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 3 章

幸好,外面有人叫那女人:“萍姐……”

刘萍应了一声,拍了拍伏枝的胳膊:“你等会儿,婶出去看看。”她站起来往外走,裙角消失在门口。

伏枝竖起耳朵听外面的动静。

一个年轻些的女人声音,带着点急:“你还在这啊,该下地去了,等你呢。”

刘萍说:“就来。”

脚步声往回走了两步,刘萍在门口探进半个身子,对伏枝说:“冬天,饿了就吃,桌上搁着呢。晚上婶再来给你送饭。”

刘萍和那女人走了,伏枝趴在窗洞边上,下巴搁在窗台上,往外看。

另一个女人扛着锄头站在院门口,腿上的泥点子还没干,扯着嗓子喊:“怎么送个饭要这么久啊?”

刘萍说:“冬天磕到脑袋了,忙活了一阵。”

年轻女人“哎呦”一声:“那打紧不?”

刘萍说:“看着还行。”

年轻女人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股子怜惜:“冬天真是个苦命孩。对了,下周就到程二哥家了吧?他们两个都是大男人,手糙心糙的,冬天这咋办?”

刘萍说:“长庚还行,就是人话少了点,但实在。冬天过到他家,差不到哪去。”

年轻女人说:“也是。”

声音越来越远,听不清了。

伏枝脑子彻底混沌了。程二哥。长庚。下周。到他家。两个大男人。手糙心糙。他这是被转手了?被卖了?从一个地方卖到另一个地方?这村子的规矩到底是什么?他怎么越听越糊涂了。

他环顾这间屋子。一张歪歪斜斜的桌子,三条腿是好的,第四条腿短了一截,底下垫着半截砖头,砖头缺了个角,桌面往一边斜着。桌面上裂纹纵横,嵌着陈年的污垢,手指头抠都抠不动。

桌上放着一只粗陶碗,碗口缺了个豁子,碗里搁着几个黑乎乎的窝窝头,硬邦邦的,表皮裂着口子,能看见里面掺着糠皮和干菜叶子。

旁边一小碟咸菜,咸菜切得粗细不匀,颜色发暗,上面泛着一层白霜,像是腌过了头,又像是在太阳底下晒久了。桌边就一把凳子,凳面是几块木板拼的,钉子露着头,凳子腿也晃,坐上去大概跟坐船似的。

天崩开局。

伏枝一手按着头上绑着药布的地方,那药味钻进鼻子里,苦苦涩涩的,凉意渗进头皮里。他慢慢翻身下炕,脚踩在凉泥地上,趿拉着那双破布鞋,走到桌边。

他拿起一个窝窝头,入手粗糙,硬邦邦的,像攥着一块干泥巴。掰开一看,里面掺着糠皮和干菜叶子,松松散散的,直掉渣,渣子掉在桌上,碎成粉末。

他咬了一口,干,粗,拉嗓子,嚼了半天咽不下去,得就着咸菜才能往下送。咸菜齁咸,苦咸苦咸的,像在嚼盐巴,嚼得腮帮子发酸,眉头皱成了疙瘩。

从前他吃的是什么。煎得恰到好处的牛排,表面焦褐,切开里面是粉嫩的,肉汁渗出来,混着黑胡椒和海盐的香气。配一碟松露烩饭,米粒裹着奶油和帕玛森芝士,浓郁得能拉出丝来。

餐后还有一盘切好的鲜果,草莓、蓝莓、芒果,摆在白瓷盘里,叉子一戳就是一块,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淌。

现在他手里攥着这个糠窝窝头,指甲缝里全是黑泥,嘴里嚼着咸得发苦的咸菜疙瘩,桌子歪着,凳子晃着,墙上的裂缝一条一条的,像蛛网。

伏枝把窝窝头咽下去,又咬了一口。他得吃,他饿,他得活着。活着才有机会弄清楚这一切。活着才有机会跑。

但吃了一半,他实在咽不下去了,把剩下的半个窝窝头搁回碗里。可没过一阵,胃里翻了一下,又翻了一下,一股酸水从嗓子眼里往上顶。

他猛地捂住嘴,踉跄着往门口跑,刚跨出门槛就弯下腰,哇地一声吐了一地,散发出一股酸腐的气味。他吐得眼泪都出来了,扶着门框,身子一耸一耸的。

吐完了,嘴里又酸又苦,还有一股子咸菜的齁味。他得漱口,得找水。屋里找了个遍,墙角搁着一把粗陶水壶,壶嘴缺了个口,壶身上全是灰。

他提起来摇了摇,里头有水声,沉甸甸的。他拔开壶塞,往壶嘴里看了一眼,水面上漂着一层灰白的膜,壶底结了厚厚一层垢,黄褐色的,硬邦邦的,像石头。

这水能喝?他犹豫了一下,把壶嘴凑到嘴边,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水还带着一股陈腐的涩味,滑过舌头的时候像舔了块旧抹布。他含在嘴里咕嘟了两下,又吐出来,拿衣袖擦了擦嘴角。

不行。他得找干净水。他记得院子外面那口水缸,白天跑出去的时候看见过。他提着水壶出了院子,走到那口水缸跟前,探头往里看。

缸壁上绿汪汪的,长了一圈青苔,水面上浮着几片碎草叶,还有一些细小的、密密麻麻的浮游生物,在水里一蹦一蹦地游。他胃里又是一阵翻腾,赶紧别过头去。

他在村子里转。下午了,日头没那么毒了,斜斜地挂在西边坡顶上,把土墙的影子拉得长长短短。

村里的人少了许多,该下地的下地了,该干活的干活了,偶尔碰见一两个,也都是老人或者带孩子的媳妇。有个蹲在墙根底下晒太阳的老汉,看见他,眯着眼笑了一下,从兜里掏出一根黄瓜,递过来。

“冬天,吃。”

伏枝畏畏缩缩地接过来。黄瓜还带着刺,绿皮上有一层白霜,摸起来凉丝丝的,凑近闻,一股清清爽爽的瓜香。

他正要点清爽的东西漱漱嘴里的苦味,可又不敢在老汉面前露馅,攥着黄瓜,含含糊糊地点了个头,赶紧走了。

村子里的人似乎对“冬天”挺好的。他一路走过去,有人朝他笑,有人朝他说话,有个抱娃的年轻媳妇还从院里摘了个苹果塞给他,红红绿绿的,个头不大。

伏枝都接过来,抱在怀里,心里却越来越糊涂。

他东转西转,转到了一口井那里。井在村子东头,石头砌的井沿,上面架着木辘轳,辘轳上缠着粗麻绳,绳子一头拴着只木桶。

井台边上湿漉漉的,长着一层青苔,踩上去滑溜溜的。伏枝凑过去,往井里看,黑黢黢的,看不见底,一股凉气从井口冒上来,带着湿润的水汽。

他捣鼓了半天,抓住辘轳把手,使劲摇,吱呀吱呀地响,可怎么也打不上水来。木桶在井里翻了个个儿,底朝天,在水面上漂着,怎么也沉不下去。他急得额头冒汗,又不敢弄出太大动静。

有人来了。远处传来脚步声。伏枝赶紧蹲下来,蹲在井台边上,假装在地上画沙子。他用手指头在泥地上画圈,一圈套一圈,画得乱七八糟的。余光里看见一个人走过来,扁担挑着两个空桶,脚步沉稳。

那人走到井边,放下扁担,双手抓住辘轳把手,摇了几下,然后猛地一顿,一抖腕子,木桶在井里咕咚一声翻了个底,沉了下去。

他摇着辘轳,一圈一圈地绞上来,木桶里满满当当的,水花在桶沿上滚,洒出来一些,落在井台上,溅起细小的水珠。

他把水桶提上来,放在地上,低头看了一眼蹲在地上画圈的伏枝,抬起脚,踢了踢桶帮。木桶晃了晃,水面荡出一圈一圈的波纹。

伏枝抬头看。是长庚。

程长庚穿着件白色泛黄的旧背心,背心松松垮垮的,领口耷拉着,露出大片黑红色的胸膛和结实的锁骨。

肩膀宽厚,胳膊上的肌肉一条一条的,被日头晒得黑亮,汗水顺着皮肤淌下来,在臂弯里汇成一小片湿痕。整个人一股子草莽气,跟这片土地浑然一体。

他低头看了伏枝一眼,没说话,下巴朝水桶方向抬了抬,又抬脚踢了踢木桶。桶里的水晃了晃,荡出一圈一圈的波纹,溅了几滴在伏枝手背上,冰凉冰凉的。

伏枝愣了一下,反应过来,这桶水是给他的。他真需要水。他看看长庚,长庚已经转过身去,侧对着他,两只手搭在扁担上,好像在看远处的坡。

伏枝扶着桶边,埋头喝水。水很清,清得能看见桶底的木纹,井水的凉意从喉咙一直滑到胃里,像一条冰凉的线,把中午的酸腐和干涩都冲散了。

他喝了个饱,又想起怀里那根黄瓜,掏出来,在水桶里洗了洗,搓掉刺,咬了一口。脆生生的,汁水在嘴里炸开,清甜清甜的,总算把他嘴里的苦味压下去了。

洗黄瓜的时候,他忽然想到自己是个傻子。他看长庚,长庚没看他,目光落在坡顶上,不知道在看什么。

日头偏西了,光线斜斜地照过来,给长庚的侧影镀了一层金边,把他身上的肌肉线条描得清清楚楚。背心贴在背上,汗湿了一小片,显出肩胛骨的形状。

伏枝看着,心里冒出一个念头。这人身材不错,肩宽腰窄,背阔腿长,肌肉线条自然流畅,比他去过的那些GAY吧里的男人都好。

那些人在健身房里练出来的,块是块,线条是线条,可总觉得像雕塑,好看是好看,少了点活气。

长庚这个,是实打实用力气用出来的,每块肌肉都带着干活儿的痕迹,厚实,沉稳。

长庚忽然低头。伏枝赶紧把目光收回来,假装在玩水,手指头在水桶里划拉,井水冰凉冰凉的,泡着指头很舒服。

长庚用扁担扛起两个桶,一弯腰,一挺腰,桶离了地,稳稳地挂在扁担两头。他要走了。

走了两步,忽然停了一下,没回头,丢下一句话:“天擦黑就回去。别转远了。”

伏枝没吭声。长庚也没等他吭声,挑着水桶走了,步子又稳又快,扁担在他肩上吱呀吱呀地响,桶里的水晃晃荡荡的,洒出几滴,在黄土上砸出几个深色的圆点。

伏枝喝够了水,浑身清爽了不少,嘴里也不苦了。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又到处转。村子不大,但房子长得都差不多,土墙土顶,灰扑扑的,门板歪歪斜斜的,路也七弯八绕,拐来拐去,跟个迷宫似的。

他转了几圈,慢慢把方向搞清楚了。村子东边是坡,西边是沟,南边有一条土路通向外头,北边也是一片坡。

他想偷偷溜出去,去镇上,去市里,去找电话,去找警察。可他往南边那条路走了几回,总会被发现。有时候是蹲在路边抽烟的老汉抬起头看他一眼,有时候是院子里正在喂鸡的媳妇探出头来喊一声,有时候是路上跑的小孩停下来盯着他看。

他只好又缩回来。这里没有人有车,顶多是板车,牛车,架子车,他连一辆自行车都没看见。

难道他们都不和外界交流的吗?真像一个世外桃源一样,被黄土坡圈着,被沟壑挡着,外面的人进不来,里面的人出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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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黑请闭眼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