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几张合照铺满桌面。
照片里的年轻面孔换了一轮又一轮，像有一条时间的河流在照片间静静流淌。随着人物更迭，拍摄背景也各不相同，有的是户外的景区，阳光正好；有的是学校的教室，黑板上的粉笔字还依稀可辨；还有的漆黑一片，看不出是在哪个神秘的地方。
其中一张，正正好好摆在林陌面前。
画面上，一个格外年轻的男生站在中间，和左右揽着他手臂、比着剪刀手笑容灿烂的一男一女比起来，眼中的欢欣惬意内敛，如一汪被刻意压住波澜的泉水。
让人在意的是，这人除了脸色没那么苍白、头发没那么长以外，和照片外的林陌几乎一模一样。
一棵苍绿古树下，三人站在一起，拍下了这张左上角标注为“一”的照片。
他之前找王璇了解灵异社相关的事，没想到这家伙连照片资料都能找出来。关于这张“序号一”，王璇还特别讲解了一番：
“左边这位学姐叫孟逊，据说是灵异社的创建者，是位有真本事的大师，要是能找到她，说不定能解决你的问题呢。”
林陌不说话。
空气仿佛凝滞。
在这种几乎令人窒息的沉默中，摆在桌上的照片也变得有些刺眼，让唐念玄忽然觉得，这事儿做的有些鲁莽。
他小心翼翼看向林陌。
林陌的视线从那张“序号一”上挪开，语气冷得能洁冰碴：“你觉得这对我有什么用？”
唐念玄一时语塞。他就是有些好奇，结果随口一问，王璇就什么陈年老照片都搬出来了，强大无比像个信息库。他本就猜测林陌以前是S大的学生，所以看到照片也没有吃惊到晕厥，只是感到一种说不上来……新奇。
“原来这就是他生前的模样啊，和现在比起来，几乎没有变化嘛。”
但他为什么又要把照片摆到林陌眼前?
他仔细回想，却只觉胸口有点堵，自己也弄不清楚。
林陌步步紧逼，语气冷硬：“你以为知道了名字就能找到办法摆脱我？怕一个名字不够，又探查过去作为要挟？”
空气随着他的话直降了几度。
唐念玄打死也没想到，林陌的理解方向居然是这样，心里连声喊冤。虽说询问姓名的确是抱着这方面想法，但关于照片他可是心思清白。
他从桌上挑出一张照片，推到林陌面前，手指点着其中一个人，声音有些发闷：“这个人就是你费了功夫从东湖救出的社团学生，你当时看也没多看他一眼，就给人送走了。”
画面上的学生站在集体第二排，带着副圆框眼睛，在阳光下笑得很开心。
“说他幸运吧——那么多人，偏偏就他被水鬼拖走了；说他不幸吧——这么多年过去了，还能得到社团前辈的帮助，重见天日，一家团圆。”
林陌将信将疑扫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分明写着“你要说的，就是这些？”
好心被当作驴肝肺。
唐念玄觉得自讨没趣，心情阴沉，没再多做解释，起身回了卧室。
屏幕上的小人又一次被面目狰狞的丧尸咬死，红色的“DEAD”缓缓浮现。他心烦意乱地一把摘下耳机，结束了毫无正向体验的游戏，起身，抓了条毛巾，走向浴室。
哗啦啦的水流声响起。
热气逐渐氤氲，模糊了玻璃门。温热的水流冲刷着他的身体，也冲刷着那团乱麻般的思绪。大脑在蒸汽中慢慢恢复了思考能力。
他隐隐觉察出自己那点隐秘的期望。
他希望看到老照片的林陌，能再恢复一些属于“人”的东西。或者说，他异想天开地认为，林陌虽然是个鬼，但究竟还留有一丝人性，足以从善意的角度去理解这些照片。
但事实给了他的鲁莽和自以为是狠狠一锤。
半晌，他关掉花洒，用毛巾擦干身体，顺手抄起手机看了眼时间。
十点整。
他推开浴室门，擦着湿漉漉的头发假装不经意往客厅投去一瞥。
那人砍了一晚上的鬼累得精疲力竭，就算再生气也得给他补点阳气。他愤懑地想着。
可沙发上，没人。
他心里打鼓。这人怎么……说没就没？难道是生气了玩消失？他凭什么生气，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家伙！又或者是误会了我觉得不好意思，躲起来了？
扯着嗓子喊了两声，没人回应。
他飞快几步走到沙发前，揉揉眼睛聚精会神仔细查看，却连个最最透明的影子也没瞧见。
心七上八下，他的思绪不由自主滑向灾难。难道他透支过度、魂飞魄散了？等等，难道是被水鬼寻仇！？他晚上砍鬼是毫不手软，现在把自己累成这样，可不是随便来一个小鬼都能对他为所欲为？！
阳台的灯被打开，林陌探头进去焦急地扫视一圈，没找到。厨房门推开，也空荡荡不见踪影，他心一凉，边找边喊，就在要推开杂物间的门时——
“砰”
忽然从走廊传来一声闷响。
他循声望去，只见卧室门开着，撞上了墙又弹回去，只留下一道门缝。
他蹑手蹑脚走过去，小心翼翼凑着门缝往里看。
只见自己找的那人正好端端靠在床上闭目养神，面色不虞，一看就是被唐念玄刚刚搞出的动静给吵到了。
终于，唐念玄安心了，夜晚也安宁了。
就这样，唐念玄逐渐适应了和林陌一起的生活，甚至比林陌适应他还快那么一点。一个人在外面工作，每天下班到家有个人一起聊聊天，平静的日子过得飞快。
一天，唐念玄下班到家，惊奇地发现林陌正站在阳台，伸出一根手指在玩弄他养在窗台的多肉盆栽，专注得都没注意唐念玄已经走到他背后。
也可能是唐念玄的一切动静都是他要屏蔽的噪音，而他做得足够出色。
看到这和谐而美好的一幕，唐念玄热泪有些盈眶。终于，他持之以恒的热情滋养有了成果——林陌的身体总算凝实到能触碰到除“食物”以外的其他东西了。
他激动得几乎要如林陌所愿那样说不出话来，跑去厨房又跑回阳台，手里捧着个陶瓷杯，正是最初他递给林陌的那个。
“试试，”他温声细语地鼓励，“能不能捏住杯柄？”
然后，林陌看了他一眼，不仅捏住杯柄，还把杯子微微举起。根据这些天的经验，他觉得快速满足对方的要求有时不失为一种良策，省得他没完没了地纠缠。
为了纪念这个光荣而伟大的日子，唐念玄郑重宣布，盆栽正式从“唐小绿”改名为“林小绿”。在他眼里，林陌像是个获得重大康复进步的孤独症患者，而他则是那慷慨无私、胸怀大爱的白衣天使。
当然，这只是他的一厢情愿。
林陌看着他像看一个智障，眉毛微微蹙起。他只是觉得触碰东西太浪费能量，也不知道对方又脑补了什么东西。这人怎么每天都沉浸在自己的幻想里？难道是童年缺爱，备受欺凌？
唐念玄继续畅想未来。
既然林陌可以碰着东西了，遵循用尽废退的法则，他一定要监督他坚持锻炼，巩固来之不易的成果。
说干就干，空着的一间次卧被他收拾出来，还配了台电脑，键鼠、手柄和音响一应俱全。
他相信，在异彩纷呈的网络世界的诱惑下，林陌一定能玩得手不释“键”。游戏就是艺术，艺术不分国界，他相信所谓的“冥界”也一定包括在内。他不想再一到家就看见林陌像个空壳一样坐在客厅，什么都做不了。那画面，让人无比心酸。
林陌不否认唐念玄此人心肠不错，但他的得寸进尺和不长记性也实在让人叹为观止。他想，如有一天这家伙变成了鬼，那他所造成的精神污染至少将以“市”为级别。
然而有一天，喇叭回到家却一言不发，神色也鬼鬼祟祟不太对劲，一进门就躲进自己卧室，不知道在捣鼓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