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沈知意就被带到了顾晏之的书房。
书房不大，但收拾得极为整洁，书架上典籍分门别类摆放得整整齐齐，案上笔墨纸砚一丝不苟，连椅子下面的地砖都擦得能照出人影。
顾晏之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摞卷宗，正低头翻阅。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在沈知意身上停留了一瞬。
“坐。”
沈知意在他对面坐下，发现案上已经备好了一杯茶，茶香袅袅，显然是为她准备的。
“多谢大人。”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是上好的龙井，入口清香，回味甘甜。
“今日叫你来，是有几件事要交代。”顾晏之放下手中的卷宗，“首先，你的嫌疑暂时洗清了。昨日你说的不在场证明，本官已经核实，确实属实。另外，模仿你字迹的人也找到了。”
沈知意眼睛一亮：“是谁？”
“苏瑾年身边的一个丫鬟，名叫青萝。”顾晏之将一份供词推到她面前，“她招认，是有人花了一百两银子，让她模仿你的字迹写了那封信。至于那人是谁，她不知道，只记得声音很年轻，像是宫里的太监。”
“太监？”沈知意皱眉，“能调动太监的人，身份不简单。”
“所以本官没有打草惊蛇，只让人暗中盯着那个丫鬟。”顾晏之道，“她现在还不能死，死了就断了线索。”
沈知意点头，觉得顾晏之的安排确实周全。
“第二件事。”顾晏之继续道，“桃花扇中的名单，本官已经让人暗中调查，证实了你之前的猜测。名单上的人，确实有三年前向科举考官行贿的记录，而那三分之二已经死去的人，死因也都有蹊跷。”
他从卷宗里抽出一张纸，递给沈知意：“这是本官整理出来的时间线，你看看。”
沈知意接过纸张，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时间和事件，从三年前科举舞弊案爆发，到现在苏瑾年被杀，每一个关键节点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她越看越心惊。
“这些人，是一个接一个死的。”她指着时间线，“每隔三个月就会死一个，死法各不相同，看起来都是意外，但实际上……”
“实际上，这是有计划的灭口。”顾晏之接过她的话，“每三个月杀一个，不会引起太多关注，三年下来，二十多人就死了大半。”
“那现在活着的这几个呢？”沈知意问，“大人有没有提醒他们？”
顾晏之摇头：“不能打草惊蛇。而且，本官怀疑，活着的这几个，根本不是目标。”
沈知意一愣：“什么意思？”
“名单上活着的这几个人，都是位高权重之辈。”顾晏之的手指在纸上点了点，“兵部侍郎、礼部郎中、户部员外郎……这些人，不是想杀就能杀的。要么是他们背后的势力保住了他们，要么是他们本身就是灭口计划的参与者。”
沈知意倒吸一口凉气。
若按这个逻辑，那苏瑾年的死，就不是简单的灭口，而是灭口计划的一部分。只不过，苏瑾年的死被故意设计成情杀，还牵扯上了她，目的是掩人耳目。
“大人，这个案子，比我想象的要大得多。”她放下纸张，深吸一口气，“大到大理寺都未必兜得住。”
顾晏之看了她一眼，淡淡道：“正因为大，本官才要查下去。”
沈知意看着他，忽然笑了：“大人，您是不是也有什么仇要报？”
顾晏之没有回答，只是说：“第三件事，从今日起，你跟在本官身边办案。刑部那边，本官已经打过招呼了，你暂时借调到大理寺，协助调查苏瑾年被杀案。”
沈知意眨了眨眼：“大人这是要让我当您的助手？”
“不是助手，是跟班。”顾晏之纠正道，“你在大理寺没有官职，只是以证人的身份协助调查。所以，本官说什么，你就做什么，不能自作主张。”
“明白。”沈知意点头，心里却在腹诽：这冷面阎王，分明是把她当免费劳动力使唤。
“还有，本官有洁癖。”顾晏之忽然道，“你在我身边，必须保持整洁，不能碰我的东西，不能靠得太近，不能……”
“大人放心。”沈知意打断他，“我沈知意虽然不是什么大家闺秀，但基本的卫生还是懂的。绝不会弄脏您的东西，也绝不会靠近您三尺以内。”
顾晏之满意地点点头，但沈知意下一句话就让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不过大人，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说。”
“您这洁癖，是天生的，还是后来养成的？”沈知意好奇地看着他，“我听说，有些洁癖是因为心理创伤导致的，大人您是不是……”
“够了。”顾晏之冷冷地打断她，“这不是你该问的。”
沈知意吐了吐舌头，识趣地闭嘴。
这只冷面阎王，还真是个刺猬，碰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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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天，沈知意跟在顾晏之身边，开始调查苏瑾年生前的交际圈。
苏瑾年这个人，说起来也是可惜。三年前的那场舞弊案，他本是被牵连的无辜者，但因为与涉案的考官有来往，名声受损，无缘仕途。之后他便彻底放飞自我，整日流连于烟花柳巷，靠着卖字画为生，日子过得倒也算逍遥。
“他平时喜欢去哪些地方？”顾晏之问苏瑾年的房东。
房东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太太，提起苏瑾年，眼泪就掉了下来：“苏公子是个好人啊，虽然落魄了，但从不拖欠房租，逢年过节还给我送字画。他最喜欢去的地方，是城南的‘醉仙楼’，那里的老板娘是他的红颜知己。”
“醉仙楼？”顾晏之皱眉，“那不是酒楼吗？”
“是酒楼，但老板娘是个寡妇，对苏公子特别好，经常给他送饭送菜。”老太太擦了擦眼泪，“苏公子死的前一天晚上，还去了醉仙楼，说是要见什么人，回来的时候脸色就不太好。”
顾晏之和沈知意对视一眼，当即决定去醉仙楼。
醉仙楼在城南最繁华的街道上，是一座三层楼的酒楼，装潢考究，生意兴隆。顾晏之和沈知意到的时候，正是午饭时分，大堂里坐满了客人，热闹非凡。
老板娘名叫柳如是，三十出头，风韵犹存，穿着一件水红色的褙子，头上戴着一支金步摇，笑起来眼角有细纹，但丝毫不减风情。
“两位客官，吃点什么？”她迎上来，目光在顾晏之身上停留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惊艳。
顾晏之出示了腰牌：“大理寺办案，想跟柳老板娘了解一些情况。”
柳如是的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复正常：“大人想问什么？民妇一定知无不言。”
“苏瑾年死的前一天晚上，是不是来过这里？”
柳如是的眼圈一红，点了点头：“是。苏公子那天晚上来的时候，已经是亥时了，店里没什么人。他坐在角落里，一个人喝闷酒，民妇过去问他怎么了，他说他见到了一个不该见到的人，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
“什么人？什么事？”沈知意追问。
柳如是摇头：“他没说。民妇问了他好几次，他都只是摇头，说‘知道了又能怎样，我命不久矣’。民妇以为他说醉话，没想到第二天……第二天他就……”
她说不下去了，用手帕捂住脸，呜呜地哭了起来。
沈知意递过一块手帕，轻声安慰道：“柳老板娘，您再想想，那天晚上还有没有其他客人？苏瑾年有没有跟什么人说过话？”
柳如是想了想，忽然道：“对了，那天晚上，隔壁雅间里有人请客，请的是兵部的一位大人。苏公子好像跟那位大人认识，还过去敬了一杯酒。”
“兵部的大人？”顾晏之眼神一凛，“是谁？”
“民妇不记得名字了，只记得那位大人姓赵，是兵部的侍郎。”柳如是道，“他经常来店里吃饭，苏公子以前也陪他喝过酒。”
赵侍郎，赵恒。
沈知意的心猛地一跳，那份名单上的名字，赫然在列。
“柳老板娘，那天雅间里除了赵侍郎，还有谁？”她问。
柳如是想了想：“还有几个当官的，民妇不认识。哦对了，还有一个年轻人，穿着一身锦袍，气度不凡，那些当官的都对他很恭敬，叫他‘三公子’。”
三公子？
沈知意和顾晏之再次对视，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震惊。
这京城里，能被当官的称为“三公子”的，只有一个人——当今圣上的第三子，三皇子。
三皇子怎么会出现在醉仙楼？他和赵侍郎在一起，又和苏瑾年的死有什么关系？
一连串的疑问涌上心头，沈知意觉得事情越来越复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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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醉仙楼后，顾晏之和沈知意一路沉默，各自想着心事。
直到走出城南，顾晏之才开口：“你怎么看？”
“三皇子出现在醉仙楼，要么是巧合，要么是刻意。”沈知意分析道，“如果是刻意，那事情就大了。三皇子是皇位的有力竞争者，他若是跟舞弊案扯上关系，那这案子就不是我们能查的了。”
“即便是三皇子，本官也要查。”顾晏之的声音很平静，但沈知意听出了其中的坚定。
“大人，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沈知意忽然道。
“你又来了。”顾晏之叹了口气，“问吧。”
“大人为什么要查这个案子？不只是为了职责吧？”沈知意看着他的侧脸，“大人说过，您也曾被人诬陷，走投无路，是大理寺卿救了您。那诬陷您的人是谁？是不是也和这个案子有关？”
顾晏之的脚步顿了一下，但很快恢复正常。
“本官的师父，三年前也死了。”他缓缓开口，声音有些低沉，“死因不明，尸体被发现时，已经腐烂得不成样子。本官查了三年，只查到师父死前见过一个人——徐太傅。”
沈知意的心猛地一沉。
徐太傅，帝师，当今圣上最信任的人。
“大人怀疑，是徐太傅杀了您的师父？”
“不是怀疑，是肯定。”顾晏之道，“但本官没有证据，只能慢慢查。你的出现，带来了新的线索，也许能让本官找到师父死亡的真相。”
沈知意沉默了片刻，忽然停下脚步，转身面对顾晏之。
“大人，我们做个交易吧。”
顾晏之挑眉：“什么交易？”
“我帮大人查师父的死因，大人帮我查父亲的冤案。”沈知意认真地看着他，“我们联手，一起查清真相。”
顾晏之看着她，目光深邃得让人看不透。
“你凭什么觉得，本官需要你的帮助？”
“就凭我知道的东西，大人不知道。”沈知意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狡黠，“比如，我知道我父亲当年在太傅府做幕僚时，曾经发现过一个秘密。那个秘密，足以让徐太傅身败名裂。”
顾晏之的眼睛微微眯起：“什么秘密？”
“现在还不能说。”沈知意摇头，“等大人查到了足够多的线索，证明大人是真心想查这个案子，我自然会把那个秘密告诉大人。”
顾晏之沉默良久，忽然笑了。
那是沈知意第一次看到他笑，虽然只是嘴角微微上扬，但那双平时冷得像冰的眼睛，此刻却有了几分温度。
“好。”他说，“本官答应你。”
沈知意伸出手：“击掌为誓。”
顾晏之看着她的手，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手，与她三击掌。
手掌相触的瞬间，沈知意感觉到他的手指冰凉，像是握着一块寒玉。但不知为何，她的心却莫名其妙地跳了一下。
她连忙收回手，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那就这么说定了，大人。”她清了清嗓子，“从今天起，我们就是搭档了。”
“不是搭档，是上下级。”顾晏之纠正道，转身继续往前走，“你只是本官的跟班，别忘了。”
沈知意撇了撇嘴，跟在他身后，小声嘀咕：“什么跟班，明明是搭档。”
顾晏之听到了，但没有反驳。
他走在前面，阳光照在他的身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沈知意踩着他的影子走，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好像，有这个人站在前面，再大的风浪，她也不怕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就吓了一跳，连忙摇头甩掉。
沈知意啊沈知意，你在想什么？这个人只是你的搭档，不对，是上司，不对，是……算了，反正不是那种关系。
她深吸一口气，加快脚步跟上顾晏之。
夕阳西下，两个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最后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一场惊天的阴谋，就在这夕阳余晖中，缓缓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