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是……”
陈术对着斑驳的镜面打量自己。
一面边缘锈迹斑斑的老式穿衣镜，镀银层在潮湿的空气里剥落，映出的人影带着扭曲的失真感。
但他不得不承认，陈墨这张脸确实是他自己的——或者说，是十八岁版本的他自己。
深色制服洗得发旧，袖口甚至磨出了一圈毛边，但他依旧把它打理得整洁利落。
发型是今早修剪过后，用劣质定型水抓出来的，短促而锋利，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总是含情脉脉的桃花眼。
肩上那只双肩包沉甸甸的，里面除了几本艺术教材，更多是陈墨留下的、这个世界的“生存指南”——光屏芯片、身份卡，以及那个名为“光环智能”的黑科技手环。
他竟然真的顶着这张脸，要去给一个陌生世界的高中生当“替身”了。
荒诞得像场没醒的梦。
身旁，陈墨正对着另一面小镜子涂抹易容药剂。
少年侧脸的线条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柔和，甚至有些脆弱。随着药剂覆盖，那张与陈术酷似的五官竟如水波般开始荡漾、变形。
几息之间，原本清晰深邃的眉眼变得平庸，鼻梁似乎塌了下去，那颗标志性的泪痣也消失不见，化作一张扔进人堆里就再也找不到的路人脸。
“陈术哥，你还认得出来我吗？”陈墨转过头，声音里压抑不住的雀跃，甚至带着颤音。
陈术哥是天底下最好的人！
陈墨在心里发着誓，那双刚刚变得普通的眼睛里却亮得惊人。哪怕豁出命，也要保住对方的身份，送他回家！
“备用光环连上了，信息全同步，系统会录下所有轨迹。”陈术拉上背包拉链，语气平静得像是在汇报工作进度，与陈墨的激动判若两人。
他指尖在腕表上轻点，视网膜上滑过一行行代码。
[系统链接建立]
[生命体征监测：开启]
[地理位置追踪：开启]
[数据加密协议：启动]
一小时后，两人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铁门。
陈术这才惊觉屋子的寒酸。
狭窄、逼仄、死寂。
没有佣人穿梭，没有奢华摆设，只有几样磨损严重的旧家具简单排列。阳光透过积灰的窗棂斜射进来，在地上划出几道冷硬的光痕，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灰尘。
这种简陋原始的居住环境，与“智能”“机甲”这些宏大的词汇毫不沾边。
看来，陈墨的生活，远比自己想象的要艰难得多……一个所谓的华润董事长私生子，在这个家里，恐怕连个佣人的地位都比不上。
陈术站在原地，目送陈墨那道略显仓促的背影远去，直至彻底消失在巷口的转角。
他没有动，直到确认四周再无旁人，才转身，向完全相反的方向迈步走去。
系统已经在视网膜上铺开全息路线——目的地：帝都艺术高中。
他迈步融入清晨的人流，像一滴水汇入大海。
……
帝都艺术高中，晶体花房。
开阔的玻璃屏障将天空切割成几何形状，一簇簇娇艳的花朵悬浮在特制的营养液中，空气里弥漫着智能系统模拟出的四季芬芳，甜腻但机械。
陈术早在课程开始前，就已经不动声色地扫视了全场。
——要不怎么说人比花娇。
三两成群的学生，无论男女，姿色都是一等一的好。
他们穿着剪裁得体的制服，佩戴着最新款的光环智能，谈吐间都流露出上流社会的优越感。青春洋溢，笑声清脆，唯独陈术这里，冷清得像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开。
他丝毫不介意这种孤立或嫌弃。相反，他抱着手臂倚在玻璃柱上，有滋有味地欣赏着这群“金丝雀”的好颜色。
不远处，被人群簇拥的张他乐注意到了这一幕。
作为班里甚至学校里最耀眼的“孔雀”，张他乐习惯了所有人的目光追随。但今天，那个角落里的陈墨，却用一种完全不同的姿态看着他们。
陈术高挑修长，即便是统一规格的、洗得发旧的学校制服，穿在他身上，竟被那出众的容貌和冷冽的气质撑出一股别样的韵味。
往日微长的头发剪短了，利落地露出清晰深邃的眉眼。他似笑非笑，目光不在任何人身上停留，只是漫无目的地游离，神情松弛得近乎挑衅。
好像和之前那个呆愣蠢笨的陈墨完全不一样了。
张他乐心头掠过一丝异样，那点莫名的悸动让他有些烦躁。
他压下情绪，昂首阔步地走出周围叽叽喳喳的包围圈，像往常一样，带着居高临下的优越感来到陈术身边。
“呵，穷酸鬼又来了。”张他乐按惯例讥讽，眼中的得意快要溢出来，“没人陪，伤心死了吧？我可是有很多人陪的。”
陈术：“……”
他眼皮都没抬，心里冷笑一声。
哪里来的小屁孩，智商还没发育完全就开始出来社交了。
就当大家以为“陈墨”会同往常一样，面红耳赤地反驳两句，然后灰溜溜地低头躲开时。
陈术动了。
他忽然直起身，长腿一迈，瞬间拉近了距离。
张他乐只觉得眼前一暗，还没反应过来，下巴就被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托住。
陈术俯下身，凑近比他低半个头的张他乐。
两人的呼吸在咫尺之间交织，热气喷洒在对方的皮肤上。
陈术双手轻柔地捧着他的脸，拇指甚至若有若无地蹭过对方的颧骨。他笑意盈盈，语气轻佻得像是在品尝一道甜点：
“我伤心的话……你会来陪我吗？”
太犯规了。
张他乐的大脑“嗡”地一下空白了。
那双平日里总是躲闪的眼睛，此刻正深深地看着他，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玩味。那种眼神，像是一把钩子，瞬间勾走了他所有的言语能力。
红晕从脸颊一路烧到耳根，胸腔里的心跳声大得像是要炸开。张他乐在那种令人窒息的亲密感中呆滞了一瞬，随即猛地惊醒，像是被烫到一样用力推开过近的陈术。
“你你你……你……”
张他乐羞恼得浑身发抖，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只能气鼓鼓地瞪了陈术一眼，转身逃回人群，连背影都透着狼狈。
“看什么看！有什么好看的！”
陈术一直保持着刚才的姿势，没动。
他甚至懒得掸去袖口沾染的灰尘，漫不经心。
这种程度的“小孩子打闹”对他来说不痛不痒，甚至连情绪波动都算不上。
可他忽然想到，对本就是小孩子心智的陈墨来说——这种校园霸凌带来的伤害，恐怕是不言而喻的。
“陈墨，以后要是再有人欺负你，”陈术对着空气，低声自语，声音只有腕表能听见，“不用忍着。直接打回去，医药费我出。”
随着老师和智能机器的入场，花艺课正式开始。
刚刚危机风波的余威未散，学生们下意识地远离“陈墨”，留出了一大圈真空地带。
陈术乐得清静，他走到操作台前，看着面前这些娇嫩的花材，眼神里闪过一丝嘲讽。
他在原来的世界受过最顶级的精英教育，其中就包括欧式花艺。那时候是为了在商务谈判间隙展示修养，没想到今天用来应付这种“过家家”。
他修长骨感的手指灵活地翻转，修剪，不需要看教程，仅凭直觉就将花枝插入花泥。动作精准、利落，又带着别样的美感。
周围的窃窃私语渐渐小了下去。所有人都惊讶于“陈墨”的变化。
陈术忽视那些探究的目光，也忽视了那一道格外炙热、几乎要把他烧穿的视线——那来自人群里的张他乐。
一堂课，也算平稳结束。
下课铃响，学生们蜂拥而出，争先恐后地奔向自己炫酷的悬浮滑板、飞行摩托。
陈术粗略检查了一下东西，挎上那个洗得发白的背包，迈开长腿，步行赶去下一个教室。
就当走路锻炼身体吧。
望着身边人陆续登上一个比一个高级的代步工具，引擎轰鸣着扬长而去，穷酸黑户陈术只能在奔跑中不断自我安慰。
手上的光环智能突然发出一阵细微的震动。
陈术垂眸，视网膜上，一行淡蓝色的小字浮现——是陈墨的消息。
[陈术哥，我训练结束了！：）]
紧跟着，一个四脚朝天打滚的小狗表情包弹了出来。
陈术嘴角极轻微地勾了一下，随即恢复冷峻。他指尖在虚拟键盘上飞舞，迅速接入了陈墨的光环智能后台。
数据流在眼前疯狂滚动，像瀑布一样冲刷而下。
[机甲模拟舱登录记录]
[训练时长：3h]
[神经同步率：65%]
陈术指尖停顿了一下。
根据他刚才在路上恶补的资料，在这个世界，普通人经过筛选训练，神经同步率能达到40%就算合格，50%已是人中龙凤，至于60%以上……那是天才的门槛。
对于一个被家族判定为“机甲驾驶资质平庸”、甚至打算让他去当联姻花瓶的私生子来说，65%这个数字，不正常。
非常不正常。
“陈墨。”他低声开口，声音通过加密频道传向另一端。
……
……
……
城北，地下三层的机甲训练场。
汗水顺着陈墨的下颌滑落，滴在冰冷的金属地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耳麦里，陈术的声音冷静而清晰，不带一丝波澜：“同步率到65%了。”
“我知道！”陈墨抓起毛巾，胡乱擦了把脸，声音嘶哑却亢奋，“今天师傅在旁边看着！他说我进步神速，再练一个月，就能让我碰真机了！陈术哥，我能开真机了！”
“你的资质很好。”陈术的声音透过电流传来，像是一针镇定剂。
“但我查过数据库，65%远超普通人。”
陈术切换画面，在共享屏幕上调出陈墨的实时身体数据——心率、肌电图、脑波活跃度。那些曲线漂亮得令人出乎意料，又在情理之中。
“这不是你身体的极限，陈墨。”
陈墨动作一顿，握着毛巾的手收紧。
“继续练。”陈术的声音带着鼓励，“我会根据你的数据，重新编写训练程序。”
陈术动用原世界的经验，开始调试系统。敲下的每一行代码，都在优化这台模拟舱的运行逻辑。与此同时，一段隐秘的伪装代码自动运行，将陈墨的训练数据层层包裹。
“你的光环智能有被人监视的痕迹，IP地址指向你的家族。”陈术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冷意，“我会把你的训练数据伪装成普通学生的课外活动记录，但你要记住，纸包不住火。”
陈术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沉着：
“而且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陈墨眼神专注，喘着气问。
“下次训练，把神经连接调到70%以上。”
陈术轻松穿过学校走廊里拥挤的人群，无视了周围投来的异样目光，走进了智能信息教室，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
阳光透过玻璃照在他身上，他却感觉不到暖意。
语气很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像是在下达一道军令。
“我要知道——”
“你的极限在哪里。”
陈墨看着屏幕上那行字，忽然笑了。那是一种洗涤所有疲惫的发自内心的笑容。
“保证完成任务，陈术哥！”
他重新躺进模拟舱，舱门闭合，将外界的一切隔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