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赢了以后

赢周其远半目以后,林澈飘了。

这件事,他一开始不知道。

如果有人告诉他“你飘了”,他一定会说:

“没有。”

因为飘起来的时候,人常常感觉不到自己离开了地面。

像小气球。

线还在手里,但脚已经轻了。

比赛后的第二次围棋课,林澈走进教室时,脚步比平时快一点,也轻一点。

赵一鸣一看见他,就喊:“半目门开大王来了!”

林澈立刻说:“不要这样叫。”

可是他心里偷偷觉得,这个名字有一点点好听。

周其远坐在位置上,正在翻歪老虎本。

林澈看见他,立刻走过去。

“我们下一盘。”

周其远抬头:“现在?”

“现在。”

“你不先热身?”

林澈摇头:“不用。”

这两个字说出来时,他自己没有发现问题。

不用。

好像他已经很厉害了。

好像赢过半目以后,周其远就不那么难了。

周其远看了他一会儿,点头:“好。”

猜先。

林澈执黑。

第一手,他下得很快。

啪。

声音比平时响一点。

陈老师从旁边走过,看了一眼。

林澈没有注意。

开局前十几手,他下得很有信心。

不是平时那种稳稳的信心。

是有点鼓起来的信心。

像衣服口袋里塞了太多空气。

周其远在右边打入。

林澈一看,心里立刻冒出一句话:

我上次赢了你。

这句话很危险。

但它已经冒出来了。

林澈没有先看肚子。

也没有认真看路线。

他觉得自己能攻。

能杀。

能把周其远的白棋赶到角落里。

于是他压。

周其远跳。

他追。

周其远拐。

他断。

周其远长。

棋子越来越响。

啪。

啪。

啪。

赵一鸣在旁边看得兴奋:“打起来了。”

许佳佳皱眉:“他追太远了。”

许叙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中间。

林澈听不见。

他只看见那块白棋在跑。

他想抓住它。

像已经爬上第一根树杈的人,觉得第二根也很近,于是脚还没踩稳就往上蹿。

周其远一直退。

一直让。

林澈心里更觉得自己厉害。

你看,他在跑。

我在追。

可是追着追着,他忽然发现自己的黑棋变长了。

长长一串。

像一条没有肚子的蛇。

中间有断点。

后面也薄。

他这时才摸肚子。

晚了。

周其远停下来了。

白棋不跑了。

他在中间轻轻一断。

啪。

那一声不响。

但林澈心里轰地一下。

黑棋被切开。

刚才追人的队伍,忽然变成两块需要救命的小兵。

林澈慌了。

他想补这边。

那边又被打吃。

他想救上面。

下面又危险。

他越补越乱,越乱越急。

棋子声音更响。

陈老师走过来,站在旁边看。

她没有马上说话。

因为这是对局。

林澈的脸越来越红。

他知道坏了。

但他不愿意承认。

他还想强行找办法。

强行断周其远。

强行吃回来。

可是棋盘不吃“强行”这一套。

最后,林澈一块大棋死了。

后面已经没什么悬念。

数棋时,周其远白胜二十目半。

二十目半。

林澈呆住了。

比输爸爸十八目半还多。

而且这是周其远。

他刚刚赢过周其远半目。

门明明开过。

怎么这次他不但没进去,还摔到门外的泥坑里?

眼泪一下子冲出来。

这次不是小雨。

是大雨。

林澈趴在桌边,哭得肩膀抖。

赵一鸣本来想说话,被许佳佳拉住。

韩柏在远处看了一眼,皱皱眉,但也没说“哭就输了”。

许叙把纸巾推过来。

周其远坐在对面,没有收棋。

他只是等着。

陈老师蹲下来,等林澈哭了一会儿,才问:“知道为什么吗?”

林澈哭着说:“他断我。”

陈老师点头:“这是结果。原因呢?”

林澈吸鼻子:“我追了。”

“为什么追?”

林澈说不出来。

因为我觉得我能赢你。

因为上次我赢了半目。

因为我想证明我不是偶然赢。

因为我以为门开过,就不会再关。

这些话在心里乱成一团。

陈老师没有催。

过了好一会儿,林澈小声说:“我飘了。”

说完这句话,他哭得更难过了。

因为承认自己飘,比输棋还疼一点。

输棋可以怪断点。

怪官子。

怪没看见。

可是飘是心里的坏棋。

陈老师轻声说:“赢了以后,也会背书包。”

林澈抬头。

这句话他听过。

比赛前说过。

上一盘不能背到下一盘。

输了会背。

赢了也会背。

他这次背着“我赢过周其远半目”。

那个书包一开始很轻,像奖状。

走着走着,它变成翅膀。

林澈飞起来。

然后掉下来。

陈老师把棋摆回中盘。

她指着周其远打入后的一手。

“这里,你应该先看全盘。白棋是弱,但你自己也薄。攻击可以,但不能一路追到自己断。”

林澈擦眼泪,点头。

陈老师又摆了一个变化。

如果黑棋先补厚,再压迫白棋,白棋不会那么舒服,黑棋也不会被断开。

林澈看着变化,心里更酸。

原来不是不能攻。

是他攻得太急。

像爬树,不是不能去第二根。

是脚没踩稳。

周其远开口说:“你上次收官下得好。这盘中盘太急。”

林澈看他。

周其远说话还是平平的。

没有嘲笑。

也没有得意。

这让林澈好受一点。

他拿出恐龙本。

新一页,写标题:

赢了以后。

然后写:

半目不能当翅膀。

赢过不等于这盘会赢。

攻击前也要看肚子。

他画了一个小兵。

小兵背着奖状,奖状变成两只翅膀。

小兵飞起来,下面有一个大洞。

洞旁边站着周其远的白棋小兵,拿着一把小剪刀。

赵一鸣凑过来看,小声说:“这个洞画得很深。”

林澈吸鼻子:“因为二十目半。”

赵一鸣点点头:“那确实深。”

许佳佳说:“奖状画得太像饼干。”

林澈有点不服:“这是奖状。”

许叙看了一眼,说:“翅膀画得对。”

林澈抬头:“你也觉得我飘了?”

许叙点头。

很直接。

林澈叹气。

许叙的直接有时候像针。

但也是缝洞的针。

下课后,妈妈来接他。

一看林澈眼睛红,就问:“今天下雨了?”

林澈点头:“大雨。”

“为什么?”

“飘了。”

妈妈没有马上安慰。

她蹲下来:“飘到哪里?”

“周其远那里。”林澈说,“掉洞里了。”

妈妈听懂了一半。

但她知道,林澈愿意说“飘了”,已经很重要。

回家后,林澈把书桌上的奖状又看了一遍。

它还是那张奖状。

浅黄色。

有他的名字。

没有变坏。

奖状没有错。

错的是他把奖状背到棋盘上。

林澈想了想,把奖状从书桌正中间挪到书架旁边。

不藏起来。

也不扔掉。

只是不要让它挡住棋盘。

爸爸晚上问:“怎么挪位置了?”

林澈说:“它不能坐主位。”

爸爸笑:“那谁坐主位?”

林澈拿出棋盘:“下一盘坐主位。”

爸爸点头:“好。”

那晚,爸爸和林澈下了一盘不让两子的棋。

林澈输了十五目半。

不算好。

但也没有崩。

中盘时,他有一次很想追爸爸的白棋。

手都热了。

他忽然想到周其远那盘二十目半的大洞。

他停住,补了一手。

爸爸看着棋盘,说:“这手稳。”

林澈在心里悄悄把奖状翅膀剪掉一点。

睡觉前,他在恐龙本上又补了一句:

奖状是奖状,不是山头。

这句话他写得很用力。

写完,他把本子合上。

赢棋很好。

奖状很好。

半目门打开也很好。

但每一盘开始时,棋盘还是平地。

你不能拿昨天的门,当今天的路。

第二天去棋院,林澈又走到周其远面前。

“我们再下一盘。”

周其远问:“还急吗?”

林澈认真想了想:“会有一点想急。”

周其远说:“那先说好,急了我会断。”

林澈点头:“我会看肚子。”

他们坐下。

棋子落下。

新的一盘开始。

林澈知道,他不可能从此再也不飘。

人会飘。

尤其赢了以后。

可是他现在有一页地图。

地图上有一个背着奖状掉洞的小兵。

下次脚轻的时候,他可以想起它。

然后回到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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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才向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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