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调机泄出的凉风吹得桌上的纸轻晃，纪清和随手抽出一张，撕成两半。
一半用来擦嘴，另一半用来清理溅到外套上的油渍。
“小和，吃好啦？”杨婷从厨房出来，走到前台，朝着纪清和喊了一句。
此时才刚到饭点，饭店里的人不多。纪清和抬眼，轻轻点了点头，端起饭碗，起身，准备送回厨房去。
杨婷敏锐地捕捉到他胸前那个油渍污点，伸出手臂拦住他，眯起眼睛：“吃饭弄到衣服上了？”
纪清和微微侧身，试图遮挡：“没。”
“你当你妈是瞎子吗？”杨婷轻哼，拽住他的小臂，对着厨房里喊了一句：“涛哥！来拿碗！”
“好嘞！”正在摸鱼刷手机的周涛连忙回应，把手机塞进裤口袋里，掀开遮挡着厨房的帘子，跑出来。
“哪儿？”
杨婷用眼睛指了指纪清和手中的碗：“这儿。”
周涛见她一只手拉着纪清和，打量了他们两个人一番，接过碗，悄悄对纪清和说丢出一句：“你妈要训你咯。”
“……”
杨婷看着自己儿子大热天的穿个外套，其他人不是穿着短袖就是穿着背心，他与夏天格格不入。
“你把外套脱了啊，要闷死了。”杨婷说着就要去脱他的外套，“还有啊，你吃饭细心点，新校服第一天穿就脏了。”
纪清和赶紧将身子一扭，差点没忍住脱口而出一句“不要”，说：“知道了，我不热。”
看着杨婷满脸问号的样子，简直就像在看一个傻子，纪清和大脑飞速运转，随后慢慢吐出两个字：“我冷。”
店里有几个耳朵好的顾客听到纪清和这么说，惊讶地抬头看了看外面的天气，太阳火辣辣地炙烤着柏油路，蝉鸣聒噪，夏日的氛围与“冷”这个字搭不上半点关系。
杨婷被他气笑了，叉着腰：“大哥，外面三十多度的天，你说冷？”
她的长相较为柔和，不是很高，叉着腰的样子看上去带着点少女气。
纪清和还没想好可以狡辩什么，杨婷不给他留任何反应时间。把他左边的衣袖往下一拉，纪清和条件反射般地缩了下手臂，杨婷成功地扯下一只袖子。
“还是你妈厉害……”她的视线从纪清和略显慌乱的脸上往下移动，得意的劲儿还没上来，就硬生生地瘪了下去。
一道长长的伤疤牢牢抓住了她的眼球，让杨婷把想说的话卡在喉咙里。
纪清和下意识用扯下的一只袖子盖住，不多说话也不解释什么，转身就想溜走。
杨婷眼疾手快的重新拉住他，二话不说就把他往楼上拽。
她拉着这让他头疼的儿子，走到家门前，“我就说你不可能无缘无故穿外套，合着是遮挡伤疤啊。”
杨婷边说边用手摸出钥匙打开房门，进了屋后，纪清和想换鞋，但被杨婷直接往餐桌座椅上一摁。
“别动！”她按着纪清和的肩，“我去拿药箱。”
纪清和点点头，他是真的热了，脱掉外套，挂在椅背上。
他家里的猫“小白”走到他的脚边，用头轻轻蹭了蹭他垂下来的手，“喵”了一声。
纪清和顺势摸了摸它的头，对它轻声说：“我好像惹我妈生气了。”
小白仰头看着他，湛蓝的眼睛里好像写着四个字母：What（什么）。
杨婷拎着医药箱走过来，坐在他边上，看到小白后，微微一笑，温和地说：“哥哥不听话。”
纪清和：“？”
而面对纪清和，杨婷语气不善地说：“手拿上来。”
纪清和乖乖照做。
杨婷用酒精湿巾擦拭他的伤口，动作还算轻柔，或许是怕他痛吧，但纪清和倒觉得不疼。他只是担心妈妈生气，杨婷现在沉默得让纪清和心里很慌。
“什么时候弄的？”杨婷把酒精湿巾扔进垃圾桶，打破沉默，转而拿出绷带，“怎么弄的？”
纪清和任由杨婷摆布他的手臂，思索怎么搪塞过去，说自己摔了一跤？不小心蹭到了？脑残给自己划了一刀？但杨婷肯定不会信，于是他索性先保持着沉默。
“是不是打架了？因为别人说我的坏话。”杨婷说着，手上的动作没停，一圈圈缠绕伤口。
纪清和见母亲猜中了，只好认栽，放弃去想那些破理由，淡淡道：“嗯，昨晚。”
杨婷抬眼，停下包扎的动作，盯着儿子。
纪清和被她看得发毛，往后仰了仰身子，拉远与杨婷的距离。
他昨天晚上和母亲说自己出去找陈泽要学习资料，但结果是去打架了。
杨婷叹了口气，伸出手轻轻捏了捏他的脸，继续一圈圈缠紧绷带，絮絮的声音裹着疲惫的温柔：“我说多少次了？别担心我，身正不怕影子斜……你忘了我当初吃的亏吗？”
纪清和垂下头，额前的碎发垂下来，严严实实遮住了眼睛，没人看见他眼底翻涌的情绪。
他怎么会忘。五岁生日那晚，他攥着礼物，踮脚推开卧室门，撞进一片刺目的暖光里——父亲纪宇华正和一个陌生女人亲热。杨婷几乎是立刻冲了进去，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却还是拼尽全力喊：“纪宇华！你疯了吗！？”
她脸上的震惊太烫，烫得纪宇华瞬间红了脸。他非但没有半分愧疚，反而猛地护住身边的女人，反咬一口：“你活该！谁让你先跟别的男人鬼混！”
“我没有！”杨婷的声音劈裂在空气里，她疯了似想去拿手机，拍下这肮脏的场面。
可纪宇华早有准备。他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照片，走到客厅，“啪”地拍在餐桌上。
那是她上周找男同事帮纪清和挑生日礼物的合影，明明两人隔着半臂距离，却被恶意P得亲密无间。杨婷的指尖僵在半空，血液瞬间凉透——原来从一开始，这就是一个为她设好的局。
趁她愣神的间隙，那个女人已经麻利地穿好衣服，理好了乱发，连一点可抓的痕迹都没留下。
纪宇华把早已打印好的离婚协议推到她面前，纸页锋利得像刀。杨婷后来拼尽全力去打官司，可那张P图成了扎在她身上的刺，没有证据，没有证人，她输得一败涂地。
那天她收拾好所有行李，打开门就看见小小的纪清和站在走廊里，脸上挂着未干的泪痕，小手攥着她的衣角，怯生生地问：“妈妈，我们要去哪里？”
杨婷的眼泪在眼眶里打了好几个转，最后还是蹲下来，把他紧紧抱进怀里，声音哑得发颤：“没事，小和，妈妈还在。”
她带着他离开了青樟大院那个充满恶意的“家”，躲进平安巷外婆的老房子里。可谣言像野火，风一吹就烧得更旺，没过多久，公司就以“作风问题”为由，辞退了她。
好在天无绝人之路，平安巷口正好有间铺面招租，二楼还连着一间小屋子。杨婷抱着破釜沉舟的心思租了下来，又找了份店员的活计，总算把日子撑了起来。
只是很多个深夜，她都会坐在灯下，看着幼年纪清和熟睡的脸，一遍遍自责：如果当时她能再冷静一点，再隐忍一点，悄无声息拍下证据，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是不是她的清清，就不用跟着她颠沛流离？
杨婷见纪清和一直沉默着，想要缓和气氛，于是笑了笑，说道：“所以我说……”
“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
纪清和与她同时说出这句话，杨婷点头，称赞道：“乖，记住了。”
称赞不到一秒，纪清和就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我会保护好我自己。”
不乖。
杨婷对纪清和打架的事一向持有反对态度，但他几乎不受伤，也不“滥杀无辜”，纯粹是所谓的“复仇”与惩恶扬善，杨婷也就渐渐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这次伤得太重了，让杨婷重新产生了“不让他打架”这个念头。
“你看看你！这么长的伤疤，你跟我说会保护好自己。”杨婷终于完成了包扎的最后一步，打了个结。
纪清和歪了下头：“失误，傅凯太狡猾了。”
“你和傅凯打架？”杨婷一字一顿地惊叹出声。
傅凯人高马大的，一般人见了都绕道走，更何况此人还是个道上的混混，说得好听点就是“江湖人士”。
“他很弱，就是脑子好。”纪清和陈述事实。
杨婷叹了口气，问：“他怎么弄的？”
“用破酒瓶划的。”
“……”
纪清和看着杨婷扶额的模样，赶紧补充：“他是因为最后打不过我，才用了阴招的……”
杨婷伸手：“打住，你厉害。”她看了一眼钟表，“快到返校时间了吧？赶紧准备准备去报道。”
纪清和点点头，想穿上外套，却再次被杨婷拦下。
“不许穿！”
纪清和乖乖放下，但不放心地问：“那我手上的绷带……”
“我已经给你包扎过了，就这样！你别碰水。”杨婷语气坚决。
“……”
她在原地沉默了一阵，突然从医药箱里拿出一个口罩。
纪清和眨了眨眼，头顶缓缓冒出一个问号。
杨婷：“戴上。”说罢，把口罩塞到纪清和手里。
“不要。”他婉拒了。
“听不听话？”杨婷瞪了他一眼。
“……热。”
“快点！万一被傅凯认出来怎么办？”
纪清和心想：我不戴口罩他也认得出来。但嘴上说：“真的热。”
杨婷拗不过他，只好作罢，丢出一句：“现在知道热了。”
“那你自己看好时间，我下去了。”说完，杨婷把医药箱放回柜子，然后走出房子。顺带着摸了一下小白的头，喃喃自语：“还是小白好呀。”
纪清和：“？”
此时，他的手机响了，有人给他打电话，是陈泽——比他高一届的学长，在纪清和刚搬来的时候带他学习，还和他分享自己的早恋日常，经常被纪清和说是不务正业。
“喂？”他接起电话。
陈泽：“去学校吧。”
纪清和看了看时间，说：“还早。”
陈泽：“哎呀，你是新生，我带你参观参观咱高贵的文理一中！”
文理一中是临沧市最好的学校，有初中部和高中部。陈泽一直在这个学校，直升到了高中部，纪清和是凭实力考进去的。
陈泽见他不回答自己了，煽风点火道：“熟悉熟悉新校园嘛，以后在学校里混的好！”
纪清和想了想，人家说的也有道理，于是回答：“好。”
他背起书包，看了看手上的绷带，想了想，最终还是没有穿外套，对小白说了一句“拜拜”，径直走出家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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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不要打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