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岑玗

碧绡的担心多余了,一直到夜幕低垂,那恭王也不见影踪。

她还在不停来回走动,方晞遮住眼睛,不满地“啧”了一声,“你身上痒就去洗,别老是晃来晃去。”

碧绡瞪大双眼,“我这都是替谁担心?”

……

二人念叨的主角正慢吞吞给两条毛色油光发亮的狗套上皮质枷锁,红枫落了满山,他周身除了这两条乖顺伏地的狗,一架木头打的露天车厢,只有一个弓着身的内监。

那内监身量原本不高,腰又弯得厉害,看起来只到恭王肩膀。

“王爷,要不让奴才来吧?”

恭王眼睛都没抬,出奇地耐心连接车厢。

内监保持这个姿势,等到腰部的酸痛感再难以忍受,悄声直起身,也因为动作的改变,余光终于瞥见了暗沉的天色。

星月高悬,无风无雨,除了晚了点,是个好天色。

内监琢磨了半晌,还是劝道:“王爷,天色不早了,今儿个是您大喜的日子……”

恭王抬起头,冷不丁扫了他一眼。冷辉下白皙的皮肤看不见血色,唇角若有似无地勾起,眼中无波无澜。

内监知道王爷这是生气了,麻溜地跪下磕头。

恭王重新把目光放在趴着的狗上。

内监试探道:“要不……奴才帮您装?”

恭王没动,眼睛一眨不眨盯着狗毛。

地上柔顺得一整天没叫唤过的两条狗忍不住哆嗦,下一瞬,听到主人不耐烦的啧声,即刻绷直身子,每根毛都严格戒备起来。

寒风骤起,树上树下的叶子发出阵阵沙沙声,天穹星月隐没,看起来马上要落下一场大雨。

内监小心觑他的神色,“天公不作美——要不,咱们明天再来?”

恭王默然思索,似乎在比较装不好雪橇和被冷湿的雨淋个遍哪个更难以接受,不到两秒,他站起身,清越的声线带着久不开口的沙哑,“你来。”

“欸!”内监欢欢喜喜应声,麻利地安好雪橇。

恭王优雅地坐进去,车厢不大,他的腿没办法伸展,无比想换个大点的车厢,但看到前头两只蠢狗哼哧哼哧地拉,默默打消了这个想法。

算了,累死了可没有狗补上。

刚回到王府,酝酿多时的暴雨倾盆倒下。恭王沿长廊缓步慢行,外围有一排侍女竖着撑伞,断绝主子有被雨水砸到的可能。

哪怕防范足够严密,恭王仍疑心自己被雨淋到了,在前院停下,要去换身衣服。

内监在门外等候,眼尖看到一个侍女急匆匆跑过来。

“欸,跑什么跑,”内监低声训斥,“像什么样子?!”

侍女正是白日跪请王妃移步失败的那个,此时双腿一软,滑跪到内监跟前,压低声音哭道:“安公公,您快跟奴婢去劝劝王妃吧,她现在在王爷的寝殿不走了!”

安公公握紧手中拂尘,稍稍拔高音量:“什么?!王妃怎么会在王爷的寝殿,谁带她去的?!”

“这……听王妃的意思,是陛下身边的夏公公。”

安公公吐出一口浊气,忍不住后看了一眼静悄悄的屋子,走近那侍女,凑到她耳边咬牙切齿道:“王爷叫你们不去接,你们一个个的真跟傻了一样么?

“夏公公奉的是陛下旨意,也不知晓王府的婚房布置在哪,你们不说光明正大去,机灵点当成路过,被王妃拦着领路,王爷知道了还能吃了你不成?”

那侍女眼泪掉得更多了。

安公公别开脸,脑子飞快想着,突然问:“主殿没有布置……”

侍女声音发抖:“王妃午后闲来无事,红帐喜字全布置好了……”

安公公生无可恋地闭上眼睛,咬牙道:“快去撤掉!”

背后冒出一道阴恻恻的声音:“撤掉什么?”

安公公腿一抖,又跪下了。

“嗯?”仔细听那道阴森的声音还带了点笑,主人步子间隔长,然而没几声脚步,他便出现在二人身畔,拂尘一端迫使侍女抬起头,“告诉本王,撤掉什么?”

侍女瞳孔睁大,身体不停战栗,控制不住说出口:“是、是王妃娘娘,她将您的寝殿布置成了婚房……”

“哦?”恭王松开手,拂尘掉回安公公的衣摆上。他饶有趣味笑起来,“有点意思。”

王府点燃盏盏宫灯,亮如白昼,穿过垂花门,踏至后院,反倒只有零星几盏灯。

安公公近乎小跑地跟着,手里还提着一盏华丽繁复的宫灯。

恭王大步流星向灯火通明的寝殿走,眼里亮着兴奋的光。

门口的侍女已经换成了方晞的人,她急忙转身,想要进殿通禀,却发现自己动不了了。

不止动不了,嗓子也最多发出“嗬嗬”的声音。

恭王迫不及待推开门,入门到里间三步一亮,绕过屏风,挑开珠帘,隔着葳蕤烛火和红纱女子隐隐绰绰打了个照面。

他眯起眼睛,捏起一支红烛,“竟是蜡烛都换了红的。”

他没有得到回答。

里间的侍女无声退了下去,恭王直勾勾盯住卧榻上端坐的女子,一步一顿,缓缓走来。

“你是个哑巴?”他和方晞四目相对,见对方也是直勾勾盯着自己,眼里明明闪烁着他看不大懂的炽热,但一言不发。于是微微侧头,笑容带了些疑惑。

方晞眨了眨眼,一滴清泪从她一只眼睛流出。

恭王惊奇地靠过来,捏起她的下巴往上抬,认真得好像在研究什么紧要的物什,“居然只有一只流了,本王以前从未见过。”

方晞定定地看着他,从他刚进来时飘逸如云、挺拔如松的风姿,到身上衣袍单调干净的白,再到这张梦里千千万万次重逢的脸。

方晞确定又不确定地抬手,纤细莹白的手指触碰到他冷白的一层皮。

“你……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恭王捏着她下巴的手收紧,她却浑然不觉。白皙的皮肤上很快生了一片红印,恭王仔细搓揉那块印子,心情莫名好了起来,没有计较脸上偏冷的触感,有些愉悦地回答:“本王叫岑玗。”

“岑、玗……”方晞将这两个字吃进嘴里,含糊又珍重地转了一圈,不太舍得地吐了出来,唇瓣微张,仿若梦呓:“岑玗,岑玗……”

她握紧了外袍罩住的金铃。

恭王岑玗不满地将她脑袋抓近,殷红的唇险些擦过他的耳郭,“说的什么?”

方晞眼神有了聚焦,她温柔一笑,顺从地在他耳边轻唤:“岑玗——”

岑玗一把松开她的下巴,耳郭泛起薄红。他拧眉使劲捏了捏耳垂,目光危险地看向她。

方晞眉眼弯弯,温柔地回望:“岑玗,以后我会一直陪着你。”

岑玗挑眉,“一直?一直是多久?”

方晞耐心地解释:“永远。一直是永远。”

她会永远陪着他,不管发生什么,再不要跟他分开。

岑玗耳朵也不揉了,眼睛也不看了,像听了一个好笑的笑话一般,闷闷地笑了半刻钟,“好啊,你永远陪着我。”

脸上分明写满了不信,嘴里吐出的话又是认同。

方晞想到了那些流言。

她是绝对不相信曾经那个温柔恣意的少年会变得一蹶不振,甚至精神失常,哪怕在见到岑玗之前,她是流言的坚实拥趸。

可……正常人不信就是不信,信了就是信了,谁会一边表现得不信,嘴上又说着相信?何况他的表情并不像在开玩笑。

思索间,岑玗从她身上起来,晃悠悠走到烛台旁。

方晞目光随他飘荡的衣袂移动,忽地瞪大双眼,“你在干什么!”

赤红火舌倏然蔓延,自那一点烛火与红绸交叠处,眨眼的功夫床帷要被点燃。

岑玗清姿玉容立在源头,漫天火光好似吞没了他的白衣,那人恍若未觉,闲适地把玩桌上金盏,好脾气地有问有答:“我在求死,顺便帮你拆毁一些失败的作品。”

他是在说自己布置得丑?当时想的是恶心他一下,再稳固稳固萧攸宁的形象——等等,她在想什么?

方晞懊恼地瞪他,都怪他把自己带偏了。

“你觉得我布置得不好看,我拆了便是,作甚要烧了?”

火光缠绕他纤尘不染的衣角,岑玗本人还在慢悠悠解释:“那只是顺带。王妃,本王信了你的山盟海誓,却不信世上所有海枯石烂。所以,委屈王妃跟本王一道赴死了。”

“赴死个鸟蛋!”方晞忍不住爆了一句粗口,眼中映照他那截衣摆,赤光薄雾中,他的身姿愈发渺小,像极了两年前圆日长漠下,他渐行渐远的背影。

方晞腾身而起,步履携风,一把薅住中了邪的岑玗向外跑。

“死什么死,我不要死,你也给我好好活着!”

岑玗忽然被人往外拖,脸上是难掩的错愕,“你……”

火光映红了半边天,安公公冷静地组织人手灭火,碧绡小跑过去扶方晞,后怕不已道:“公主,这是怎么了?好端端的,怎么突然走水了?”

方晞一手撑在她肩上,撑着的一口气陡然松了下去,身体的不适便显露出来。

她大口喘息着,喘到一半剧烈地咳嗽起来,惨白的脸咳得通红,整个人脱力一般,要靠碧绡的身子做支撑才不至于滑倒。

“公主!”碧绡焦急地托住她,另一只手准备帮她顺气,放到半空中,一只苍白修长的手先一步覆上方晞的背脊。

碧绡顺着那只手看过去,衣衫上的银丝暗纹错综交缠,勾连出依山伴水的花鸟景致,浑然一个富贵散人架势。

岑玗复杂地看了弓着腰咳嗽的人,手迟疑地落在女子纤薄的背上,定了片刻,僵硬地轻抚。

碧绡见了他这副模样,倒是不怎么怕他了,心道大抵世上的道理就是这样,成群的人说你好,你不一定能得到每个人的称赞;一个两个人说你不好,你便是天上的财神王母下了凡,在人间也是讨不到旁人喜欢的。

人言可畏,莫过于此。

她这么想着,不期听到一个略微艰涩的声音:“你去给她打点水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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替嫁夫君他脑子有病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