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澈第一次听见“先手”这个词的时候，以为它是一个按钮。
因为陈老师说：“这手棋有先手。”
林澈低头看棋盘。
棋盘上没有按钮。
只有黑子白子。
他看了半天，也没看见哪颗棋子上写着“按这里”。
赵一鸣也没听懂。
他举手问：“老师，先手是不是先下的手？”
陈老师笑了：“差不多，但不完全是。”
林澈立刻坐直。
差不多但不完全是。
这句话很危险。
大人一说这句话，就说明后面要讲很难的东西。
陈老师在大棋盘上摆了一块棋。
黑棋在边上，有一手可以打吃白棋。
“如果黑棋走这里，白棋必须应。”陈老师落下一颗黑子。
啪。
白棋被打吃了。
如果不逃，就会被吃掉。
陈老师问：“白棋要不要管？”
许佳佳举手：“要。”
“为什么？”
“因为不管就被吃了。”
陈老师点头：“对。黑棋下了一手，白棋必须回应。黑棋下完以后，还能继续去别的地方，这就叫先手。”
林澈听得很认真。
黑棋按了一下。
白棋就必须动。
黑棋还可以跑去别的地方。
这不就是按钮吗？
按一下，对方跳一下。
林澈眼睛亮了。
他喜欢这个。
陈老师又摆了一种。
黑棋在一个小地方补了一手。
白棋不理也没关系。
黑棋自己在那里围了一点点地，但不能逼白棋应。
“这种就是后手。”陈老师说，“你下了，对方可以不理。然后轮到对方去下大的地方。”
林澈皱眉。
后手听起来有点可怜。
像你喊别人：“看我！”
别人说：“不看。”
你就没办法了。
陈老师说：“围棋里，先手很重要。谁能保持先手，谁就常常能抢到大地方。”
林澈低头在恐龙本上写：
先手按钮。
又写：
我按一下，你要动。
他画了一个大大的红按钮。
按钮旁边有一个黑小兵，伸手一按。
远处的白小兵吓得跳起来：
啊！
周其远看见了，说：“先手不是按钮。”
林澈说：“像按钮。”
周其远想了想：“有一点像。”
林澈立刻高兴。
周其远能说“有一点像”，就说明很像。
赵一鸣凑过来看，也很喜欢这个说法。
“那我以后要一直按按钮。”
许佳佳说：“不是每个地方都有按钮。”
林澈点头：“要找。”
赵一鸣问：“怎么找？”
林澈想了想：“能让别人跳起来的地方。”
赵一鸣觉得很有道理，马上在自己的机器人本上写：
找按钮。
陈老师继续讲。
“先手不是只为了欺负对方。先手是节奏。你让对方必须应，你就可以转身去走更大的地方。”
节奏。
林澈听过这个词。
幼儿园音乐课上，老师拍手：
一二，一二三。
如果拍错，就会乱。
下棋也有节奏。
谁的按钮多，谁就能决定什么时候去哪里。
陈老师摆了一串收官。
黑棋先在左边打吃。
白棋必须接。
黑棋再去右边扳。
白棋必须挡。
黑棋又回到下边收官。
一连串下来，黑棋像在棋盘上踩着小石头过河。
每一步都让白棋跟着走。
林澈看得眼睛都圆了。
“老师，”他问，“这是不是牵着别人走？”
陈老师笑：“可以这么说。”
牵着别人走。
林澈一下子懂了。
先手就是你牵着别人走。
不是被别人牵。
这很厉害。
他在恐龙本上补了一句：
先手是牵绳子。
然后画了一个黑小兵拿着绳子。
绳子另一头不是绑着白小兵。
林澈想了想，觉得绑人不好。
于是画成白小兵自己牵着另一头，气呼呼地跟着走。
周其远看了一眼：“这次画得还行。”
林澈立刻问：“很好吗？”
周其远说：“还没到很好。”
林澈哼了一声。
练习开始。
第一盘，林澈对赵一鸣。
赵一鸣今天非常想按按钮。
他执黑，第一手啪地下在星位，然后就问：“你跳了吗？”
林澈说：“第一手不是按钮。”
赵一鸣有点失望：“哦。”
棋下到中盘，赵一鸣在林澈边上一扳。
林澈看了看。
如果不理，好像会被打穿。
要应。
他应了一手。
赵一鸣立刻兴奋：“按钮！”
林澈点头：“这个是。”
赵一鸣高兴得差点站起来。
但他忘了一个问题。
按完按钮以后，要去下大的地方。
他按完以后，又在原地按第二下。
第二下林澈不需要理。
他转身去了左边大场。
赵一鸣愣住：“你怎么不跳？”
林澈说：“你这个按钮坏了。”
赵一鸣低头看棋盘。
“坏按钮？”
“嗯。”
赵一鸣有点难过。
陈老师走过来，笑着说：“第一手是先手，第二手就不是了。先手要会及时转身。”
赵一鸣在机器人本上写：
按钮会坏。
林澈觉得这句话特别好，也偷偷写进自己本子里。
这一盘，林澈赢了三目半。
不是因为他杀了赵一鸣的大龙。
也不是因为赵一鸣的小兵全走丢了。
而是因为他抢了几个大地方。
赵一鸣按了坏按钮，他就去拿大的。
林澈觉得自己有点像许叙。
虽然只像一小点点。
第二盘，林澈对许佳佳。
许佳佳下棋很细。
她很会补棋。
有时候林澈以为自己按了按钮，许佳佳看一眼，说：“这个不用应。”
然后她就走了。
林澈很不服。
“你为什么不跳？”
许佳佳说：“不疼。”
林澈低头看棋。
好像确实不疼。
那就不是按钮。
他又找别的地方。
下到后半盘，林澈终于找到一个真正的先手。
右边白棋有个断点。
林澈一打吃，许佳佳必须接。
林澈接着在上边扳，许佳佳又要挡。
两手先手之后，林澈转到左下角抢了一个大官子。
陈老师在旁边点头：“这几手很好。”
林澈心里啪地一下。
像真的按到一个按钮。
他在心里大喊：
先手按钮成功！
最后这盘，林澈赢了半目。
半目。
小得不能再小。
陈老师数完的时候，林澈愣了很久。
半目也能赢？
原来赢不一定要赢很多。
赢半目也是赢。
许佳佳有点难过，但她没有哭。
她看着棋盘，说：“我左下角慢了。”
林澈点头：“我按完按钮去了。”
许佳佳说：“嗯。”
林澈忽然觉得，许佳佳也很厉害。
她输了半目，却能马上知道哪里慢了。
如果是以前的林澈，半目输了肯定要哭得像丢了一座城。
可是许佳佳只是拿出本子写了一行：
先手被抢左下。
林澈偷偷看见，觉得这句很高级。
他也在自己的恐龙本上写：
半目赢。
按钮按完，要去大的。
然后画了一个小兵按完按钮，撒腿就跑。
不是乱跑。
是跑去大饼那里。
第三盘，陈老师安排林澈和周其远下。
周其远翻开小本子。
林澈也翻开恐龙本。
两个人都像有地图的将军。
林澈心里有点紧张。
他今天赢了赵一鸣。
又半目赢了许佳佳。
现在对周其远。
如果能赢周其远……
林澈不敢继续想。
想太多会飘。
飘了会掉树。
周其远执黑。
林澈执白。
开局后，周其远下得很稳。
林澈也努力稳。
他提醒自己：
看门。
看家。
看肚子。
看方向。
看大小。
看路线。
现在还要看按钮。
脑袋里东西更多了。
像书包里又塞进一个会响的闹钟。
中盘时，周其远在左边扳了一手。
林澈看了看。
必须应。
他应。
周其远立刻转到右上角。
林澈一愣。
原来周其远也在按按钮。
而且按得比他快。
林澈追到右上角，刚下两手，周其远又在下边打吃。
林澈又必须应。
应完以后，周其远去中间补强。
林澈忽然有种被牵着走的感觉。
他像一只小狗，周其远拿着绳子。
左一下。
右一下。
上一下。
下下。
林澈很不高兴。
他也要找按钮。
可是越急越找不到。
棋盘上到处都像按钮。
也到处都不像。
他想按左边，周其远可以不理。
他想按上边，自己中间又薄。
他想去右边，左边小兵会走丢。
林澈的脸慢慢红了。
棋子下得开始响。
啪。
周其远抬头看他。
林澈立刻想起：
棋子响，就是我急。
他深吸一口气。
轻一点。
不能被牵着鼻子走。
他低头看棋盘，摸了摸肚子。
追前看肚子。
按前也要看肚子。
终于，他在下边发现一个地方。
如果白棋打吃，黑棋不应，角上会被吃。
这是真的按钮。
林澈小心地落下一颗白子。
啪。
这次很轻。
周其远看了很久。
他应了。
林澈心里亮了一下。
按到了！
按完以后呢？
去大的。
哪里大？
他看了看右边。
右边有个大官子。
他立刻转过去。
周其远又想了一会儿。
这一次，是周其远跟着他走了半步。
只有半步。
但是林澈感觉到了。
这盘最后，林澈还是输了。
输两目半。
他有点难过，但没有哭。
因为他按到了一次周其远。
复盘时，陈老师指着下边说：“这里，林澈找到先手后及时转身，很好。”
很好。
不是还行。
也不是不错。
是很好。
林澈的背一下子挺直。
周其远也点头：“那手我必须应。”
林澈看着他，忍不住问：“你跳起来了吗？”
周其远愣住：“什么？”
林澈指着恐龙本里的按钮：“我按按钮，你跳起来了吗？”
周其远沉默了一会儿。
“没有跳起来。”
林澈有点失望。
周其远又说：“但是我要应。”
林澈马上满意了。
差不多。
放学时，林澈把今天赢半目的事告诉妈妈。
妈妈很惊喜：“你赢许佳佳了？”
林澈点头：“半目。”
“半目也是赢。”
“对。”林澈说，“特别小的赢。”
妈妈笑：“特别小也很重要。”
林澈又说：“我还按了周其远一次按钮。”
妈妈已经习惯了他奇怪的棋语。
她问：“成功了吗？”
“成功。”林澈严肃地点头，“他没跳，但他应了。”
妈妈说：“那很厉害。”
走到香樟树下，林澈看了看树。
树杈还在那里。
今天他忽然觉得，爬树也有先手。
如果先踩左边树疤，再抓右边树枝，就能往上。
如果乱抓，手就会滑。
顺序很重要。
节奏也重要。
下棋也是。
不是每一步都只看这一手。
而是按一下，走一下。
让别人应。
然后自己去更大的地方。
林澈牵着妈妈的手，往家走。
走了几步，他小声说：
“下次，我要多找几个真按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