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同证

《天命不许我爱他》

第一卷:不可与君见

第二章|同证

作者:冷墨纸香

“你们不可见面……”

这一句话落下,观星楼九层静得没有半点人声。

赵延年的残影悬在铜浑仪前,灰白眼珠还停在湛尘扣住清蘅的那只手上。楼外七十二枚铜铃已经停了,可余声仍压在梁柱深处,一下一下,震得人耳后发麻。

萧敬此刻脸色变得很难看,没有迟疑:“分开他们。”

两名禁军刚要上前,湛尘剑锋一转,那一下不重,却足够让所有人停住。

萧敬声音沉下去:“指挥使,方才那句话你也听见了。”

“听见了。”

“既然听见,就该照旧制行事。”萧敬盯着他扣住清蘅腕骨的手,“不可相见,不可同处,不可共证。钦天监旧禁一起,涉禁之人必须分开隔验。清蘅退后三步,你离他五步,星官封簿,禁军守门,此事先报宫中,再议。”

清蘅腕间的银痕还亮着,疼意被湛尘掌心压住,没有继续往骨里钻。他听完萧敬的话,没有立刻开口,只垂眼看向赵延年身后的残影。残影的边缘正在散,口形也缺了一半。

湛尘也看见了。

他没有松手,声音平稳:“尸证未尽,不能封。”

萧敬压着怒意:“尸证可以由钦天监封存。”

“你们封过三次。”

萧敬面色一僵,身后的星官不敢抬头。封楼、封尸、封簿,三道旧制都没压住,这才有清蘅这一针,也才有玄甲卫奉旨入楼。湛尘这句话没有半分多余,却正压在钦天监最说不出口的地方。

清蘅此时忽然开口:“可以分开。”

湛尘侧目看他,清蘅没有看湛尘,只盯着赵延年的残影:“但不是现在,残音还在,灰线未定,星簿最后一字还没有散尽。若此刻断开,人证、物证都会消失在你们眼前。”

萧敬冷声:“你一个外录药师,怎知星簿之证?”

清蘅抬眼看他:“方才要越过封楼线的灰,是我压回去的。”

这话不高,楼中却无人能驳。

萧敬眼底阴沉,他看向湛尘:“指挥使,你若执意让他留在你身边,就是违旧禁。”

湛尘终于松开清蘅的手腕,清蘅腕骨骤然一冷。那冷不是从皮肉上来,而是从骨缝里往外炸开。银痕瞬间亮了一寸,疼意顺着腕骨往上钻,直逼小臂。清蘅指尖一紧,手中银针险些偏了半分。他咬住那一口气,针尖压进灰线,把将要散开的残影往回钉。

湛尘后退一步,就在他退开的瞬间,赵延年的残影缺掉半边。案上星簿最后那个“归”字被银灰压住一角,墨色一点一点发白。梁上裂开的天枢铜珠又落下一点细灰,灰落地后没有散开,反而直直扑向星簿。

清蘅脸色发白,第二枚银针出手,钉在星簿案前。

银针落下,灰线停住一息,又立刻往前爬。清蘅指节用力,针身轻颤,白霜沿着针尾爬上来。他沉声说:“再退一步,赵延年最后这点残证就没了。”

湛尘停住。

萧敬也看见了星簿上的变化。他脸色变了,却仍没有改口:“继续分开,先保旧禁,再保残证。”

清蘅抬头看他:“若证散了,旧禁也只剩一句空话。”

湛尘在这时重新走回清蘅身侧,一步落下,袖中的旧铜符又冷一分。地上原本向星簿爬去的灰线忽然停住,赵延年散开的半道残影重新凝起。星簿上将要发白的“归”字也稳了下来,墨痕深处隐约浮出一点朱色。

所有人都看见了,他们分开,证散,他们同站,证显。

萧敬喉间动了一下,脸色比方才更沉,那些星官不敢说话。

湛尘看向萧敬:“现在看清了?”萧敬没有答。

清蘅抬起手,第三枚银针悬在星簿上方,“别动他,也别动我。赵延年不是在拦我们,是在等我们同证。”

同证二字落下,楼中灰线细细一震。

赵延年的残影像是被这两个字重新牵住,模糊的脸转向星簿。他的手早已垂在案边,此时却慢慢抬起,那不是尸身在动,而是残影覆在尸手之上,带着那只僵冷的手,一寸一寸挪向案上最后那个“归”字。

星官中有人忍不住低呼:“不可让尸手碰簿!”

萧敬也变了脸色:“拦住!”

清蘅银针一落,钉在尸手前方半寸:“谁都别碰。它不是要毁簿,是要续字。”

赵延年的尸手停在银针前,残影的指尖越过针影,点在“归”字下方。那一滴凝成黑点的残墨忽然裂开,黑墨下面渗出一点朱痕。朱痕起初极淡,沿着纸纹慢慢往外走,最后在“归”字旁显出半个旧印。

那不是新印,纸面被火燎过,旧印边缘发黑,只剩半圈轮廓。

萧敬看见那半个印,脸上血色退尽。

湛尘也看见了,他的手按在剑柄上,指节微微收紧。

清蘅盯着那半枚旧印:“这不是赵延年今夜写下的。”

“是旧印。”湛尘声音很沉。

“十五年前的?”清蘅看向他。

湛尘没有答,袖中的旧铜符又冷了一寸,冷得几乎要贴住皮肉。清蘅余光扫到他袖口细微的动作,忽然开口:“你袖中有东西。”

萧敬先一步开口:“指挥使身上之物,与此案无关。”

清蘅没有看萧敬,只看湛尘:“方才灰线分开时,它先动。星簿旧印显出来时,它也动。若要续赵延年的证,得拿出来。”

湛尘看着清蘅,清蘅没有避开他的目光,眼底很静,腕间银痕压在袖口下,仍有细光透出。

片刻后,湛尘从袖中取出那枚旧铜符。

铜符只有半掌大,色泽陈旧,边缘有火烧过的黑痕。符面刻着北斗,天枢位有一道极细裂口,与梁上那枚裂开的铜珠正对。它一离开袖口,楼中冷意骤然一沉。赵延年的残影猛地抬头,灰白眼珠第一次没有看清蘅,而是死死盯住了那枚铜符。

萧敬声音发紧:“指挥使,把铜符收起来。”

湛尘没有收。

清蘅抬手:“放在星簿旁,不要碰字。”

湛尘照做,铜符落在案角,尚未贴上纸面,星簿上的半枚旧印便亮了。那亮不是火光,是从纸底反出来的冷白。赵延年残影张了张口,声音断在喉间,只剩几个破碎的字:“旧……火……未归……”

清蘅立刻压针:“说清楚。”

残影的口形扭曲了一下,地上反斗纹忽明忽暗,星灰顺着纹路倒流,像要把这点声音重新吞回去。清蘅腕间银痕又亮,疼得他指尖一颤,针身偏了一线。

湛尘看见了,抬手扣住他的腕骨,用掌心压住那道银痕,力道很稳。清蘅呼吸停了一瞬,手腕底下那阵乱钻的冷痛被压下去。他没有看湛尘,银针重新落稳。

残影的声音终于接上:“旧火……未归档……”

楼中所有人都听见了。

十五年前,钦天监密阁大火,卷宗残缺,死者十七人,救出一人。此案早已封入旧档,宫中不许再提。可赵延年残影现在说,旧火未归档。

萧敬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他上前一步:“赵延年已死,残影受星灰牵制,所言不可尽信。星簿封存,铜符收回,清蘅暂押钦天监,等宫中复旨。”

湛尘看向他:“你要押谁?”

“清蘅触发旧禁,腕间生痕,不能离开钦天监。”

“他是奉召入楼验尸。”

“现在已经不是验尸。”

萧敬盯着清蘅腕间那道银痕,声音压得很低:“指挥使,赵延年死在观星楼,星簿旧印显,旧火未归档,禁令又落在你二人身上。你还看不明白吗?他不是旁人,他是涉禁之人。”

湛尘还未开口,清蘅先把银针从星簿前拔起。

针尖上结着白霜,霜中有一点极淡朱色。他将针收回针囊,抬眼看向萧敬:“若我是涉禁之人,便更不能押在钦天监。”

萧敬冷冷看他。

清蘅声音不高,却没有退:“钦天监封不住楼,封不住尸,也封不住星簿。你们现在能做的,是把看见的人都关起来。可赵延年的残证还没完,旧印已经显了,铜符也起了反应。你若此刻封簿,等于亲手毁证。”

萧敬怒意上来:“清蘅,你知道你在跟谁说话?”

清蘅看着他:“知道。钦天监监正,十五年前密阁火案后,唯一还在任上的主官。”

这一句落下,楼里连星灰爬动的声音都听得见。

萧敬的眼神彻底变了。

湛尘侧目看了清蘅一眼。清蘅没有回看,脸色仍白,背却很直。他不是不知道自己这句话有多重,但他必须说。因为赵延年留下的不是一具尸体,是一条被压了十五年的缝。

湛尘将铜符重新收起,转身面对萧敬:“赵延年尸身、星簿、九层观星台,全部暂归玄甲卫名下看守。钦天监不得单独移尸,不得封簿,不得带走清蘅。”

萧敬冷声:“玄甲卫要越过钦天监旧制?”

“我奉旨查案。”湛尘看着他,“旧制若妨碍查案,先让路。”

萧敬胸口起伏,终究没有当场翻脸。他看向湛尘袖中铜符,又看向清蘅腕间银痕,压低声音:“湛尘,你今日带他出这座楼,就不是查一桩命案了。”

湛尘神色未动:“从赵延年喊出我名字起,就已经不是了。”

残影在这时又动了一下。

清蘅立刻回头。赵延年的残影比方才更淡,灰白脸上裂出几道细缝,声音从缝里断断续续挤出:“不是……杀我……”

众人神色一变。

清蘅银针再出,钉在残影脚下:“不是谁杀你?”

残影摇了摇头,那动作很慢,慢得几乎撑不住。它看向星簿,又看向湛尘袖中的铜符,最后目光落回清蘅腕间。清蘅袖口下的银痕被它一看,疼意立刻往上冲。湛尘的手还扣着他腕骨,力道随之压稳。

残影张口:“我……开了……”

清蘅声音沉下去:“你开什么?”

残影口形碎裂,声音被星灰吞掉半截:“旧档……”

萧敬猛地上前:“够了!”

湛尘剑锋一抬,拦在他身前。

清蘅没有停,银针压得更深:“赵延年,看着我,你开了哪一卷旧档?”

残影灰白的眼珠转过来,它已经快散了,面目模糊得只剩一层影。可那双眼里有急意,残存的指尖落向星簿最后那个“归”字。纸面上,半枚旧印下方又浮出一道细线。

清蘅看清了那道线,声音一低:“不是今夜的簿。”

湛尘也看见了。

那道细线连着的不是赵延年今夜所写的客星,也不是反斗纹,而是一处被火烧黑的页角。页角下藏着一行旧字,只露出前两个:

密阁。

十五年前的密阁。

星簿上的“归”字,在这一瞬终于裂开。墨痕一分为二,露出底下一层被朱砂封住的旧笔。那旧笔早被压得很深,此刻借着清蘅腕间银痕、湛尘旧铜符与赵延年残影,才艰难浮出纸面。

萧敬脸色骤白。

清蘅的银针应声断裂,赵延年的残影也在同一刻散开,灰白碎影扑回星簿,那个“归”字下方的旧笔只剩最后一道尾痕。楼外七十二枚铜铃无声一震,黑布上裂开的细缝同时合拢,仿佛方才一切从未发生。

萧敬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神色已恢复几分:“残影散了。今日楼中所闻,未得宫中准许,不得外传。”

湛尘收剑入鞘:“这句话,你对玄甲卫说不着。”

他转身看向清蘅,清蘅腕间银痕还未退,断针伤了指腹,一点血珠压在指尖,没有落下。湛尘看了一眼,伸手从他手里取走断针。

清蘅抬眼:“做什么?”

“断了。”

“我知道。”

“再压会伤手。”

清蘅没有说话。他原本可以把手抽回来,可湛尘只是取走断针,没有碰到伤口,他心口又被轻轻撞了一下。

湛尘把断针放进他的针囊,转身对玄甲卫下令:“封九层,守星簿,赵延年尸身不得离开观星台。没有我的令,任何人不得单独上楼。”

玄甲卫齐声应下。

萧敬没有再阻止,只看着清蘅:“你也走不了。”

清蘅将袖口放下,遮住腕间银痕:“我本来也没打算走。”

清蘅看向案上的星簿:“赵延年用命开了旧档,旧档未尽,我走了,他会死的不明不白”

湛尘看着他,眼底那层冷意缓了一分。

楼外天色已经微亮,京城仍然无风。可观星楼深处,那些被压回去的灰线并没有真正安静。星簿最后一页下方,那个裂开的“归”字还留着一点朱痕。朱痕极细,贴着纸纹往下沉,最后停在被火烧黑的页角边。

清蘅俯身看去。

那页角下,还有一个被刮掉的名字。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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