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宅那扇厚重的红木大门在身后“轰”地一声合拢,把里面的虚伪堵地严实。
沉闷的回音在空旷的庭院里打了个转,最终归于死寂。
陈术刚从那呛人的檀香里解脱出来,冰冷的夜风灌进肺叶,激得他一哆嗦,他还没来得及松口气,手腕上的光环智能就发出了尖锐的蜂鸣——是陈墨的通讯。
陈术眉头一皱,指腹划过接听键。
他甚至没来得及把耳麦扣稳,那边就炸开了锅。
是极力压抑后的、带着颤音的抽泣。
“陈术哥……”
声音同时从耳机和身后传来,虚实交错。
陈术猛地回头。
在大门旁阴影里,站着一个满脸泪痕的少年。
那是经过伪装的陈墨。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兜帽衫,帽檐压得很低。他没有冲上来,只是站在那里,双手紧紧抱着自己的胳膊,手指掐进肉里,身体因为寒冷或者别的什么,在微微发抖。
“我好担心你啊……”
陈墨的声音已经完全失去了控制,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崩溃。
“你们说话为什么要切断我们之间的通讯?”
陈术愣住了,有些莫名的心虚。
陈墨是因为担心他,才来接他的吧……
他没想到陈墨会跟过来,并且刚好看到这一幕,更没想到他的反应会这么大。
刚才陈年生那个看似亲昵的搂抱,在陈墨眼里,竟然是这样一种背叛的定义。
“我只是怕他看出异样。”
陈术放轻了声音,往前走了两步。
“我不喜欢……”陈墨摇着头,眼泪顺着脸颊无声地滑落,滴在衣领上,“我不喜欢他碰你。我不喜欢那个老宅。陈术哥,我害怕……”
他抬起头,月光下,他的脸色苍白得像纸,眼底是浓重的青黑。
陈术叹了口气,心里的那点怀疑和烦躁瞬间散了。
他走上前,没有犹豫,伸手将那个冰凉颤抖的身体揽进了怀里。
陈墨僵硬一瞬,随即软了下来。
他没有大哭,只是把脸死死地埋进陈术的肩膀,发出一种压抑的细碎呜咽,单薄的肩膀一耸一耸。
“对不起。”
陈术拍着他的背,动作有些笨拙。
“是我考虑不周。”
陈墨在他怀里瑟缩了一下,抱得更紧了,指节攥的泛白。
回去的路上,两人都没说话,仿佛刚刚的事只是一个小插曲。
悬浮车碾过夜色,窗外的霓虹灯飞速倒退。陈墨缩在角落里,靠着车窗睡着了,眉头却还皱着,睫毛湿漉漉的,偶尔会无意识地抽动一下,像是在做噩梦。
陈术看着他,眼神复杂。手指不自觉地敲击着膝盖,速度由缓及快,发出沉闷的叩击声,泄露了他内心的波澜。
……
回到家时,已经是凌晨。
陈术把陈墨安顿好,自己则坐在客厅那张临时搭建的工作台前,光屏上滚动着晦涩的代码流。
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刚想起身倒杯水,卧室里传来一阵压抑的动静。
他走到卧室门前,手搭在门把上,顿了顿,没推开。
只是靠在门边,静静地听着里面的动静。
——一种极其痛苦的、从喉咙深处挤压出来的呜咽,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啃噬他的内脏。
陈术打开房门,放轻脚步走到床边。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冷冷地落在陈墨脸上。
少年没有醒,但睡得很不安稳。眉头紧锁,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嘴唇在微微颤抖,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着:
“……别过来……谁来救……救救我……”
陈术以为是寻常的噩梦,刚想伸手推醒他。
突然,陈墨猛地翻了个身,原本蜷缩的身体瞬间绷直,双手无意识地做出一个剧烈拉拽操纵杆的动作。
他的眼睛还闭着,但嘴里吐出的话语却清晰、冷静、且语速极快,切换成了陈术从未听过的、属于机甲驾驶员的标准化应急指令:
“警告!数据端口被入侵!防火墙失效!请求切断神经连接!重复,请求切断神经连接!执行紧急弹射程序!”
声音戛然而止。
陈墨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重重地砸在枕头上,呼吸急促紊乱,很快又陷进含糊不清的呓语中
陈术僵在原地。
“……”
疯了吗?这是在干什么?
被机甲上身了?还是训练过度产生幻觉了?
陈术蹲下身,借着微弱的光,仔细观察陈墨的脸。稚嫩,但在睡梦中却透着一股与其年龄不符的疲惫和惊惧。那种疲惫不仅身体上的,还是精神上的,像是有一根弦,绷得太紧,随时会断。
他想起陈墨平时总说“训练很顺利”和他每次回来都掩饰不住的兴奋
“看来最近是真累到你了……”陈术低声自语,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震惊,“都在梦里当机甲了……”
他没忍住,嘴角抽了一下,差点笑出声来。
这小子,平时看着机灵,做梦还挺中二。
陈术伸出手,轻轻拭去陈墨额角的冷汗。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行了,别梦游了。”他低声道,“梦里也没人给你发工资。”
没再多想,替他掖好踢开的被角,陈术轻手轻脚地离开了卧室,关上门,将那片不安的黑暗重新锁在里面。
……
楼下。
陈术重新坐回工作台前。
光屏幽蓝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勾勒出冷硬的轮廓。
陈术盯着光屏,忽然皱眉。
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刚才陈墨那句“数据端口被入侵”,太真实了。真实得不像梦话,倒像是某种……预警。
陈术迟疑了一会儿,指尖轻点,进入了一个加密网站。屏幕上的光芒飞速闪烁,映照着他逐渐凝重的眼眸……
……
……
……
那天过后,两人都心照不宣地略过这件事,仿佛只是件小插曲。
但令人烦恼的还在后头。
因为距离和林兰朵的相亲只剩一天。
陈术看着陈墨衣柜里那几件洗得领口都松了的T恤,陷入了沉默。
“穿这个去见你未婚妻?”陈术十分嫌弃,用两根手指拎起一件胸口印着掉漆卡通图案的卫衣,“你是去联姻,还是去参加幼儿园毕业典礼?”
“陈术哥,我错了……”
陈墨缩在墙角,小声辩解,“但我们俩真的没钱买新的了。上次买虾仁和牛奶,钱包已经比我的脸还干净了。”
陈术叹了口气。
确实,他们现在的现金流连买机甲零件都紧巴巴,更别说置装费了。
“走吧。”陈术抓起钥匙,“去批发市场。”
……
A市的地下商业街,人称“淘货天堂”,也是假货集散地。
这里人声鼎沸,空气里混杂着劣质皮革、路边小吃和廉价布料混合的刺鼻味道,构成了底层社会特有的喧嚣。
陈术拿着陈墨当衣架子,一件件往他身上套。
“这件怎么样?”
陈墨穿了件花里胡哨的衬衫,扣子都不扣,露着一大片胸膛。
“像夜总会迎宾。”
陈术嫌弃地扒拉下来。
“换掉。”
“这件呢?”
陈墨换了件西装,袖子长了一截,晃荡得像唱戏的水袖。
“像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学生。”
陈术无情吐槽。
“再换。”
折腾了两个小时,陈术终于在一个角落摊上,淘到了一套相对正常的深灰色休闲西装。
面料是化纤的,但剪裁居然意外的合身,关键是——只要80星币。
“还差双鞋。”陈术看着陈墨脚上那双洗的发白的运动鞋,眉头紧皱。
“哥,要不别买了,反正桌子底下也看不见。”陈墨试图省钱。
“看不见?”
陈术冷笑,“你以为林兰朵那种级别的有钱人是看脸的?她第一眼绝对是看你的衣着,而鞋一般是男人最重视的部分。如果鞋不对,就说明你不上心,她当场就能把你腿打断。”
陈墨:“……”
最后,他们在一家倒闭清仓的店门口,抢到了一双断码皮鞋,50星币。
总共花费130星币。
陈术看着手里那张薄薄的收据,心情复杂。
曾几何时,他定制一套西装的费用,够买下这条街。
“行了,凑合穿吧。”陈术把购物袋塞给陈墨,“记得把标签剪了,别让人看出来是地摊货。”
两人一前一后地往外走,陈墨拎着袋子,还在肉疼:“哥,你说林小姐会不会嫌弃我……”
“她嫌弃你正常。”陈术头也不回,“但只要她不嫌弃你是个穷鬼,不去陈家告状,这事就能糊弄过去。”
……
就在这时,前方的人群忽然分开了一条道。
不是让车,是让人。
一个极高、极挺拔的身影逆着光走了过来。
陈术下意识地停下脚步,抬头望去。
这一看,他有些愣住了。
那是一个女人。
目测身高一八五,甚至更高。
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长风衣,里面是黑色的修身裤,脚踩一双马丁靴。她化着浓妆,五官清冷,皮肤白得像冷玉,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镜片后那双眼睛平静无波,透着一种与世隔绝的疏离感。
最特别的是她的气质。
周围喧闹的人群仿佛自动在她身边形成了一个真空圈。她走过的地方,连路边的野猫都只是慵懒地抬了下眼皮,没有嘶叫。
“让一下。”
女人的声音不高,却自带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威压。
陈墨吓得赶紧往陈术身后缩,小声道:“哥……这人好高啊……压迫感好强……”
陈术也感觉到了。这个女人不简单。她身上没有机甲驾驶员那种躁动的力量感,也没有豪门子弟那种浮夸的优越感。她像是一把收入鞘中的古剑,内敛,却锋利。
两人侧身让路。
那女人经过陈术身边时,脚步微微停顿了一下。
她垂眸,目光扫过陈术手上那双一看就不合脚的皮鞋,又扫过陈墨手里那个廉价的购物袋。
陈术心里一紧,以为被认出来了。
结果,那女人只是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出一道冷光,淡淡地冒出一句:
“地摊货的甲醛超标,建议回去用柚子皮熏一熏。另外,你这鞋底防滑系数不够,跑路的时候容易摔跤。”
说完,她径直走了,风衣下摆带出一阵微凉的风。
留下陈术和陈墨在风中凌乱。
陈墨:“……”
陈术:“……”
“哥,”陈墨弱弱地拉了拉陈术的袖子,“她是不是在嘲讽我们穷啊?”
“不。”
陈术看着女人离去的背影,眼神变得异常凝重,“她在嘲讽我们专业度不够。”
一个能一眼看出鞋底防滑系数的人,绝对是行家。而且,她提到了“跑路”。
陈术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的鞋,又看了看陈墨手里的袋子。
“陈墨。”
“啊?”
“回去把标签缝回去。”
“啊?为什么?”
“因为刚才那个女人,”陈术眯起眼,“我看她像是那种会为了抓人,专门盯着别人鞋子看的人。”
陈墨:“!!!”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双50块钱的皮鞋,突然觉得脚底板有点凉。
“哥,我们会不会被抓啊?”
“闭嘴。”陈术把购物袋抢过来,拎着快步往前走,“先把柚子皮买了。要是真跑路,我背着你。”
陈墨看着陈术那并不算宽阔却异常坚定的背影,心里虽然慌,却莫名地踏实了。
虽然装备很穷,但指挥官很帅啊。
陈墨:跟谁比身高我才能赢啊……
陈术:……没事,慢慢长(本人186)
陈墨:……QWQ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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