微微仰头,十分矜持,他撸起袖子,上面是一排排的手串。

手串的反光使我忍不住眯眼。我低头翻了一页书,“我的灵魂并不向往不朽,而是要穷尽可能之地。”我合上书。

我和好兄弟沉默着对视,眼中饱含激情。

“兄弟!!!”

“兄弟!!!”

两人泪洒全场,拥抱在一起。

从此我们一有空就聚到一起。好兄弟告诉我他选了哲学,并且每次上完课都痛哭着求老师能不能转专业,他只是想装逼没想到竟然付出了比生命还沉重的代价。

“让我读哲学,不如让我死。”

“诶。”我拦住他,“在哲学里,死亡是真理的入口。别死,死了你就真的啥也不是了。”

我抽出要填写的文档,慢慢阅读着。好兄弟在旁边疯狂转动手柄,面目癫狂。我拿出耳机连接mp14,滑动着音乐列表。

说起来,我觉得还是很可惜。看着mp14流畅的动画,我心里叹息一声:还是太高级了。如果不是实在找不到其他更老的机型,我也不会用这种受到高科技污染的机器!这严重拉低了我所有物品的使用年龄!资深古早物件收集者的我怎么配得上崭新刚出厂的你。

mp14里有上万的歌曲,不过我常常只选择单曲循环一首。我是一个传统且专一的人。即使有选择我还是会遵循以往的做法,我听歌只听一首,衣服只穿一种材质,每天在同一时间醒来同一时间入睡,按同一路径上学。我规定好了每周的冥想时间,而其中有一天我会去练琴,演奏唯一一首乐曲。

“It‘s hard to let it go——”

音乐突然停了。我拿起来看了一下,原来是没电了,听说新的mp60可以续航三年。

“我去拿个充电器。”我跟兄弟说。

…………

韶许走在校园中,学生们都走向礼堂,她逆着人群走,眼睛捕捉一张张面孔。

不是,都不是。

她选择开学这一天过来,就是因为今天所有的学生都会到场。

开学典礼已经开始,而韶许还是没有找到人。虽然这一年来她时不时凭借学生证进来维克托里,但校园太大,人海茫茫,而她认识的只有全校通用的校服,和一双眼睛。

韶许作为编剧,观察力过人。她擅长用文字描绘那些人的样貌。

那双眼睛的眼角开裂比东方人的要深一点,显得很深邃,像鸟的喙。上下睫毛十分浓密,像墨在眼外晕了一圈一样,配合着优越眉骨投下的阴影、极黑的瞳孔,如同吞噬了所有情绪。眉尾像入木三分的笔锋,向下弯钩。他放下一半刘海,漏出另外大片光洁的额头。仅仅看着上半张脸,就繁复至极。

他戴着口罩,微微咳嗽,面对崩溃大哭的自己没有露出一丝烦躁。他语气很轻,耐心地和韶许说话,哪怕韶许语序混乱、时常停顿,这名善良的路人也能理清所有事,告诉韶许会有办法的。

韶许看到他身上的校服,顿感尴尬,自己已经出来工作的人抗不住一点事反倒要学生来安慰。精心打磨的作品被曾经信任的老师剽窃,洗稿,被标上价格售卖出去,从此脑中的灵光一现变成了陈词滥调,打上老师的名字。

韶许找到老师,她打开曾经创作的文档,上面的日期如同血印。老师摊了摊手,过去的记忆逐渐面目可憎,“你可以告我。”

“那就去告他吧。”男生把盐汽水递给韶许,瓶盖已经拧过。

可稿件已经被篡改得面目全非,应该要怎样才能判罪。韶许无力地想,相似的地方让旁人看也只觉得是巧合,而精髓已经被吞食干净。并且剧本的投资方一定会死死保住他,从各种角度找出漏洞。

“去试试吧,我认识一个律师,可以给你她的名片。并且,因为政策变动,她每年必须打完十件免费官司,完不成就要扣工资。她很出名,你可以搜到她。”

韶许疑惑地抬头,免费?有这么好的事吗。但是看着眼前人的眼睛,她鬼迷心窍地答应了,即使不会赢,那也帮一下律师吧。

她拿出终端,而另一个终端向前碰了一下。

韶许成功加到了那位律师名片。接下来出乎意料地顺利,对方节节败退,等到结束的那天韶许感到有些眩晕。

律师向她发送了胜诉的关键证据,是在老师办公室的录音。韶许听着老师用高高在上的语气说她是一个废物利用的垃圾,苦读书的蠢货。“是她写的,不过我写的比她更好不是吗?”这句话在法庭上被反复播放。

韶许猜到这一定是那位好心的学生做的,她曾经从这里毕业,在这里对老师感激不尽,所以她选择在毕业后进入老师的工作室。没想到一切都化为灰烬。她再次踏入维克托里,这所学校再次给予她生命。

韶许一有机会就会来学院寻找,她需要感谢的机会。不过浪费了一个学年都没有找到,韶许还是没有放弃,在那之后她又有许多灵感,但她始终忘不了那双眼睛。

韶许在校园里走着,不知不觉逛到了校园深处。学生们都走了,显得整个校园空荡荡的。

韶许看到一个人影走动,露出的眼睛独一无二,仅仅一个侧脸她就认出来了,绝对没有认错,找到了!

韶许激动的同时,她躲在树后面,头探出来仔细观察着,那人出来不久又回到了教室里。

可那里明明是空的,韶许决定等他出来再向他道谢。

她听到了下课铃声,没过多久一个眼睛是琥珀色的男生走出来,长的有点乖。

他直直向韶许走过来,韶许有点疑惑。男生笑着说:“你是来找人的吧?”

韶许点点头。然后她看见男生笑容变得更大,露出虎牙。“你可以直接进去找他,里面就他一个。他还在写作业呢。”说完他就走了。

韶许走进教室,看见那人正戴着耳机打字。没戴口罩,露出笔直而有骨感的鼻子,鼻头有些尖锐,让人联想到深海的鱼类。上嘴唇有点薄,有淡淡的血色。这会神情专注地思考着,脸上没有一丝表情,自然地透露出一股冷漠、拒人于千里之外。

他注意到韶许,摘下耳机转过头,表情变得柔和起来。“你好?”

“我是想来感谢你的。”韶许说,“你还记得我吗?”她有些踌躇,毕竟男生转过脸带来的冲击力太大,她的脑子突然变得一片空白。只晕乎乎地想,他应该做不了演员,他的个人特质过于突出,演绎不了任何角色。

就像过于强大的灵魂无法栖息在僵硬的躯壳中。

一阵沉默,陈宵滞看着面前人,思考了一会,面中带笑地说:“我当然认识你。”

“请坐。”陈宵滞拉开一旁的椅子。

“谢谢。”韶许坐下,“官司很成功,我的作品现在完全属于我了。我看到了律师提供的证据,我猜到是你做的。我这次来是想感谢你的,而且我作为毕业生能帮助,请不要拒绝。”

“恭喜。你说的没错,是我干的。”陈宵滞坦然的承认令韶许有些吃惊。“你的帮助我不会拒绝。我觉得我有很多可以帮助的点,毕竟……我才二年级。”陈宵滞十分轻松愉快地说。

韶许松了一口气,她还担心自己要竭力说服他,不做些什么她没办法置之不理,心安理得地继续生活下去。

“你们的评级需要根据学分,我没记错的话,在期末会有和第二区联合研究性学习的机会,如果参加可以或者15学分,而你们一堂课不落下也只赚2学分。并且第二区的器材先进,实验作业可以一起完成。我以及我的朋友手里有投票权,如果你想,你可以获得这次机会。”韶许打开终端投影出学院下达的通知。

“谢谢,我很需要。”陈宵滞说,“太感谢你了,我本来就打算参加这次活动,但是我的老师只有一票。总之,这对我十分有用。”

他边说边起身,和韶许聊一下这几年学校的新变动,他们之间的气氛变得愉快起来,不知不觉走到校门口。

“再见,希望你学业顺利。”韶许说。

“谢谢,再见。”陈宵滞看着她坐上摇摆车离开,暗自关闭终端上的搜索页。

他走到一个转角。

“碰!”好兄弟突然冒出来。

见陈宵滞一点都没被吓到,失望地摇了摇头,“你一点都不上道,我等了你好久!”

陈宵滞这才露出无语的表情,“我让你等了!”

“我想问问你,为什么总是有人来找你?你是不是惹上麻烦了。我这是在担心你的生命安全啊!来,看着我的眼睛,看看,我超级担心你啊。”好兄弟凑过来。

陈宵滞连忙往后退,“得了,别恶心我了。”

“我就是之前见义勇为了几下而已。”

“几下?”

“几下。”陈宵滞点点头。

好兄弟握拳就要揍陈宵滞,突然,陈宵滞看到一个西装革履,眸色深沉的男人出现在好兄弟后面。

“言真,该回家了。”那个男人说。他看起来彬彬有礼,但是语气透露出一股委屈。

崔言真转过头,发现了来人是谁,表情变得有点臭。

他拍了拍男人的肩膀,自然地对陈宵滞说:“你认识,假少爷。”

陈宵滞:“……”

崔时训:“……”

陈宵滞生平第一次在兄弟这里感受到什么才叫做真正的尴尬。他努力挤出微笑,同时崔时训也好想没听到一样,伸出手:“你好。”

陈宵滞和他握手:“你好。我从新闻里看到过你,惠仁集团的崔理事长,幸会。”

“幸会。你是言真的同学吧。”

“对。”

不知怎么的,陈宵滞觉得崔时训和他握手用了很大力气,不过好在陈宵滞平时勤于锻炼,于是用一模一样的手劲握了回去。

两人同时松开手,崔言真在旁边说:“那我就先走了。”

“拜拜。”陈宵滞说。

崔言真和崔时训回到停在不远处的悬浮车。前后都有随行的车辆,司机在两人都上座后启动引擎。

崔时训打开终端浏览着公司事项,一言不发,脑海里全部都是刚才看到的场景。崔言真对着那人的样子鲜活而又可爱,而面对自己从来都没有好脸色,他不甘地看着两人嬉笑打闹,那人长着一张充满诱惑力的脸,崔时训仅看一眼便警铃大作。所以他忍不住下了车,走到崔言真后面,希望他不要忘记自己。

崔时训坐在车里,感觉到窒息。

崔言真爱上那人并不是完全不可能。他们关系那么好,尽管崔言真什么事都不告诉他,他还是知道有这么一个人的存在,跟这个人呆在一起崔言真很开心,很放松。想到这里,崔时训的心脏开始剧烈跳动,里面泵出一股一股的毒液。

公司几乎是他的一言堂,回到家,就变成了崔言真随叫随到的仆人。

“你刚刚看到了,对吧?”崔言真转过头,“那是我最好的兄弟。”他边说边忍不住笑起来。

“我又不是在骗人,你难道不信我吗?”崔言真琥珀色如同猫儿一般的眼睛望向窗外。

他看了一会窗外,随即大笑起来,转头一拳把崔时训的头砸到了车门上。

“砰!”

崔时训缓慢地回正头,整个人如同卡顿了一般,他的瞳孔不受控制地变大,额头不断流出新鲜的血液,空气中瞬间充满了血腥味。

血顺着他的眉眼、面颊,流到了下巴。

崔言真抽了张湿巾细细地擦拭手指,手指上有一些愈合的疤痕和茧。他语气震惊中透露着嫌恶,连看崔时训一眼都嫌脏,“真不敢相信,你居然能矫情到这种地步。”他上下扫视着旁边的男人,扣子扣到最顶上,西装熨烫地没有一丝褶皱,这种油然而生的秩序感使崔言真感到烦躁。

不过现在血溅在了上面,打破了平衡,他的心情又变得愉悦起来。

“你什么时候觉得你有资格干涉我的生活了?”

“说真的,你今天好搞笑。”崔言真把用过湿巾丢到了崔时训脸上,清亮的水声如同一个巴掌。

崔时训原本低沉的面色变得平静安宁,他侧过头,拿起湿巾慢慢地擦掉脸上的血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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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生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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