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
黄铜色的电梯门打开,陈至屿推着餐车出来,今晚的工作还算轻松,送完这瓶红酒就能下班了,明早还要去趟菜市场。
出神的功夫,他压根没有注意到远处踉跄走来的人。
直到嘟嘟囔囔的辱骂声闯进他的耳朵里,扭头一看,一只苍白瘦削的手抓住了餐车边缘,五指还在不停颤抖着。
“这位女士,您没事吧?”陈至屿弯腰询问,虚虚扶住她的手臂。
一身灰色职业装的女人抬起头,精致的眉眼皱在一起,面上泛着诡异的红色,一边喘息一边骂人,“******”
趁着换气的功夫,她手下用力撑起身体,餐车在她的动作下侧倾,深红色的液体无声将地毯浸湿。
陈至屿下意识后退一步,女人的手牢牢地拽住他的衣领,他的视线落在地毯上,这个月的工资可能都要当作清洗费了。
他还想挽救一下,开口道:“女士,您的联系方式方便留一下吗?”
尽管眼前的女人完全听不进他的话,看着倒不像是喝醉了,难道……
他的猜测立马被证实,女人咬牙切齿道:“死男人,竟然敢对本小姐下药,不想活了是吧……快点出门去投胎好了!”
电梯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按过,此时在陈至屿身后缓缓打开。
她终于闭上了嘴,手下力气十足,“快扶我进去!”
“好的好的。”情况看着很严峻,陈至屿没纠结太多,扶着人进了电梯,“几楼啊女士?需要帮您叫救护车吗?”
“一楼,有人接。”唐简感觉胸口像压了块石头,心脏在剧烈跳动,她整个人难以呼吸,双腿似乎在慢慢失去知觉,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旁边的侍者身上。
“嗒——”
脆弱的工服被扯掉一颗扣子,陈至屿转动眼睛试图在繁复的地板花纹中寻找那颗扣子。
虚弱的女声再次响起,“死男人,就算变成一只狗我都不会多看你一眼,居然还敢碰我******……”
陈至屿侧头看了眼靠在自己身上的人,除了脸色和她的异常行为,整个人看上去十分体面。
“我要死了,爸爸妈妈……姐姐……快来救救我……死男人!”
“*****”
陈至屿在心里长舒了一口气,淡淡道:“女士,要不您休息一下,保存体力?”
都这样了还能骂人,应该没什么大事。
“**********”
这位女士完全不搭理他,甚至还开始用英语骂人。
矛头转向他,“你还敢指挥我,我都这样了还不能骂两句啊……”
“……可以的。”
电梯到达一楼,唐简倒在他怀里,“抱我出去……我走不动……”
陈至屿没有犹豫,手穿过腿弯将人打横抱起,快步走向大堂外面。远处穿着白衣服的女人朝他挥了下手,拉开停在一边的黑车车门。
走到人家跟前,他才感觉不对劲,万一人家是坏人怎么办,这不是自投罗网了?!
“我要下来……”怀里的人拍了拍他。
如果拍的不是他的屁股就更好了,陈至屿沉默着将人抱进车里。
白衣女人坐到她身边,两人凑近交流了几句,在陈至屿准备做一名雷锋默默离开时,白衣女人摘下了仰躺在车里的女人的手表,打开车窗递给他。
她说:“今晚谢谢你了,这是谢礼。”
陈至屿内心挣扎了一下,想到妈妈,还是接过了尚存主人体温的手表。
那晚的事情再也没有后续,陈至屿在这家酒店只是兼职,他后面查了本地新闻,也没有关于那晚的报道,那被红酒浸透的地毯也没有追究到他身上。
那天晚上与许多平常的夜晚一样平静普通,唯一留下的,是放在柜子深处的那只手表。
陈至屿查过价格,手表牌子叫理查德米勒,价格是他不敢想象的数字,太过昂贵,他甚至不敢卖掉它。看了一眼窗外如墨般深沉的夜色,月光被间距过近的居民楼遮挡地严严实实,让人喘不过气。
最近几年,他失眠地厉害,害怕天亮,朝阳升起就意味着他身上的债更重一分,让人喘不过气,但又不得不起身出门工作。
微弱的光透过薄薄的碎花窗帘,将沙发照亮一角,陈至屿睁开眼,将床头上的手表放到衣柜最深处。
看不见那只手表,日子与往常无异,让人变得麻木,变得沉默,让他无暇提起心思去想,那晚的人是谁。
“查到了吗?那晚的人。”唐简站在镜子前左右转了转,白色蕾丝长裙垂到脚面,黑色长发柔顺有光泽,每一个波浪的弧度都让她很满意。
“查到了。”秘书打开手里的平板,语气毫无起伏地开始念:“陈文屿,22岁,A大应届毕业生,父亲离世,母亲目前重病住院就医,他父亲欠下的赌债现在已经利滚利达到了两百万。”
“22岁?刚好到了结婚年纪诶。”唐简杏眼弯起,“家里还缺钱,我最不缺的就是钱啊!”
“这不就是网上说的互补吗?看来我俩很搭啊——”
秘书听完,面无表情地继续念,念到他的住址,听见唐简说:“这个地方好耳熟啊!”
“唐小姐,这地方是城中村。”
“……我知道。”唐简收起笑容,语气认真道:“就他吧。”
秘书不能理解,为她的草率皱眉,“唐小姐,这样轻易决定,很容易被识破的。”
“学历不错,家境一般,这样容易掌握的人,是我最好的选择,”唐简掰着手指,勉强想了两个理由,过了一会,她扭头激动地说:“而且你没发现,他很像一个人吗?”
秘书:“我不知道。”
“像我小时候的一个朋友,别人不知道,我大伯肯定知道啊!”
拨云见日般,困扰她好一段时间的难题就这么被解开了,她心情大好,挥了挥手,“帮我拿盒冰淇淋。”
“可是……”秘书眉头拧得更紧,“您刚出院……”
“都躺一星期了,还不让本小姐吃口好吃的?还让不让人活了!”唐简跺了跺脚,没发出什么唬人的声音,脚底板倒是痛得不行。
只好龇牙咧嘴,一瘸一拐走到落地窗边的沙发上躺下,阳光毫无阻拦地落在她身上,感受着让人犯懒的温暖,她闭上眼睛,脑海中回想起医生沉思的表情,宣告迎接她的是个无解的难题。
“唐简,药物对你的身体造成了一定伤害,还是听营养师的建议好好休养一段时间吧。”
“给我。”接过秘书手里的冰淇淋,她才心满意足道:“等我吃完就去找他。”
还在工作室的陈至屿还没来得及吃午饭就接到了邻居的投诉电话,说他家的门从早上起就被敲得震天响。他只好将面包揣进外套兜里,敲响旁边小隔间的门。
“怎么了至屿?”里面的男人问。
“学长,我有事回家一趟,下午的工作我可能要在医院里完成。”
“没事没事,你去吧,有事联系我。”
“谢谢学长。”
陈至屿沉着心坐上地铁,转车再转车,终于到了家楼下,仰头就能看到各家晒在外面的花花绿绿的衣物,好天气值得珍惜,他又低下头看着地上飞舞的影子。
从水泥楼梯一步步向上,远远就能听到让人烦躁的砰砰声。
除了亲人之外,他最眼熟的人就是此时靠墙抽烟的男人,身高不过一米六五,体重直飙二百五的寸头金项链黑板鞋。
他平静地开口:“张哥,不是还没有到日子吗?”
“老子要自己的钱还得听你的话数着日子过啊!还钱!”寸头胖子话音一落,一群小弟又开始砰砰敲门。
陈至屿乌黑的眼睛没有波澜,没有气愤也没有难过,“要多少,我现在给你。”
“爽快啊!你跟你爹一点都不像,今天就先给我三万,钱一给我就走。”
三万,这是这个月第三次来要钱了,离月底还有十天,陈至屿垂下眼皮,沉默了一会,“我先转你两万,还有一万我现金给你。”
转完两万,对方又开始催,陈至屿只好打开门去拿现金,一打开门,身边一群小混混迫不及待地冲了进去。
等陈至屿踏进房门,屋里简直一团糟,电视上纯白的蕾丝方布被甩在地上,沙发上棉布缝的抱枕也被扔得左一个右一个。
他冷声道:“让他们停手,我说了会给你的。”
“哎呀,老弟。”寸头胖子两手一摊,“刚出正月,大家都正缺钱着呢!”
陈至屿冷着脸捡起地上的抱枕,拍去上面沾到的浮灰,手一顿,他突然意识到什么,转头看向大开的房门,视线落在满地的衣服上。
“老大老大,有好东西啊!”
陈至屿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耳边声音不停,“这玩意藏在衣柜里,看着就不便宜啊!”
“我看看……理查德米勒啊这是!”寸头胖子将那只手表放在手上比了比,“你小子发财了啊!”
扭头看到男人阴沉的脸,下意识瑟缩,又粗着嗓子喊:“我可不怕你,我这次带的人多。”
上次人带少了,把他打得够惨。
“这是假的。”他冷声道。
“真的假的可不由你说了算,这里面这个钻都闪到我了。”
门口穿来一道清亮的女声,“哦?闪到你的猪眼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