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澈觉得自己最近哭得少了。
不是不哭。
是少了。
以前是大雨。
后来是小雨。
现在有时候只是眼睛里起雾。
这也是进步。
他在恐龙本上专门开了一页，标题叫：
哭的天气。
下面画了四种天气。
第一种，大雨。
一个小兵站在云下面，眼泪和雨一起往下掉。
第二种，小雨。
小兵撑着一片树叶。
第三种，起雾。
小兵眼睛湿湿的，但没有掉下来。
第四种，晴天。
小兵举着旗子，旗子上写：
没哭。
妈妈看到这页的时候，笑了很久。
林澈有点不满：“你又笑。”
妈妈说：“我觉得画得很好。”
林澈问：“真的很好？”
“真的。”
爸爸看了以后，说：“这个可以做成天气预报。”
于是那天晚饭后，爸爸问：“今天围棋天气怎么样？”
林澈想了想：“多云。”
爸爸点头：“不错，没有下雨。”
林澈觉得这个说法很好。
第二天去棋院，他把“哭的天气”给周其远看。
周其远看了半天，说：“晴天那个小兵画得最好。”
林澈高兴：“因为它赢了。”
周其远指着大雨小兵：“这个是你第一天？”
林澈想了想：“差不多。”
赵一鸣也凑过来，认真看。
“我昨天是小雨。”赵一鸣说，“因为我输给许佳佳了。”
许佳佳在旁边说：“你不是小雨，你是打雷。”
赵一鸣不服：“我没有很响。”
毛毛虫男孩说：“你说‘我的龙没了’说了七遍。”
赵一鸣低头：“那是复盘。”
陈老师走进来，听见他们讨论天气，问：“今天都是什么天气？”
赵一鸣说：“我争取多云。”
许佳佳说：“我晴天。”
林澈想了想：“我也争取晴天。”
周其远说：“我没有天气。”
林澈看他：“你怎么会没有天气？”
周其远说：“我不哭。”
林澈立刻说：“不哭也有天气。你输了周围会变冷。”
周其远愣了一下。
许佳佳点头：“上次许叙赢你，你就有点冷。”
赵一鸣说：“对，像冰箱。”
周其远：“……”
他低头翻开小本子，好像决定不和他们讲话。
陈老师笑着拍手：“好了，今天我们讲形势判断。”
形势判断。
林澈一听就觉得难。
这四个字每个他都认识一点，又不完全认识。
陈老师说：“下棋不能只看局部。要时不时看看全盘，判断自己领先还是落后，哪里大，哪里急。”
林澈立刻在恐龙本上写：
抬头看全盘。
他画了一个小兵爬到小山上，用手挡着太阳往远处看。
陈老师摆了一盘棋。
左边黑棋围了地。
右边白棋围了地。
中间还有一块没定型。
“现在谁好？”陈老师问。
赵一鸣看了看：“黑棋，因为黑棋长得凶。”
许佳佳说：“白棋地多一点。”
周其远说：“白棋稍好，但中间还大。”
许叙坐在后排，轻声说：“差不多。”
林澈听见许叙的声音，立刻回头。
许叙今天也来了。
他还是安安静静，手边放着小手帕。
陈老师点头：“许叙说得接近。现在局面差不多，中间的价值很大。”
差不多。
林澈不喜欢差不多。
差不多说明谁都不能高兴太早。
陈老师说：“如果你觉得自己领先很多，就可能放松；如果你以为自己落后很多，就可能乱冲。判断错了，情绪也会跟着错。”
林澈心里一动。
情绪也会跟着错。
难怪他有时候明明没有输很多，却哭得很大。
因为他以为自己完了。
有时候他明明还没赢，却高兴得快飞起来。
因为他以为自己赢定了。
原来不只是棋会看错。
心情也会看错。
对练第一盘，林澈对许叙。
林澈一坐下就有点紧张。
安静的小怪物。
会不要。
会拿大。
会不打架也赢。
还会让林澈觉得自己像追树影。
许叙执黑。
林澈执白。
开局之后，林澈下得很认真。
他不想被许叙牵着走。
他每隔几手就抬头看全盘。
左边谁大？
右边谁厚？
中间有没有路？
哪里是急的？
下到中盘，林澈觉得自己好像不错。
他右边围了一片地。
左边也没有太差。
许叙在中间下了一手，林澈本来想不理，去左边抢地。
可是他看了看全盘，发现中间如果被许叙连起来，黑棋会变厚，自己的白棋反而会难受。
中间急。
他应了。
陈老师在旁边看见，轻轻点头。
林澈心里有点高兴。
但是他忍住。
不能飘。
飘了会掉树。
棋下到后半盘，林澈犯了一个小错。
许叙在上边一个先手官子，他没有应。
他以为那里小。
结果许叙连续走了两手，上边白棋亏了不少。
林澈的心一下子沉下去。
完了。
又漏水了。
又是小地方。
他眼睛开始热。
但这一次，他没有马上哭。
他抬头看全盘。
右边白棋地还不少。
左边差不多。
中间也还行。
上边亏了，但不是整盘没了。
还没完。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还没完。
继续下。
最后数棋。
陈老师说：“黑胜三目半。”
林澈输了许叙三目半。
比上次八目半少。
比再上次十三目半少很多。
林澈眼睛湿了。
他想哭。
因为他本来有机会更接近。
可是他又有点高兴。
因为他真的少输了很多。
于是天气变成了小雨加太阳。
他拿纸巾擦了擦眼角。
许叙看着他：“你哭吗？”
林澈说：“一点点。”
许叙点头：“你这盘下得比上次好。”
林澈抬头：“真的？”
许叙说：“嗯。”
许叙很少夸人。
他说“嗯”，听起来像一颗很小但是很亮的糖。
陈老师复盘时，也说：“林澈今天能抬头看全盘，这是很大的进步。”
林澈问：“大到哪里？”
陈老师笑：“大到你亏了上边以后，没有乱冲。”
林澈想了想。
对。
以前他一觉得自己亏了，就会大将军骑马冲出去。
今天他没有。
他只是眼睛下了一点小雨。
然后继续下。
他在恐龙本上写：
亏了也不要乱。
先看全盘。
今天只哭一小会儿。
他画了一个小兵撑着树叶伞，旁边有一点太阳。
第二盘，林澈对周其远。
周其远看着他的恐龙本，问：“你今天什么天气？”
林澈说：“小雨加太阳。”
周其远点头：“那还可以。”
“你呢？”
周其远说：“阴天。”
林澈惊讶：“你不是没有天气吗？”
周其远低头摆棋：“今天有。”
林澈立刻明白了。
周其远上一盘输给许叙了。
虽然他没哭。
但是他的天气变阴了。
原来每个人都有天气。
只是有的人下在脸上。
有的人藏在小本子里。
这盘棋开始后，林澈发现周其远下得比平时凶。
他在左边很早打入。
林澈不慌。
他看路线，看方向，把黑棋往自己厚的地方赶。
周其远想抢先手。
林澈也找按钮。
两个人下得很紧。
赵一鸣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小声说：“他们天气要打雷了。”
许佳佳说：“观棋不语。”
赵一鸣马上闭嘴。
中盘时，林澈成功攻击了周其远一块黑棋。
没有吃掉。
但围了不少地。
他心里很高兴。
可这次，他没有马上觉得自己赢了。
他抬头看全盘。
右边周其远地也很大。
中间还有官子。
局面不一定好。
不能飘。
他继续下。
收官阶段，周其远又开始发挥。
他按了好几个先手按钮。
林澈被牵着走了几步，但也找到一次反击。
最后数棋，白棋输半目。
林澈输半目。
半目。
比一目半还近。
近得像鼻尖碰到门，却没进去。
林澈整个人僵住。
然后，眼泪一下子涌上来。
半目输周其远！
这太难受了。
他用力咬住嘴唇。
陈老师走过来，温柔地问：“天气怎么样？”
林澈憋了半天，说：“下雨。”
“多大的雨？”
林澈眼泪掉下来。
他看着棋盘，又看了看恐龙本。
他想大哭。
真的想。
可是他又想到刚才许叙那盘。
亏了也不要乱。
先看全盘。
现在棋已经下完了。
哭可以。
但是哭完要记住。
林澈拿纸巾擦眼睛。
哭了一小会儿。
真的只是一小会儿。
然后他吸吸鼻子，说：“我要复盘。”
周其远看着他。
眼神有一点不一样。
陈老师把棋摆回最后几个官子。
她指出一个地方。
“这里，如果白棋先走，可能就是你赢半目。”
林澈心里一酸。
差一手。
又是差一手。
他问：“我为什么没下？”
周其远说：“因为我在右边按了你一个按钮。”
林澈看向右边。
对。
周其远按了一个先手。
他去应了。
应完以后，忘了这个小官子。
按钮把他牵走了。
林澈在恐龙本上写：
被按钮牵走，左下漏半目。
这次他没有只画糖葫芦。
他画了小棋形。
虽然歪，但能看出来。
写完以后，他又写：
输半目，很痛。
想了想，补上一句：
但是我只哭一小会儿。
周其远看见，说：“你今天真的只哭一小会儿。”
林澈吸鼻子：“嗯。”
周其远说：“比以前强。”
林澈看着他。
“强一点？”
周其远点头：“强一点。”
这三个字很好用。
像给小雨撑了一把伞。
放学时，妈妈看见林澈眼睛有点红。
“今天下雨了？”
林澈点头：“小雨。”
“为什么？”
“输周其远半目。”
妈妈睁大眼睛：“这么接近？”
林澈点头。
“很痛。”他说，“但是我只哭了一小会儿。”
妈妈蹲下来，抱了抱他。
“这很不容易。”
林澈靠在妈妈肩膀上。
以前妈妈抱他，他会把难过全倒进去。
今天他只靠了一下，就站直了。
“我要回家记。”他说。
走到香樟树下时，林澈停住。
他抬头看树。
今天他忽然觉得，爬树的时候，如果脚滑一下，也不一定要从树上掉下来。
只要手抓住，重新找路，还能继续往上。
哭也是这样。
眼泪滑下来。
但人不用一直掉下去。
他牵着妈妈往前走，小声说：
“明天争取多云。”
妈妈笑着问：“不争取晴天？”
林澈想了想。
“先多云。”
他说。
“晴天太难了，一步一步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