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市的入口藏在平安镇西郊一座废弃的土地庙后面,入口是一口枯井。井壁上刻满了褪色的符咒,年月太久,朱砂已经发黑,像干涸的血迹。云昭站在井口往下看了一眼,黑漆漆的,看不到底,只有一股潮湿的、混杂着腐朽与香料的气味涌上来。
“真要下去?”二牛在她身后问,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迟疑。
云昭没有回答,直接跃入井中。
坠落的过程比预期的长。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夹杂着某种低沉的、仿佛从地底传来的嗡鸣。她运转灵力稳住身形,双脚触地时,眼前的景象已经截然不同。
鬼市没有天空。头顶是厚重的岩层,镶嵌着某种发光的矿石,投下昏黄而扭曲的光线。两侧的摊棚歪歪扭扭地挤在一起,棚布是用各种兽皮和旧布料拼接而成,上面画着含义不明的符号。空气中漂浮着腥甜、腐朽与某种奇异香料混合的气味,每一种单独闻都让人不适,混在一起反而成了鬼市特有的气息。
妖魔的影子在扭曲的光线里拉得很长。有拖着尾巴的商贩蹲在路边,面前摆着仍在跳动的心脏,用沙哑的声音招揽顾客;有戴着斗笠的身影匆匆穿过人群,斗笠边缘渗出一缕缕黑气。这里的交易不问来路,不问去处,只看价格。
云昭以轻纱遮面,灵息压到最低,仍觉得四周有目光落在身上。那些目光贪婪、审慎,带着评估猎物价值的神情。她加快脚步,二牛紧跟在后,一副大气不敢出的模样,倒完美融入了这环境里不起眼的背景。
他们要寻的“幽冥寒火”线索渺茫。月阴阁事件虽然以她的“戴罪立功”告一段落,但无望峰主私下交代的任务远不止探查魔界动向那么简单——月阴阁禁制被触动时,残留的灵息图谱中混入了一丝极淡的异质能量,不属于任何已知的仙门功法,也不像魔界的手段。那能量的特征,与传说中的“幽冥寒火”极为相似。
这是一种不该存在于世间的火焰。据说它诞生于阴阳裂隙之间,既不属生,也不属死,能够灼烧灵根而不损肉身,也能冻结神魂而不伤识海。仙门典籍中关于它的记载寥寥无几,只说最后一次出现是在三百年前,持有者是当时一位叛出仙门的散修,后来此人连同幽冥寒火一起消失,再无音讯。
如今这火焰的气息出现在月阴阁的禁制残留中,事情就不只是詹台蓝灵那点嫉妒心作祟那么简单了。
鬼市深处有一个专门贩卖情报的黑市商人,代号“百晓生”,据说没有他不知道的事,前提是你付得起代价。云昭花了三天时间才找到与他接头的渠道,又花了两天时间确认接头暗号和地点,最终约定的见面地点在鬼市西北角一家茶馆的地下室里。
茶馆的地面部分看起来和其他摊位没什么区别,卖的是某种用妖兽血熬制的茶汤,颜色猩红,气味腥膻。云昭绕过柜台,掀开一块地板,沿着狭窄的木梯往下走。地下室不大,一盏油灯放在矮桌上,照亮了一张皱纹深刻的脸。
百晓生是个干瘦的老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袍,眼窝深陷,但目光锐利。他打量了云昭一眼,没有说话,伸出一只手,拇指和食指搓了搓。
云昭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放在桌上。这是她此行唯一的筹码——一卷河灵族世代相传的《水经注》残篇,记载着通天河流域的地脉走向与灵脉分布。对于情报贩子来说,这种东西的价值不在于知识本身,而在于它可以卖给很多人。
百晓生拿起玉简,灵识探入,片刻后点了点头。
“幽冥寒火。”云昭说。
百晓生的动作顿了一下,放下玉简,重新打量了她一眼,目光比刚才认真了许多。“小姑娘,这东西不是你该打听的。”
“我只问它在哪。”
“不在哪。”百晓生说,“或者说,它无处不在。幽冥寒火不是一团火,是一种状态。阴阳裂隙所在之处,它就可能出现。问题是,你找到了又能怎样?它认主,不认人。强行收取,反噬的概率是九成。”
“剩下那一成呢?”
百晓生沉默了一会儿,说:“剩下那一成,你得先找到‘钥匙’。”
“什么钥匙?”
“一个人。”百晓生端起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三百年前那个持有幽冥寒火的散修,他死前留下了一个传人。那传人继承了他的血脉,也继承了与幽冥寒火的感应。找到那个人,你就有机会找到幽冥寒火的本源。”
“他在哪?”
“这就是第二个问题了。”百晓生放下茶碗,伸出两根手指,“再加一卷。”
云昭没有犹豫,又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这是她在星海峰藏书阁抄录的一份《异火录》,记载了天下各类异火的特性与克制之法,虽然不算绝密,但对于情报贩子来说同样有价值。
百晓生接过玉简,满意地点头,说:“那个传人,现在就在平安镇。”
云昭瞳孔微缩。
“具体是谁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现在的身份是个普通人,在镇上生活了很多年。但他每隔一段时间会来鬼市,用一种特定的草药换取修炼资源。那种草药叫‘霜骨草’,只生长在阴气极重的地方,是炼制克制火属性功法的丹药必备的材料。”
“他什么时候会再来?”
“不确定。”百晓生说,“但根据以往的规律,应该就在这几天。如果你想等他,可以在鬼市东角的客栈住下,那里是大部分散修和魔修落脚的地方,不容易引人注意。”
云昭点了点头,起身准备离开。走到楼梯口时,百晓生忽然叫住她。
“小姑娘,好心提醒你一句。”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幽冥寒火的事,知道的人不多,但想知道的人不少。你既然能找到我这里,别人也能找到别人那里。这潭水比你想象的要深,小心别淹死。”
云昭没有回头,掀开地板,走出了地下室。
回到地面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鬼市的灯光更加明亮,那些发光的矿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醒目,将整个地下空间映照得如同黄昏。人群比白天更多,各种奇形怪状的身影在光线中穿梭,影子被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二牛在茶馆门口等她,手里拿着一个油纸包,里面装着几块烤饼。见她出来,他把油纸包递过去:“刚出炉的,还热着。”
云昭接过烤饼,咬了一口。饼皮酥脆,里面夹着某种肉馅,味道出乎意料地不错。她一边吃一边往东角走,二牛跟在旁边,没有问她谈得怎么样。
东角的客栈是一座三层木楼,招牌上写着“归雁居”三个字,笔画歪歪扭扭,像是小孩子写的。掌柜是个中年妇人,脸上涂着厚厚的脂粉,看不出本来面目。她上下打量了云昭一眼,报了个价,比正常价格高出三倍。
云昭没有讨价还价,直接付了钱。掌柜的态度立刻热情起来,亲自带她上了三楼,推开一间靠里的房间。房间不大,但干净,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窗户对着下面的街道,可以看到鬼市的全貌。
“有事就下楼找我。”掌柜说完,扭着腰走了。
云昭关上门,检查了一遍房间的角落,确认没有监视阵法之后,才在床边坐下。二牛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只是靠着门框,目光扫过走廊两端。
“今晚我先守着。”他说,“你休息。”
云昭看了他一眼,想说点什么,最终还是只说了句:“辛苦了。”
二牛笑了笑,那笑容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有些模糊:“不辛苦。”
云昭躺下来,闭上眼睛。连日奔波的疲惫如潮水般涌上来,很快就沉入了半梦半醒的状态。迷迷糊糊中,她仿佛又回到了戒律堂,七十二道刑具的光芒在眼前闪烁,疼痛从记忆深处翻涌上来,让她猛地睁开眼睛。
房间里很安静。油灯的火苗微微晃动,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影子。窗外的街道上传来模糊的说话声和脚步声,鬼市从不真正安静。
她坐起身,走到窗边,撩开窗帘的一角往外看。街道上人来人往,和白天没什么区别。一个戴着斗笠的身影从楼下经过,步履匆匆,拐进了对面的小巷。
云昭的目光追随着那个身影,直到它消失在巷子深处。她放下窗帘,重新躺回床上,这一次没有再做梦。
第二天一早,她去鬼市东角的药材摊逛了一圈,果然看到了霜骨草。摊主是个年轻的魔修,面色苍白,眼神警惕。她假装随意地问了几句价格,对方报了个不低不低的数字,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
她没有急着买,而是记住了摊主的位置,然后若无其事地走开了。接下来的两天,她每天都去那个摊位附近转悠,观察摊主的作息和来往的人。第三天傍晚,一个穿着灰色粗布衣裳的中年男人走到摊位前,和摊主交谈了几句,买了一捆霜骨草,转身就走。
云昭立刻跟了上去。
中年男人的步伐不快不慢,穿过几条街道,拐进一条僻静的巷子,在一扇木门前停了下来。他掏出钥匙打开门,正要跨进去,云昭从暗处走了出来。
“打扰一下。”
中年男人回过头,脸上带着警惕:“你是谁?”
“我想跟你谈谈幽冥寒火的事。”
中年男人的脸色瞬间变了。他没有说话,而是猛地推开门,闪身进去,就要关门。云昭早有准备,身形一晃,已经抢在门关上之前挤了进去。
房间很小,堆满了各种药材和杂物。中年男人退到墙角,手里握着一柄短刀,刀尖对准云昭:“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出去!”
“我没有恶意。”云昭举起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武器,“我只是想了解一些事情。”
“不了解!滚!”
云昭叹了口气,从袖中取出那枚记录着《异火录》的玉简,放在两人之间的桌子上:“这是定金。我要的只是信息,不是你的命。”
中年男人盯着玉简,又盯着云昭,眼神变幻不定。过了很久,他缓缓放下了短刀。
“你想知道什么?”
“幽冥寒火的本源在哪里?”
“不知道。”中年男人说,“就算知道也不会告诉你。那东西不是什么人都能碰的,上一个试图强行收取它的人,现在已经变成了一块冰雕,存放在魔幻宫的密室里,供人参观。”
“那你父亲呢?他成功过。”
中年男人的表情抽搐了一下:“你连这个都知道?”
“我是仙门的人,但我不是为了仙门来找你的。”云昭说,“月阴阁的禁制被触动时,残留的能量中有幽冥寒火的痕迹。有人在利用它做一些事,我需要知道是谁。”
中年男人沉默了很久,最终走到墙角,从一个破旧的箱子里翻出一卷泛黄的兽皮,递给云昭。
“这是我父亲留下的笔记,里面有关于幽冥寒火的记载,包括它的本源位置和控制方法。但我劝你不要去看第三章,那是他试图强行融合幽冥寒火时的记录,看完你会后悔的。”
云昭接过兽皮卷,郑重地收好:“多谢。”
“不用谢我。”中年男人苦笑了一声,“反正我也用不上了。我已经发誓这辈子不再碰那些东西,只想在平安镇安安稳稳过日子。你拿走也好,省得我看着心烦。”
云昭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小屋。
走出巷子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鬼市的灯光亮起来,将整个世界染成昏黄色。她站在巷口,展开那卷兽皮,借着灯光粗略地翻了几页。上面的字迹潦草而密集,记录着大量关于阴阳裂隙的研究和实验,还有许多她看不懂的符号和公式。
她翻到第三章,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看,直接将兽皮卷收了起来。
回到归雁居时,二牛正坐在一楼大堂喝茶。见她回来,他放下茶杯,站起身:“有收获了?”
“有一些。”云昭说,“明天一早,我们去找幽冥寒火的本源。”
二牛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他付了茶钱,跟着云昭上楼,在楼梯口停住脚步。
“姐姐,”他说,“有件事我想跟你说。”
云昭回头看他。
“鬼市这个地方,消息传得很快。”二牛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难得的认真,“你今天去见百晓生,又去跟踪那个买草药的,可能已经被人盯上了。明天出发的时候,小心一点。”
云昭看着他,那双总是带着憨厚笑意的眼睛里,此刻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沉静。她忽然觉得,这个自称来自平安镇附近庄子的男人,或许远比她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我知道了。”她说,“你也小心。”
二牛咧嘴一笑,那笑容又恢复了平时的憨厚模样:“我这条命还得留着给姐姐跑腿呢,死不了。”
云昭没有再接话,转身上了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