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杀人了。
寒冬腊月里，崔月躺在只铺了薄薄一层干草的地板上，身上盖着硬邦邦的被衾，寒风直往骨头缝里钻，她紧闭双眼，身子不住地抖着，脸上却汗水长流。
她忘不了自己杀人的事实，无论如何也无法心安理得地入睡。
一个时辰前，她竟然亲手杀死了对她最好的朋友，宋生香。
那个不嫌她口吃，第一个主动和她说话的人，也是会把厚衣分给她，把本就不多的吃食分给她的人。她那么好，那么温柔，那么爱笑，曾对她说有朝一日她们俩人会一起离开这里，去到一个温暖的，不缺吃穿的地方。那里不会有饿死的人，不会有冻死的人，也不会有累死的人，那里只会有鲜花、青草和阳光，以及，欢声笑语。
幸好，生香死的时候，并不知道是谁动的手。这样，她才至于难过吧？
崔月也向往以后，向往生香口中的世界。只是，生香不明白，不是每个人都有资格去那儿。她暗自捏紧拳头，面上却笑着隐瞒了内心的想法。
一个月后的冬试，武学堂中排名百名以外的人，都会被送往九门山域，那里是地狱，埋着无数魔兽和人的尸骨。
可往常的比试中，她回回都是一百零一位，只差了一个名次。
她能怎么办？她不想死，不想死在战场上，更不想尸体都被魔兽咬得稀巴烂！她逼不得已，她没有办法，生香只能死，不然，死的就是她自己！
崔月的眼角滑下一行泪。
所以，她动手了。在一个寻常的每日训练结束的夜晚，趁生香起夜的时候，把她敲晕，再拖到后山去埋了。
冬日的夜很冷，冷得她拿不稳刀。但生香小小的身体软得很快，气也没得很快。她大概永远也忘不了那个手感，忘不了那条去后山的路，也忘不了今晚的月亮。那是一轮被乌云遮盖了一半的缺月。
崔月从被衾里探出一只手，摸向旁边的铺位。这是生香的床铺，被子掀开了一半，冷风灌了许久，早已经没了温度，凉透了，仿佛从没有人在这里躺过。
悄无声息的夜里，唯有风刮着破洞的窗纸，不间断地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声。
窗外明月已升至中天。月光透过窗格，在逼仄的厢房内的地板上伸出长长的黑影，映在斑驳褪皮的墙壁上，黑白交杂，水墨画一般照在屋内九张熟睡的孩童脸上。
“吱嘎。”
崔月做了噩梦。在梦里，她见到从土里爬出来、满身是血的宋生香，举着那把杀死她的刀冲她哭喊，说她害死了她，崔月头一回这么害怕，她扭头跑了，可没多久就被按倒在地上，她看着宛如恶鬼的宋生香，疯狂摇头，泪流满面，一遍一遍喊着：“对、对不起……对不起……”
可惜，那把冰冷的刀还是贴上了她的脸颊，那是比夜风还要刺骨的冷。
崔月猛然惊醒，从梦中的巷道回到了熟悉的屋中，宛如脱水的鱼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浑身湿透了，眼中看见的却不是木质的横梁，而是噩梦中人的脸。
这张脸逼得极近，崔月能清楚地看见那双浓黑的眼，感受到温热的吐息。
宋、生、香。
下意识想大叫一声“鬼啊！”的崔月却被眼前人的手死死按住了嘴，连一丝声响都难以泄露出，少女笑得温和，那手指却是和梦中刀刃一样的冰冷。
少女身手利落且不容反抗地将崔月拖行到了后院长廊上，再翻过院墙，来到了不久之前崔月才去过的后山。期间崔月被吓得双眸瞪大，身体僵直，却连挣扎都没有，只是嘴唇不断哆嗦着：“我还、还在做梦……”
她选择自欺欺人，哪怕外面的温度低得吓人，哪怕头砸在地上痛得眼前一黑，哪怕手臂被抓出血痕，哪怕她闻到了淡淡的血腥味，她都不愿意相信，也不敢相信，这个动作粗暴至极的人是宋生香。
宋生香怎么可能活过来？！
然而，下一刻剧痛传来。真切的痛感彻底掐灭了她的最后一丝侥幸。
少女手中刀快准狠地刺入崔月的大腿，顿时血染布衣。她盯着对方瞬间皱起的脸，听着耳边的惨叫声，等待了片刻，才将刀抽出来，一边放在掌中把玩，一边笑盈盈道：“崔月，我问你，今晚上来杀了我的有哪些人？”
熟悉的脸，陌生的神态。崔月恍惚地想，眼前的人分明就是宋生香，为什么却像变了一个人？
崔月眼神滞愣着，又突然痛叫一声。
少女没等她回答，维持着微笑的神情突然发难。
“噗嗤！”一声响，手中刀再次刺入相同的地方，这一回直接把崔月的大腿钉在了地上。她下手极狠，眼神却柔和，语气轻飘飘道：“我不是宋生香，宋生香已经死了。我现在是掌人间不平事的恶鬼，所以，告诉我所有与今晚谋杀宋生香这件事有关的人的名字。否则，你不仅会见不到明天的太阳，还会堕入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我说的，可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