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嚯,天狗都用上了。可怜的凡人,活着不好吗。”
满满在三月衣服默默为这名凡人祈祷,月兽与自己的主人情感共通,天狗本是月界用于切割月壤的工具,锋利远胜凡器,天狗都祭出来了,显然三月已经动了杀心。
“姑娘虽是妖,既没害过人,在下也没有理由徒增杀业。” 陆之珩敛剑于背。
三月此时才松了口气,她盯着面前如青竹般挺立的男子,仔仔细细打量着,他是她在人界遇到的第一个凡人,却让她感到熟悉。或许是男子俊逸清朗的外貌和身轻气清的姿态,与天人无二,但比起月人雪白发冷的肌肤,他的双颊又多了些凡人特有的鲜活温热。
陆之珩被她直勾勾盯得脸颊泛起薄红,慌忙偏过头,抬手掐动解阵法诀,口中低声诵念咒文。
地面金色缚阵瞬间碎作细碎光点,如同漫天流萤,环绕二人缓缓浮动。
夜风乍起,竹海翕动,三月忍不住开口:
“你叫什么名字?”
“在下,陆之珩。”陆之珩脸上的绯红更甚了,从未有女子问过他姓甚名谁,哪怕是女妖。
“哪个陆?” 三月追问。
“鸿渐于陆的陆。”
“哪个之?”
“之子于归的之。” 不等她再问,陆之珩主动补全最后一字,“朱芾斯皇,有玱葱珩的珩。”
三月听完点点头,又摇了摇头,双臂环抱胸前,若有所思半晌,直白回话:“这几句我都不认识。”
陆之珩一时语塞:“姑娘可曾读过什么书?”
此话一出,他又觉得颇为冒昧,一只刚化形的竹妖,怕是连着方寸竹海都没出去过,遑论读书识字。
“怎么突然问这个,我想想,倒也读过些,但最喜欢的还是《月界力学》《月界工学》和《重生之我要当月主》。”三月老实答道,方才一耽搁,凡人语言系统加载的比较慢,没听出来陆之珩的话外之音。
三月的回话对他来讲如同天方夜谭,陆之珩一时不知如何回话。
“老大,这人分明嘲讽你!”憋了许久的满满忍无可忍,猛地从衣后窜出,用它那粗哑大叔嗓高声叫嚷着,痛斥面前区区凡人。
陆之珩一怔,下一秒指尖已然搭上剑柄。
“别紧张!自己人自己人,不对,自己妖自己妖。”三月一把将满满拽回背后,慌忙解释:“这就是只小兔妖,连人形都化不了呢!”
说着她背过双手,指尖捏住满满的顶端,硬生生拉出两截软乎乎的兔耳
月兽无常形,可随主人心意随意变换形态。
三两下功夫,三月便将满满捏成一只圆滚滚的白兔模样,双手捧到陆之珩面前:“可爱不。”
陆之珩眉头紧紧蹙起,这是他此生见过最违和难看的兔子,还有那满口浑话的破锣嗓子,实在无法与眼前这团肉肉的小东西联系起来。
许久他才勉强挤出一句评价:“不敢苟同。”
三月一把将满满丢到身后,顺势凑到陆之珩身前,语气软得像山间浸露的竹絮,全然一副乖巧模样。
“道士哥哥。”
她轻轻扯住他的袖口,轻轻晃了晃,眼睛亮亮的。
“我生来便在这片竹海里,从没见过外面的世界。我想出去走走,见见世面,学学人间道理。”
“本门从未有过妖入门听学的先例。”
“哎呀,收了我不就有了嘛”
“不可,不可。”
“你带我一起好不好?我绝对不惹事,乖乖听话,只求长点见识,学点文化。”
……
陆之珩素来清心寡欲,常年闭关清修,从未被人这般软磨硬泡。几番推脱无果,只好点头。
“我可以带你到灵霄宗,但听学一事,我须预先秉明师尊,若师尊应允,你便可留下。”他看着三月澄澈的眼神,犹豫片刻,继续说道:“若师傅不允,我便将你再送回来。”
“好!”三月点头,笑得眉眼弯弯,笑意里带着一份不易察觉的狡黠。
天将明,竹海里依稀能够听到鸟雀的叫声,陆之珩走在前面,一路将昨晚沿途布下的法器收回。
三月跟在陆之珩身后,时快时慢,但始终保持十步之遥。
她低头拢了拢衣袍,用宽松的衣袖遮住嘴,悄声说:
“满满,闻到了吗?”
“啥?”满满压低声音,它满鼻子都是月舟爆炸的味道。
“他身上有月生物的气息。”
三月眸光在晨光熹微中明明灭灭,藏着几分笃定的欣喜。她不会认错的,那股气息极淡,被厚重道门灵气层层掩盖,若不是陆之珩方才近身刺杀,根本无从察觉。
她轻声感慨:“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老大,你确定吗?是不是刚才摔傻了?”满满一脸关切
三月啐了他一口,说道:“亏你们月兽还是月生物的分支,这你都闻不出来,回去就申请退休吧!”
满满难以置信,试探着问道:“老大你是说,陆之珩是月生物?”
“他不是。”三月盯着走在前面的陆之珩,语气确定:“但他身上绝对有跟月生物有关的东西。跟着他准没错。”
“老大,厉害啊!用凡人的话说,你真是狗鼻子!”满满发自内心地赞叹道。
三月瞪了它一眼,她觉得这句话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劲。
前方的陆之珩忽然停下脚步。
三月心头一紧,可预想的盘问并未到来。
陆之珩解下身上规整的素白道袍外衫,递到三月面前。
“晨露重,姑娘穿上挡挡露水。”
“多谢。”三月微微一怔,接过外衫,随手披在肩上。
陆之珩的目光向下扫过她影影绰绰露出的双腿,欲言又止。走了两步路又回过头来,脸上有些困窘。
“赤腿……容易受凉。”
三月后知后觉地扫了一眼自己逛荡在外面的两条长腿,将陆之珩的衣服系在腰间,遮住下身。
衣服上还带着他的体温,三月只觉得传来一阵温暖。
“算是个好人。”
“希望你活得久一点。”三月心想。
二人并肩踏出竹海山道时,山口早已候着一众灵霄宗同门。众人皆是进山搜妖的弟子,手持法器、神色肃穆,本是等候陆之珩擒回作乱妖祟返程复命,可看清眼前景象,所有人脚步齐齐一顿。
陆之珩身后跟着一位容貌清丽、身姿单薄的白衣少女。她无绑无缚、神态安然。
全场静默一瞬,立马有年轻师弟按捺不住好奇,上前探头打量,疑惑开口:“陆师兄,这就是方才竹海中生事的妖祟?”
“她没有妖气啊。”
其余弟子围拢上来,目光尽数落在三月身上,满是不解。
另一名师弟道出了所有人的疑惑:“咱们此番进山本是除妖,师兄既已擒住她,为何不曾镇压禁锢,反倒亲自带在身边同行?”
众人纷纷附和,眼底好奇愈发浓烈。灵霄宗门规森严,陆之珩作为宗门大师兄,素来秉公守律、杀伐分明,从未有过纵容妖物的先例。
陆之珩一时间竟不知道如何解释,说她想拜入灵霄宗门下听学?妖想好好学习?说自己是被逼无奈?好像又有些不符合他想来的行事准则。
“甚怪,我怎么会答应她呢?”陆之珩后知后觉地叩问内心。
灵霄宗弟子虽说已经遁出红尘,但半大小伙子,总是有心思活络的,于是起哄之间,便听到有人戏谑:
“师兄闭关十年刚出关,莫非心境变了,竟会对妖邪手下留情?”
“我看这竹妖温顺干净,并无恶相,想来是真的未曾作恶。”
众声调侃里,陆之珩身形微僵,耳根悄然泛红。他素来清冷寡言,不擅应对戏谑,正要开口解释。三月却站在他身前,隔绝了几位师弟,抢先一步说道:
“各位道长无需疑惑,我确是竹海修行的竹妖,只是修为浅薄。久闻灵霄宗道学精深,心生向往,此番只想随诸位回宗旁听修学,见见世面,学学人间道义,绝无半分恶意。”
一只妖尚且如此干净坦荡,一众弟子见状,自觉没趣,便不再多言。
陆之珩看着面前有些清瘦的女子,三分惊诧,七分不解。
初出茅庐的小药,敢在一众道士跟前分辩,有几分胆色。
思索了许久,几位师弟也已经将捉妖的法器尽数收纳,陆之珩走到三月面前,说道:
“姑娘初化人形,想来没有名字,在下见姑娘清明豁达,名叫青竹或许称意。”
三月噗嗤一声笑出声。
“我们有名字,我叫三月,它呢,叫满满。”
陆之珩羞得满脸通红。
“是在下冒昧了,敢问姑娘是暮春三月的三月吗?”
“兴许是吧。”三月想了想,她名字的由来是月的第三个女儿,跟人间历法并无干系,但单从字面上看,倒也无误。
陆之珩唤出飞剑,他与三月一柄,其余弟子各驭一柄,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向灵霄宗进发。
三月觉得这飞剑真好,又快又便携,最重要的是不需要持证驾驶。
几柄飞剑撞破层云,灵霄宗巍峨的宗门赫然出现。
各位师兄弟就地解散,各自回弟子院休整,陆之珩将三月安置在外门的西侧偏院,此处本是共山下香客歇脚的,自入秋农忙以来,人少了许多,故清静少扰,适合暂住修学。他又细细叮嘱几句宗规礼数,嘱咐她待在此处等候师尊的答复,切勿四处乱闯。
三月乖巧点头。但陆之珩前脚刚走,她后脚就跟了上去。
灵霄宗巡逻弟子众多,三月用曲光仪隐去了身形,一路跟着陆之珩。
只见他一路穿过中天门、南天门,一路来到九霄神殿,却没有去正殿寻掌门复命,而是先一步去了殿后一处僻静荒芜的洞府。
洞府依山而建,半座洞府都在山里,只余一座古朴的牌楼立在崖壁前,上书 “诸玄洞天” 四字,笔力苍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