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陶扶这意味不明的质问,连鹤纾不知该怎么回答,他只觉得自己的下颌骨很痛。
他颤着伸出手,摸上陶扶的手腕,准备推开他手时。
门口传来脚步声。
不等门打开,陶扶便松开了手,与连鹤纾拉开了些距离。
连鹤纾下颌得了自由,赶紧抬手摸了摸自己下颌骨,缓了缓疼痛。
他腹诽抱怨:“吃什么长大的,手劲这么大。”
他没见到,站在他身后的陶扶,如笋的指尖正细触被他摸过的手腕。
回崧林的谛明,听弟子们说连鹤纾选了陶扶后,火急火燎的赶了上来。
他一推开殿门,就见到连鹤纾摸着自己的脸,陶扶只盯着连鹤纾站在一边。
虽然二人面上一派祥和,但老练如谛明,也看出了一二不对劲。
谛明精明的扫上一眼二人后,立马望着陶扶一派正气问:“纾儿可有实现陶公子的心愿?我乖徒儿没有怠慢陶公子罢。”
陶扶转了下那双秋水灵珠,勾着连鹤纾的背影,弯唇道:“仙君自然是满足了扶的心愿,让我很是心满意足,绝无怠慢一说。”
连鹤纾听着他这句话,总觉得背上寒凉凉的。
但他不敢回头。
谛明捏着髭须,唔了一声,点着头:“那就好,那就好。”
话音刚落,陶扶抱拳道:“天色将晚,晚辈告辞了。”
“陶公子慢走。”
谛明说着,定睛瞧着陶扶走远后,赶紧关上殿门,蹙眉担忧的走近连鹤纾。
他摊开手,又气又不解:“你为何选那陶扶?纵使为师说过他根基干净,也不是你现在能碰的!”
“抱歉,师父,是我心急了,我也没想这次拿下他,只是想探探他虚实来着。“
连鹤纾眼神躲闪,寻着借口说道。
谛明闻言,甩袖气道:“想试探,也不是这个时候,没了‘干净’的人,我看你今日怎么办。”
“师父,要不今年就算了,往年不也有没吸食精魄的时候,不也照样过了。”连鹤纾胆战心惊的说着。
谛明瞥了他一眼:“往年,那是你还小,且修炼还不成气候,但是现在,你身上的东西都长出来了,你忍得住,它能忍得住?往后,为了得道,你只会吸食的更加频繁,自己有点准备,别到时候出了岔子。”
话音刚落,连鹤纾浑身痛痒起来,这感觉来的迅猛,刺得他瞬间跌跪下来。
谛明像是料到会如此,哼声道:“还好为师今日下山,顺手帮一人达成所愿,那人不沾因果,等为师把他捉来给你吃。”
谛明说完,赶紧出了殿门。
为保证得道,也不是什么人都能供连鹤纾吸食,他需得与这人无因无果,互不相欠,所以为了掩人耳目,每次都是故意要供奉,达成所愿后,形成有舍有得之势。
所以许下愿望的人,实现愿望后,身死,但供奉之物最终都会被还回去。
谛明前脚刚走,连鹤纾便发作得更厉害了,他浑身冷汗倒收,四肢冰冷彻骨,偏生骨头里又是钻心的痛,连带着喉咙都如吞炭般烫起来。
这烫一直钻心入腹。
偏生这时候,他浑身四个触角又钻了出来,触角似乎饿极了,滑过他脸时,都留下濡湿的痕迹。
触角四处乱动着,卷着他的身子,卷着他的四肢,似乎在询问他怎么了。
等谛明拖着一老头进殿时,连鹤纾已按不住这四尾触角了。
“诵莲华心法,稳住心神,教你的东西都忘了吗?”谛明斥责道。
话音刚落,连鹤纾开始背诵莲华心法,稳着心神。
光稳住心神,也就让他不至于神识不清,但对浑身的痛苦来说,却没用。
谛明见他神识清明后,冷言:“跟着。”
连鹤纾自然知道这是去哪里。
地牢,是他吸食精魄的地方,上一世,每到吸食之日,他都会被关在地牢里,直到他吸食完后,他才能出地牢。
那里阴暗狭窄,最短要待上两三日,有时也会待上半月。
全看他什么时候吸食完。
奇怪的是,谛明打造这地牢,像是怕看到他吸食精魄似的,只要他吸食精魄,谛明都会离得远远的。
哪怕他吸食完,谛明过来打开结界和锁时,也从不看地牢内的场景。
他生母将他丢在这里,是造成一切的始作俑者。
一手养大他的师父把他变成怪物,心里却厌恶他这个,被他亲手改造的怪物。
想到这里,连鹤纾按了按胸口。
似乎心痛,身上便不那么痛了。
哐当,锁开。
“进去罢,弄完后,记得摇墙上的铃铛。”
望着阴暗的楼梯,嗅着潮湿的味道。
连鹤纾搂着那晕过去的老人,进了地牢。
地牢里,还有一些旧日痕迹。
看着那些旧日痕迹,他不敢想象,之前的人饿极了,会做出什么事来。
但,那都是之前的事了。
至少现在想做人的他,不想继续害人了。
上一世,他也动摇过,但每次看到一手养大自己的师父,每次看到这个世上唯一对自己好的师父。
他就变得特别听话。
听话的结果就是,他吸食的越频繁起来,自然也越来越难收手,然后彻底变成怪物。
这一切只是因为,他不想被再次抛弃。
所以,这种事要及时制止,不然后面再收手就难了。
他摸着墙壁,一步一步走下地牢,寻思着怎么救下这个老人家。
突然,他摸到一块松动的墙砖。
连鹤纾想起来,上一世师兄某次吸食特别困难,把一个圆滚滚的人吸食完,前前后后花了半月多,期间,师兄待在地牢特别无聊,就挖出个暗门,以便他有时能溜出去玩。
他想到这里,按了按那块松动的砖,希望是师兄挖出的那个暗门。
连鹤纾悄声抠着石砖时,那个老人慢悠悠醒了过来。
随后,就是老人的尖锐咆哮,连鹤纾也不管他,只道叫的越大声越好。
连鹤纾看了眼地牢门下的暗影。
他知道,谛明虽然不喜看,但是他会听,听到满意的动静后,他才会离开。
在老人尖锐的叫声中,砖块脱落,随后他死死捂住老人的嘴,盯着门前的阴影。
老人被捂着嘴,只能发出闷闷的叫声。
旁人听来,还以为老人快死了。
直到门前阴影消散,连鹤纾才满意的松开了手。
他立马撇过头,盯着老人狠言:“想活命,就跟着我,别出声。”
带着老人钻出暗门后,他拉着老人疯跑起来,也不管老人身子骨受不受得住。
毕竟受不住也比要命好。
送走老人后,连鹤纾浑身像爬满蜈蚣噬咬一样,又痛又痒,迈出一步都变得无比艰难。
彼时,月光透过稀疏的枝桠,笼在他身上,将他照了个清明。
因噬髓之苦,连鹤纾一双莲瓣似的眼睛,在月色下发出清冽幽光。
忍受痛苦的他,想到这苦是因为自己亲手放走了解药,捂着脸低笑起来,笑声阴森可怖。
“莲华仙君因何事,笑得这般开心?”
清幽声倾泻而下,一个身影从一旁的竹林上跃下。
是陶扶。
连鹤纾闻言,不想这个时候和他纠缠,喘了口气,便快步往前走去。
可无论他走再快,也甩不掉紧跟着自己的陶扶。
陶扶发现什么似的,自然不愿放过连鹤纾,慢步跟在他身后,玩味道:“今夜月色不错,扶向莲华仙君要一个愿望可好?”
愿望!愿望!又是愿望!
连鹤纾怒上心头,一个转身,盯着陶扶,喉间漫出意味不明笑声:“愿望?如果实现愿望的代价,是要你死,你还愿意吗?”
看清转过身来的连鹤纾后,陶扶微阖了阖双眼,不再出声,死死盯着他打量起来。
此时,他眼中的连鹤纾,双眼散出凛冽幽光,正布满贪欲的看着自己。
他将这妖冶姿态纳入眼底,藏了起来。
一阵蚀骨的痛痒爬上连鹤纾的心头。
他见陶扶不作声,不再纠缠,抚着胸口,趁机往前走去。
陶扶回过神来,一个箭步上前抓着他的手道:“你状况不对,你到底怎么了?”
连鹤纾没了耐心,甩开他的手,隐忍呵斥道:“滚开!”
他饿意爬上心头,身上的触角早就不安分起来,眼前的陶扶就像一块香肉,再与他纠缠下去,他唯恐控制不住自己。
陶扶却偏生死扣他的手腕,不愿放开。
他倾身逼近,细细盯着连鹤纾布满冷汗的脸,痛苦的神情,将他一把按在一旁的树上,沉声厉色:“说,你怎么了?”
连鹤纾实在痛苦难耐,又苦于应付陶扶。
他咬牙无奈地扯谎:“练功、练功走火入魔了。”
此话一出后,连鹤纾的身心莫名舒畅起来。
他满心奇怪,又看了看近在咫尺的陶扶。
心中一个惊雷。
他这通体舒畅,不会是因为陶扶吧?!
陶扶盯着他明晃晃撒谎的眼睛,质疑着:“走火入魔?崧林一派还练功?你练什么外道功法走火入魔,恐怕我一介武修人士帮不上忙,解你这心魔的。”
趁着陶扶说话期间,连鹤纾认为这舒服,是陶扶身上安神香的作用,便微微倾身闻了闻他身上的清香。
陶扶眼神暗了暗,盯着他细微的小动作。
沉声轻笑后,他开口:“安神香只能静心清神,疗愈梦魇也有些作用,我瞧仙君似乎身心舒坦了。”
说到此处,陶扶看向自己握着连鹤纾的手。
他眉尾一挑,忽地松手道:“想来,让仙君舒服的,是扶啊。”
手腕被松开的瞬间,连鹤纾浑身立马又痛又痒起来。
甚至,比刚才更甚,比刚才更彻骨。
直接激得他腿一软,跌跪下来。
陶扶垂眼盯着脚尖前的连鹤纾,见他脸色惨白,脖颈上布满汗液,那莲冠下的乌发都粘在了脖颈上。
甚至那双眼眸,此刻妖异的不像人眼。
仙人垂首?难得一见的盛景。
陶扶弯唇想着,看着,笑着,等连鹤纾亲自坦白。
连鹤纾见陶扶不再碰自己,他撑着地,指尖颤着,扯上陶扶的衣摆。
“陶、陶扶公子,我……好难受,身上好疼,帮、帮下我,好吗?”
连鹤纾痛的受不了了,恳求起来,况且他还想着回去如何对谛明交待,眼下有现成的陶扶能用。
求人就求人喽。
不知为何,连鹤纾这话一出,陶扶浑身从里到外,莫名的舒服,这种舒服让他感觉一股暖,从心口暖到小腹。
他单膝点地蹲了下来,抬出二指,勾起连鹤纾的下颌,暗沉的眼神对上他凛冽双眸,语气清幽道:“你不说明白,我怎么帮你啊,仙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