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役后的第三个月，坂田裕之搬出了运动员宿舍。
他在东京足立区租了一间小公寓，一室一厅，月租六万日元。房子很旧，墙纸泛黄，厨房的换气扇嗡嗡响，但采光不错，南面有一扇大窗户。他把行李放下，坐在唯一一把椅子上，看着空荡荡的房间。
不知道做什么。
每天早上醒来，不用去训练馆了。没有力量训练，没有挥臂练习，没有录像分析。右肩在阴雨天会隐隐酸胀，提醒他那些日子确实存在过。他试过去健身房，但看到那些练扣球动作的年轻人就待不住了。试过去看V联赛的转播，看了半局就关了。排球这件事，他暂时碰不了。
姑妈打来电话的时候，他正坐在窗边发呆。
“裕之，你现在到底在做什么？”
“没做什么。”
“没做什么是什么意思？你都退役三个月了，总要找个工作吧。”
他没说话。姑妈从小照顾他长大，父母在他很小的时候就离了婚，各自去了不同的城市，是姑妈把他拉扯大的。她说话直接，他也习惯了。
“你那个身体条件，打排球的时候是优势，现在退役了，什么都不是。你没有学历，没有工作经验，除了排球什么都不会。你以为你能找到什么好工作？”
“我知道。”
“你不知道。”姑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不容商量的语气，“听我的，去考公务员。你虽然没什么学历，但退役运动员有专门的招考通道，竞争小一些。你脑子又不笨，好好准备几个月，应该能考上。”
“考公务员？”
“对。稳定。体面。你那个肩膀也干不了重活，坐办公室正好。”
坂田裕之沉默了一会儿。
“我试试。”
备考的日子比他想象中枯燥。
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坐电车去图书馆，从开馆待到闭馆。行测、申论、常识判断、数量关系。他以前没怎么学过这些东西，刚开始做题的时候错误率很高。但他坐得住。打排球那些年，他每天重复同样的动作上千次，早就习惯了枯燥。他把备考当成另一种训练，每天定量做两百道题，错了就重来。
图书馆里的人都认识他。一个高个子年轻人，每天准时出现，坐在靠窗的位置，安安静静地做题。有人认出了他，小声议论：“那个是不是打排球的坂田裕之？”“不会吧，他怎么在这？”“好像是真的，你看他的肩膀，比普通人宽好多。”“他退役了？”“听说受伤了。”
他听到了，没什么反应，继续做题。
考试那天，他正常发挥。题目不算难，他做了大半年的题，大部分题型都见过。
成绩出来的时候，他查了一下排名，通过了。面试环节，考官问了他几个问题，他回答得中规中矩。他没什么好紧张的，赛点球都打过，面试算什么。
放榜那天，姑妈打来电话，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开心。
“考上了！一次就考上了！我就说你脑子不笨！”
“嗯。”
“你那个单位在千代田区，环境不错。好好干！”
“知道了。”
他挂了电话，看着窗外。四月的东京，樱花开了。他站在窗边，右手插进口袋，左手搭在窗沿上。
公务员。他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做这个。但姑妈说得对，他除了排球什么都不会，总得找个事做。
入职那天，他穿了西装。
西装是姑妈陪他去买的，深灰色，不是什么好牌子，但合身。他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一米九三的个子，穿上西装之后肩膀显得更宽。右肩那里稍微有点紧，他调整了一下姿势，看不太出来。
区政府大楼在千代田区，他分到的科室是总务课，负责一些行政事务。工作内容很简单，整理文件、录入数据、接电话、跑腿。
同事们对他很客气，但没什么人跟他多说话。一个高个子年轻人，沉默寡言，以前是排球运动员，现在来坐办公室。大家不知道该怎么跟他相处，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跟他们相处。
日子就这样过着，平淡如水。
早上九点上班，下午五点半下班。中午在食堂吃饭，一份定食，七百日元。下午继续整理文件，录入数据。下班后回公寓，做饭，看书，偶尔去附近的公园走一走。
工作第三个月，一个普通的周三下午。
课长从部长办公室回来，表情有点微妙。他走到坂田裕之的工位旁边，咳嗽了一声。
“坂田，你以前是打排球的？”
坂田裕之抬起头。课长四十多岁，平时不怎么跟他说话，今天突然问这个，他有点意外。
“是。”
“职业的？”
“嗯。V联赛。”
课长点了点头，像是确认了什么，然后压低声音说：“部长叫你过去一趟。”
坂田裕之站起来，跟着课长走到走廊尽头。部长办公室的门关着，课长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声“进来”。课长推开门，示意他进去，自己没跟进来。
部长办公室比他想象的宽敞。一张大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花白，戴着眼镜，身材微胖。办公桌上堆着文件，旁边放着一个相框，照片里是一支排球队的合影。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心技体”三个字。
“坂田君，坐。”部长抬了抬手，语气很和气。
坂田裕之在椅子上坐下。椅子有点矮，他的膝盖几乎碰到桌沿。
部长打量了他一会儿，目光从他的肩膀移到手臂，又移到他的身高。
“你多高？”
“一米九三。”
“臂展呢？”
“两米零一。”
部长点了点头，像是很满意。“我听说了，你以前是V联赛的MVP，日本男排的主力主攻手。拿过好几次冠军。”
“是。”
“为什么退役？”
“肩膀受伤了。回不到原来的水平了。”
部长沉默了几秒，叹了口气。“可惜了。不过你能来我们这里，也是缘分。”他顿了顿，从桌上拿起一副眼镜戴上，翻开一个文件夹，“是这样，我们区里有一个排球同好会，每周三晚上在区民体育馆活动。参加的都是一些老同事，还有一些附近的居民。大家打得一般，就是图个乐子。”
坂田裕之没说话。
部长继续说：“我以前是打副攻的。年轻的时候在区队打了十几年，现在年纪大了，跳不动了，就改打二传了。组织组织进攻，传传球，也挺有意思。”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像是一个孩子在说自己最喜欢的玩具。
“我们那个同好会，缺一个能扣球的人。大家水平都一般，传球还行，但没人能下球。你来正好，可以陪大家打一打。”
“可以。”坂田裕之说。
部长笑了笑，眼睛弯起来。“那就这么定了。今晚就有活动，你下班直接过去就行。地址我发给你。对了，你习惯打什么位置？”
“主攻。”
“行，那我给你传球。”部长笑呵呵地说，“我二传虽然不怎么样，但给你传应该够用。”
晚上六点半，坂田裕之站在区民体育馆门口。
体育馆不大，两个排球场地，灯光有点暗。里面已经有人在打了，零零散散十几个人，有男有女，年纪都不小，动作也不标准。有的穿着运动服，有的穿着T恤牛仔裤就来了。球网拉得有点松，排球是最便宜的合成皮球，手感很硬。
他换了鞋走进去，站在场边看了一会儿。场上正在打一场练习赛，双方水平都不高，一传满天飞，二传到处跑，扣球软绵绵的，有时候连网都过不去。但大家都打得很开心，笑声不断。
部长站在场地中央，穿着运动服，膝盖上戴着护膝，正在给两边传球。他的动作确实一般，但传球的手感还在，球能稳稳地送到攻手面前。他一边传一边喊：“好球好球！再来一个！”
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注意到了坂田裕之，拍了拍部长的肩膀。部长转过头，看见他，笑着朝他招手。
“坂田君，来了啊。来，我给大家介绍一下。”
部长把他拉到场地中央，拍了拍手。“各位，这位是我们总务课的新同事，坂田裕之。他以前是打排球的，职业选手。”
大家停下来，看着他。有人小声议论：“好高啊。”“两米吧？”“职业选手？真的假的？”
“坂田君，来和大家打一会儿吧。”部长把球递给他，然后自己走到二传的位置上，“我给你传球。”
坂田裕之接过球，掂了掂。球很轻，皮子有点滑，跟他以前用的比赛用球完全不一样。他走到四号位，站在网前。部长站在网前偏右的位置，双手举起来，笑呵呵地看着他。
“准备好了啊。”
球传过来了。传得有点低，离网有点远，但落点还算稳。坂田裕之看了一眼，起跳。
球飞过网，落在对方场地的空档里。速度不快，但角度很好，没人接到。
“好球！”部长在旁边鼓掌，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看见没有！这就是职业选手！角度打得多好！”
对面的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再来再来！”
部长把球捞回来，又传了一个。这次传得更低，更远。坂田裕之移动了两步，侧身，轻轻一扣。球打在拦网手的指尖上，弹出了界外。
“打手出界！漂亮！”部长又鼓掌，然后转头对其他人说，“看到没有，这就是技术！不用使劲，打手出界就行了！”
他站在场上，看着那颗慢慢滚到角落里的排球，忽然觉得有点恍惚。
五年前，也是这样的场地，也是这样的灯光。但那时候他扣完一个球，地板会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对面的自由人会坐在地上，低头看着自己发红的手掌。观众席上会响起压抑的抽气声，队友会跑过来跟他击掌。
现在他扣完一个球，大家鼓掌，笑一笑，然后继续打。部长跑过去把球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又跑回二传的位置，双手举起来。
“再来一个！”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手指没有发麻。球太轻了，速度太慢了。
“坂田君，怎么了？”
他抬起头，部长正笑着朝他招手。球在部长手里，等着他。旁边的同事们也在看他，表情都很轻松，没什么压力。
“没事。”他说，走回四号位。
球又传过来了。
他起跳，手臂扬起来，轻轻一扣。
部长在网前拍着手，笑声很大。
“好球！好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