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澈觉得自己最近很厉害。
不是一点点厉害。
是很厉害。
他已经从输十二目半,变成输九目半,又变成输六目半,最后变成输四目半。
四目半再少一点,就是三目半。
三目半再少一点,就是两目半。
再少一点,就是一目半。
再再少一点,他就赢了。
林澈在家里掰着手指数,越数越高兴。
爸爸坐在旁边,看他算得很认真,问:“你在算什么?”
林澈说:“我快要打败周其远了。”
爸爸点头:“哦,那周其远知道吗?”
林澈停了一下。
“他可能还不知道。”
爸爸说:“那你要不要告诉他?”
林澈想了想,摇头:“先不告诉。打仗不能把计划告诉敌人。”
爸爸笑了:“有道理。”
林澈把恐龙本拿出来,翻给爸爸看。
里面有门。
有坑。
有小兵。
有房子。
还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左上被抢。
爸爸看了半天,认真说:“这份地图很详细。”
林澈很满意。
爸爸又问:“这个头朝下的小人是什么?”
“掉坑里的小兵。”
“这个张大嘴巴的是?”
“山头被抢的小兵。”
“这个哭的是?”
林澈低头一看。
那是他昨天随手画的一个小人,眼泪画得很大,像两根面条。
他想了想,说:“那是以前的我。”
爸爸笑了笑,没有说话。
星期六下午,林澈又去了棋院。
他一路上都很有信心。
信心大到路过香樟树时,他只看了一眼。
妈妈很惊讶:“今天不想爬?”
林澈说:“今天先下棋。”
妈妈问:“树呢?”
林澈很认真:“树可以等我赢了再爬。”
妈妈觉得这句话很危险。
不过她决定先当没听见。
进教室以后,林澈发现周其远已经来了。
他正在和陈老师说话。
陈老师点点头,然后把一张小表贴在墙上。
今日练习赛
林澈立刻跑过去看。
练习赛!
有表!
有名字!
这听起来就很正式。
表上一共有八个名字。
林澈找到了自己,也找到了周其远。
不过第一轮,他没有对周其远。
他对的是钢盔兵。
钢盔兵有名字。
叫赵一鸣。
但是林澈总是差点忘记。
因为他更像钢盔兵。
赵一鸣坐到林澈对面时,还小声说:“今天我没带钢盔。”
林澈看了看他的脑袋。
确实没有棋盒盖。
赵一鸣说:“陈老师说再扣棋盒盖,就让我擦棋盘。”
林澈点点头:“那你今天是什么兵?”
赵一鸣想了想:“普通兵。”
林澈说:“普通兵也很厉害。”
赵一鸣立刻高兴了。
第一盘开始。
林澈执黑。
他现在已经知道,不能只想着冲。
要看门,看家,看坑。
赵一鸣下棋和周其远不一样。
周其远像偷偷画地图的小将军。
赵一鸣像真的普通兵。
他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有时候左边下一手。
有时候右边下一手。
有时候下一手林澈完全看不懂。
林澈一开始很紧张。
看着看着,他忽然发现,赵一鸣自己的小兵也经常走丢。
而且走丢得很远。
远到林澈都有点替它们担心。
中盘时,赵一鸣在右边冲进来。
林澈差点慌。
但是他忍住了。
他先看门。
再看黑棋有没有家。
然后他发现,自己的黑棋很厚,赵一鸣的白棋没有眼。
林澈一边下,一边在心里小声说:
给你关门。
给你堵路。
你没有家。
你出不去。
最后,他吃掉了赵一鸣一块棋。
赵一鸣盯着棋盘,嘴巴慢慢张大。
林澈心里也慢慢张大。
他赢了?
他好像要赢了?
最后陈老师数棋。
“黑棋胜十一目半。”
林澈愣住。
胜。
这个字他听见了。
不是输。
是胜。
他赢了!
林澈整个人像被弹簧弹了一下,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
陈老师按住他的肩膀:“赢了也不能太吵。”
林澈赶紧坐好。
可是他的脸已经笑开了。
赵一鸣有点难过。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白棋,小声说:“我的小兵也走丢了。”
林澈听见这句话,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他想起自己输棋的时候。
想起那些被吃掉的小兵。
想起自己哭得像下大雨。
于是他很认真地对赵一鸣说:“被吃掉的棋子,下盘还会回来。”
赵一鸣抬头看他。
“真的?”
林澈点头:“陈老师说的。”
赵一鸣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他把白子收回棋盒,收着收着,心情好像也回来了。
“那再来一盘?”
林澈很想答应。
但陈老师说要换对手。
第二轮,林澈对酸奶小女孩。
酸奶小女孩叫许佳佳。
她今天没有喝酸奶。
因为陈老师说棋盘旁边不能放酸奶。
许佳佳下棋很慢。
慢到林澈有时候想趴在棋盘上睡一会儿。
但她很仔细。
林澈想冲她的时候,她总能补住。
林澈想抢她山头的时候,她会慢慢地把山头围起来。
这盘棋下得林澈很辛苦。
最后他输了两目半。
两目半很小。
可是输就是输。
林澈的嘴巴慢慢扁了。
他有点不服。
就差一点。
差一点点。
如果刚才左边多围一点。
如果右边没被抢。
如果他没有漏看那个小官子。
他就赢了。
眼泪在眼眶里转。
林澈低头,用力眨眼。
他不想哭。
可是越不想哭,眼泪越像知道路一样往外跑。
许佳佳看着他,有点紧张:“你要哭了吗?”
林澈吸鼻子:“没有。”
一颗眼泪掉下来。
许佳佳说:“你哭了。”
林澈说:“这是一点点哭。”
许佳佳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巾,递给他。
纸巾上有草莓图案。
林澈接过来,擦了擦眼睛。
这次他没嚎啕大哭。
只是眼泪掉了几颗。
陈老师走过来,轻轻摸了摸他的脑袋:“很接近了。”
林澈小声说:“可是还是输了。”
“对,还是输了。”陈老师说,“那我们看看输在哪里。”
林澈点头。
他把棋摆回去。
摆到最后一个小官子时,陈老师问:“这里,白棋抢到了几目?”
林澈数了半天:“两目?”
“差不多。”陈老师说,“你输两目半,这里是不是很重要?”
林澈盯着棋盘。
原来输两目半,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是从一个小小的地方漏出去的。
就像水杯有个小洞,水一点一点跑掉。
看起来不多。
最后就少了。
林澈在恐龙本上写:
小洞也会漏水。
他画了一个杯子。
杯子下面漏出两滴水。
旁边的小兵蹲在那里,拿手堵洞。
第三轮,林澈终于对上周其远。
林澈坐到周其远对面时,感觉自己的心跳有点快。
他今天赢了一盘,输了一盘。
现在对周其远。
这是大事。
周其远翻开小本子,看了一眼,又合上。
林澈立刻问:“你是不是又看敌军地图?”
周其远说:“我看自己的棋。”
“那里面有没有我?”
“有一点。”
林澈眼睛亮了:“你承认了!”
周其远很平静:“因为你确实是我的对手。”
对手。
这个词比敌军好听一点。
但也很厉害。
林澈坐直:“那你要小心。”
周其远问:“为什么?”
“因为我今天赢了一盘。”
周其远点头:“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赵一鸣告诉全教室了。”
林澈回头一看,赵一鸣正在对毛毛虫男孩说:“我刚才那块棋本来要活的,但是迷路了。”
林澈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但也有点高兴。
比赛开始。
林澈执白。
周其远执黑。
这盘棋一开始很稳。
林澈努力不乱冲。
周其远也没有马上设陷阱。
他们在四个角慢慢占地方。
像两个小孩在操场上分地盘。
这个滑梯归你。
那个沙坑归我。
秋千先不抢。
可是下到中盘,周其远忽然在林澈的左边打入。
那颗黑子落下去时,林澈心里一紧。
这个地方他以为很安全。
原来不安全。
周其远又找到门了。
林澈开始想办法。
挡?
夹?
飞?
他看了很久,决定先从上面压住。
周其远立刻往下钻。
林澈追。
周其远拐。
林澈挡。
一来一回,林澈觉得自己下得不错。
黑棋看起来被压住了。
可是没过几手,周其远忽然转身一断。
啪。
林澈的两颗白棋被分开了。
像两个小朋友过马路时手松了。
林澈心里“啊”了一声。
断点!
他看见了。
但是看见的时候已经晚了。
周其远顺着断点冲进来,把左边搅得乱七八糟。
林澈努力补救。
可是越补越忙。
这边要救。
那边要连。
上面要做眼。
下面还要防着被吃。
他的脑袋又像塞满东西的书包。
而且拉链快爆开了。
最后,左边那块白棋没有活。
林澈盯着棋盘。
一整块。
没了。
比上次的小兵还多。
像一个小村子都被黑棋占了。
他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周其远看着他,没有说话。
陈老师也走了过来。
林澈咬住嘴唇。
他想忍。
他真的想忍。
可是那块白棋太大了。
大到他觉得心里也空了一块。
眼泪先掉下来。
然后是抽气。
再然后,他终于忍不住。
“哇——”
这次哭声又很响。
比输给许佳佳那次响多了。
赵一鸣在旁边小声说:“这个是大哭。”
许佳佳说:“别说了。”
陈老师递纸巾。
“林澈,手离开棋盘。”
林澈一边哭,一边把两只手举起来。
哭得很委屈。
也很规矩。
周其远看着棋盘,又看了看林澈,忽然说:“你刚才那个断点没看见。”
林澈哭声顿了一下。
然后更委屈了:“我看见了!”
周其远说:“你看见晚了。”
林澈吸鼻子:“那也是看见了。”
周其远想了想:“好吧。”
陈老师蹲下来:“林澈,哭完我们找那一步。”
林澈哭着问:“能先哭吗?”
“能。”
“哭几下?”
陈老师想了想:“这次是大块棋,十五下吧。”
林澈点头。
于是陈老师开始数。
“一。”
林澈:“哇……”
“二。”
林澈:“呜……”
“三。”
赵一鸣在旁边也跟着小声数,被陈老师看了一眼,赶紧闭嘴。
“四。”
林澈擦鼻子。
“五。”
他看棋盘。
“六。”
那块白棋还是死了。
“七。”
但是陈老师说要找那一步。
“八。”
周其远说他看见晚了。
“九。”
好像确实晚了。
“十。”
林澈的哭声小了。
“十一。”
他开始抽抽。
“十二。”
他拿纸巾按眼睛。
“十三。”
他想起被吃掉的棋子下盘会回来。
“十四。”
他吸了一口气。
“十五。”
陈老师问:“好了?”
林澈点点头。
“好了。”
他的声音还有点哑。
但是手已经重新放回膝盖上。
陈老师把棋摆回去。
周其远也帮忙。
他们找到那个断点出现之前的局面。
陈老师问:“这里,如果你补一手,会怎么样?”
林澈看着棋盘。
如果补一手,白棋就连上了。
黑棋可能还是能跑。
但是不会把他切开。
不会把左边搅成一锅粥。
林澈小声说:“小兵就牵手了。”
“对。”陈老师说,“你当时为什么没补?”
林澈低头:“我想追他。”
周其远说:“你一想追,就会忘记后面。”
林澈抬头瞪他。
周其远没有躲。
他只是很认真地看着林澈。
“真的。”他说,“你要是追我,后面一定有洞。”
林澈本来想反驳。
但是他说不出来。
因为周其远好像真的很了解他。
了解得有点讨厌。
也有点厉害。
林澈拿出恐龙本,写:
我一追,后面有洞。
写完,他又画了一个小兵拿着剑往前冲。
小兵身后有一个大洞。
另一个小兵正在洞边大喊。
这盘最后没有继续下。
陈老师说,这盘主要复盘中盘战斗。
林澈有点不服。
他虽然大块棋死了,但还想下完。
周其远收棋时,林澈忽然说:“再来一盘。”
周其远看向他。
“现在?”
“现在。”
“你刚才哭那么大声。”
林澈擦了擦鼻子:“哭完了。”
周其远问:“不难过了?”
林澈想了想。
“还有一点。”
“那为什么还下?”
林澈看着棋盘。
那块死掉的白棋已经被收回棋盒了。
白子躺在里面,安安静静的。
下盘还会回来。
他抬起头,很认真地说:“因为我要看看,这次能不能早点看见洞。”
周其远看了他一会儿。
然后把棋盒推回去。
“好。”
陈老师没有阻止。
她只是笑着说:“再下一盘可以,但下完要记一条。”
林澈点头:“记。”
第二盘,林澈又输了。
但是那次,周其远再想从断点切开时,林澈提前补了一手。
补得很不威风。
像小兵回头把门闩插上。
但周其远停了一下。
然后换了方向。
林澈看见他换方向,心里忽然高兴起来。
他没有赢。
可是他守住了一个洞。
放学的时候,林澈的眼睛红红的,恐龙本里多了两行字。
大哭十五下。
再来一盘,洞看见了。
妈妈看见他,问:“今天哭了?”
林澈点头:“大哭。”
妈妈伸手抱了抱他。
林澈把脸埋在妈妈肩膀上,只埋了一小会儿。
然后他抬起头。
妈妈问:“还难过吗?”
林澈说:“一点点。”
“那怎么办?”
林澈想了想,说:“吃饭。”
妈妈笑了:“还有呢?”
林澈举起恐龙本。
“下次再来一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