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九月八日星期五 多云
今天那个新来的,杏眼儿,说话像白开水,但写字的时候手腕的线条很好看,挺眼熟,不过她好像不太高兴,不知道她在不高兴什么。
大家好,我叫枉川,性别女。
就在刚刚,我还在执行一个很不要脸的任务——翻看我同学(刘糜祁)的日记本。不是因为我暗恋她,主要是她从我降级后到这个班就老是盯着我看——少女趴在桌子上,长长的睫毛遮了一半的眸,望向你的眼底神色晦涩不明,很是暧昧的画面,对吧?但我这个人脑回路就不一般,觉得事出反常必有妖,正好我也挺好奇她葫芦里买的什么药,就来翻了下她的日记本,结果——就看到了上面那一段诡异的文字。
虽然我这样做的确不对,但她写的都是些什么东西?眼熟我?哦,我懂了,她暗恋我。不是我过于自信,也不是我吹,光是我没休学那四个月,就有八个人和我表白,清一色的——学姐我喜欢你,和我在一起吧!听的耳朵都起茧子。什么?你问我休学后?我一标准的宅女,有家不好好待着出什么门?
想到这,我抬眼望向眼前人熟睡的身影,她长的挺漂亮,家境也不错,能利用的地方很多,如果和她谈恋爱的话我吃亏的机会根本没有。
我正打着算盘,好巧不巧,她醒了。
而现在,我正在与她尴尬地对视着,我好像闻到了空气中弥漫着名为“愤怒”的情绪。
靠,我这算盘打的有这么响?
算了,先下手为强,我对上那双漂亮的眸:“对不起,刘糜祁同学,我不该翻你的日记本,我为我的行为感到羞耻。”
语气不闲不淡,不疏离也不太抱有歉意,很好。
我正自豪着呢,风“唰”地一下从我背对的那扇窗挤进了教室,桌上的草稿纸飞起来两张,一张落在我脚边,一张精准地糊在了刘糜祁的脸上。
我:“……这波操作神了。”
老天爷,来道雷,劈了我。
正当我想这事儿的对策时,刘糜祁抬手就把纸从脸上揭下来,动作慢得像电影里的慢镜头。她看了一眼那张纸,又看了一眼我,桃花眼里泛起一股子轻浮劲儿——这才是最可怕的。一般人在这种情况下大多都想的是私人领地受到侵害,第一反应是愤怒,不解和厌恶,又进而去排斥、辱骂入侵者。
可她身上一股子轻浮劲儿是想捉弄我的意思了。
靠,还不如骂我一顿来的痛快。
“你的数学草稿。”她把纸递过来,又像是调侃一般,在我马上拿到时又收回手不让我拿了。
大小姐,你骂我,打我,我都认了,你愚弄我,什么意思。
没个正型,看你以后怎么办,哦,她家有钱。
她有钱这事儿我怎么知道呢?我观察过她,书包是古驰Ophidia系列,中号背包价格在19,200元左右,衣服没有牌子,应该是设计师买手店或私人定制而来。
这让我想起了一句话——社会,你见识到投胎的厉害了吧。
我正打算调侃回去,她倒是抢的快:“学霸啊……教教我?”
没礼貌。
我有点不爽,我成绩的确不错,属于是年级排名从不掉前五的那种人。但是,不爽也只能憋着。我有些不耐烦,抬眸,对上的却是漂亮的脸庞。
算了,这脸看了气消一半。
不对,她为什么不发火?
换位思考一下,如果有人翻了我的日记本——算了,不用换位,我根本没有写日记的习惯。我的秘密都在我脑子里,谁想偷都得先撬开我的天灵盖。
但刘糜祁不一样。她写了,被我翻了,还被我看到了她写我的那一段。正常情况下,她应该生气,应该脸红,应该恼羞成怒,应该质问我“你为什么翻我东西”。她一件都没做。
她只是坐在那里,把草稿纸递给我,然后开始整理被风吹乱的头发。动作不急不慢的,像是刚被吵醒的猫——不对,猫被吵醒会炸毛,她连毛都没炸。
这不对劲。
我的大脑开始高速运转,像一台老旧的台式电脑,风扇呼呼地转,随时可能蓝屏。
可能性A:她暗恋我,被我发现了,因为害羞所以假装镇定。但这个可能性已经被我自己排除了——不是我不自信,而是她看我的那个眼神,不像看喜欢的人,更像看一道似曾相识的数学题。
可能性B:她对暗恋这件事无所谓,翻日记也无所谓,什么都无所谓。但这就说不通了,如果真的什么都无所谓,她为什么老盯着我看?
可能性C:她在透过我看别人。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我浑身上下像被泼了一盆冷水——不对,是大冬天被人从被窝里拽出来扔进雪地里那种凉。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被当成替代品这件事,触碰到了我某根不太舒服的神经。
不过话说回来,如果她真的在透过我看别人,那她应该也没有要发火的理由。谁会因为一个替代品翻了自己的日记就生气呢?不值得。
想到这里,我突然就不慌了。
“刘糜祁同学。”我清了清嗓子,在她对面坐下来——对,我直接坐下来了。不是坐回自己的座位,是坐在她同桌的椅子上。今天星期五,最后一节课是体育,除了我俩之外都去操场跑步去了,她是因为什么没去我不知道,反正我是为了看她日记装的病。
刘糜祁整理头发的动作顿了一下。
很好,她终于有了反应。
“你写的那些,”我说,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在聊今天食堂吃什么,“挺有意思的。你以前认识我?”
她看了我两秒钟,然后把手放下来,重新靠回椅背。校服的领口被她刚才整理头发的时候扯歪了一点,露出一小截锁骨。我努力让自己的视线不要往那里飘——不是因为我有什么非分之想,纯粹是因为那截锁骨长得确实挺好看的。
嗯,纯粹是审美。
“不认识。”她说。
“那你为什么说我眼熟?”
她没回答。她低下头,开始翻那本被我翻过的日记本。我这才注意到她的日记本没有锁,也没有藏在什么隐秘的地方,就那么大大方方地放在桌肚里。这让我对自己的“翻看行为”产生了一瞬间的愧疚——不对,是两瞬间。一瞬间用来愧疚,一瞬间用来反思:她是不是故意放这么好翻的?
我被害妄想症犯了吧。
“你很像我认识的一个人。”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到差点被窗外操场上体育课的口哨声盖过去。
果然。
我心里那盆冷水又凉了三分。但面上不能露出来——这是我从小练就的本事。在我家那个半开明半封建的饭桌上,我爸摔筷子、我妈红眼眶的时候,谁先露出情绪谁就输了。
“哦,”我努力镇定,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那个人现在在哪?”
她翻日记本的手停了。
桃花眼抬起来看着我,这次眼里的情绪我能读懂了——是意外。她意外我会问这个问题,更意外我问这个问题时的态度。没有追问,没有试探,就像一个普通的好奇,随口一问,你爱答不答。
但我知道自己不是随口一问。我是在收集信息。她对我态度的每一丝变化,都是我可以利用的数据。
“不知道。”她把视线收了回去。
“那她写字是不是也手腕抬起来,小指点纸面?”
刘糜祁的眼神变了。不是那种剧烈的变化,而是像水面下有什么东西动了,表面看起来还是平的,但你知道底下有鱼。
“你注意到了?”
我差点笑出声。注意到了?我的生存技能就是观察人,你的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都是我的数据源。你问我有没有注意到,就像问一个会计会不会数数。
但我没这么说。我说:“嗯,你刚才睡觉的时候翻了个身,说了一句梦话。”
她愣了一下:“我说了什么?”
“你说,‘你的手腕很好看’。”
我在骗她。她根本没有说梦话。我只是想看看她的反应——这是个测试。如果她在透过我看别人,那她对那个人的感情一定很深。深到做梦都会梦到。如果她对这个谎言做出反应,那就证明了我的猜测。
刘糜祁沉默了。
教室里的空气变得很微妙,操场上体育课的同学们在跑圈,体育老师的哨声有节奏地响着。窗外的梧桐树叶被风吹得哗啦啦地响,偶尔有一片泛黄的叶子打着旋飘下来。
“你挺聪明的。”她突然说了句似是夸奖的话语。
这句话听起来像是夸奖,但我知道不是。这是她在重新审视我。
“谢谢夸奖,”我笑了一下,“不过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什么问题?”
“你的那个人,她现在在哪?”
刘糜祁低下头,把日记本合上,手指在封面上停留了几秒。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我,桃花眼里映着窗外梧桐树的影子。
“如果我说是你呢?”
我:“……”
如果我说是你呢?
这句话在我脑子里炸开,像一颗丢进池塘的深水炸弹,表面的水花不大,但底下已经翻江倒海了。她说“如果我说是你呢”——她用了“如果”,说明不是真的。但她在试探我。
有意思。
我看着她,她看着我。风吹过来,把她的碎发吹到脸颊边。她没有拨开,就那么让头发贴着皮肤。
“刘糜祁同学,”我说,语气真诚得连我自己都差点信了,“如果你下次想夸我,可以不用写日记本里,直接跟我说就行。”
她把碎发别到耳后,露出了一个很淡的笑。
不是那种被逗笑的笑。是那种“你果然是这样的人”的笑。
靠,我怎么觉得自己被看穿了?
算了,先撤为敬。
我盯着她那张漂亮的脸看了三秒钟,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
体育课的下课铃还没响,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日光灯镇流器的嗡嗡声。我坐下来,把物理练习册翻到刚才做到的那一页,笔尖抵上纸面——
停了。
我的小指悬在纸面上方,没有落下去。
“你的小指,点纸面的力度比那个人重。”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在我后脑勺的某个位置,不疼,但痒。我咬了咬下唇,随即意识到自己正在咬下唇,又立刻松开。
操。我连咬嘴唇都被她拿捏了。
我垂下眼,把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题目上。一道动量守恒,子弹打木块,算共同速度。公式我都背得滚瓜烂熟,可今天那些数字像抹了油,怎么都抓不住。
窗外的风又大了一些。梧桐树的影子被吹得在桌面上摇晃,像有人拿着一大把刷子,来来回回地刷。我盯着那些摇晃的树影,脑子里却在回放刚才的每一个细节——她说“如果我说是你呢”的时候,眼尾微微上挑了一点点。不是挑衅,是试探。她在试探我对“被当成替身”这件事的反应。
而我给了她什么反应?
我说“下次可以直接夸我”,嬉皮笑脸地挡了回去。
她笑了。
那个笑的意思是:我看穿你了,但我不说。
想到这里,我把笔放下了。
不对。整件事情都不对。
从一开始她盯着我看就不对。一个家境优越到离谱的人,一个什么都不在意的人,为什么会盯着一个降级生看?不是因为她暗恋我,也不是因为我在她眼里像某个人——至少不完全是。她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本书的目录。她还没翻开正文,但已经知道里面大概写了什么。
那本日记本。
我猛地抬头望向她。
刘糜祁还是那个姿势,脸埋在臂弯里,长发散落在校服袖子上,呼吸均匀得像真的睡着了。她的桌肚半敞着,那本日记本露出一角。
一本日记本,放在桌肚最显眼的位置,没有锁,没有藏,我翻的时候甚至没有遇到任何阻力。
我翻的时候甚至没有遇到任何阻力。
心跳突然加速了,不是那种“完了被发现了”的心跳加速,是那种“发现了一个更大的秘密”的心跳加速。血液涌上耳廓,发出细微的轰鸣声。
一个把日记本当宝贝的人,会把它放在这么好翻的地方吗?
一个什么都不在意的人,会特意在日记本里写“今天那个新来的”吗?
一个被翻了日记本却毫不生气的人,是脾气好,还是——她本来就是想让我翻到的?
但问题是——
“你的物理题做错了。”
声音从前方传来,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像白开水里加了一点柠檬,酸得刚刚好。
我没有抬头看她,只是盯着那道动量守恒的题,看着自己写的公式,第三行少了一个负号。
“第三行少了一个负号。”她说。这次我抬了眸,她像是配合一般,随着我视线的移动脸部肌肉运动了一下。
她,笑了。
那弧度太轻,轻到像风拂过水面,你还没看清波纹就散了。她重新把脸埋进臂弯,呼吸均匀,仿佛刚才那句“第三行少了一个负号”也不过是梦呓。但我听到了。听得清清楚楚。她成绩倒数,却一眼看出我动量守恒的负号错误——这件事本身就不守恒。我慢慢低下头,盯着那个漏掉的负号,笔尖在纸面上戳出一个墨点。墨点晕开,像一个句号,又像一个开始。
她没有再看我。但我知道她在等。等我把所有的线索连起来——为什么她总是盯着我看,为什么她日记本放在最好翻的位置,为什么被翻之后不发火,为什么一个倒数生能看出正数前五的笔误。等我想明白,她为什么连我咬下唇的习惯都一清二楚。风吹过最后一页草稿纸,哗啦啦地响,像在翻一本还没写完的书。
放学铃终于响了。她起身,书包带子滑过肩膀,经过我桌边时停了一秒。“枉川同学,”她说,声音还是白开水一样淡,“你下次想翻我日记,可以不用等我睡着。”然后她走了,留下一股说不清是什么的味道——不是香水,是洗衣液,混着秋天傍晚的风。我坐在原地,手里攥着那支笔,等走廊上的脚步声完全消失,才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把那道动量守恒的负号补上。笔尖碰到纸面的瞬间,我的小指轻轻点了一下纸——不重。比她说的那个人轻。像是故意轻的。
靠。我连小指都被她改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