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这几坛酒可真沉!”
长宁见王叔吃力搬着酒,忙上前搭把手。
“也不知东家怎么想的,偏要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开酒栈,平日除了来往商队,连个鬼影都瞧不见。”王叔满脸愁容,“长宁,妳说要是哪天酒栈关了门,咱们得去哪寻活路?”
长宁弯腰放下手里的酒坛,笑道:“王叔,东家一看就是个厚道人。在这地方开酒栈,怕也不是冲着赚银子来的,不过是给来往商队行个便有歇脚处。既然不为银子,自然有他的道理,你就别整日杞人忧天了。”
王叔闻言,也觉得有几分道理,点头道:“妳说得倒是在理。”
心下稍安,王叔卷起袖子,脚步麻利地继续搬酒,长宁跟着走到外头,望向官道尽头扬起的黄沙,轻轻吐出一口气。
这酒栈坐落在凉州城外数十里的商道旁,官道一路向西延伸,穿过河西走廊。放眼望去尽是苍黄旷野,荒草随风低伏,偶有驼铃声自远处悠悠传来。
此地乃西北商旅往来的要冲,丝绸、茶叶、瓷器皆由此运往西域诸国,再经商队转售至更远的地方。
她原是一名跑刑事线的记者,在一次警匪对峙中不幸被子弹击中,再睁眼时,便已身处这个名为大昭的朝代,成了户部郎中叶家的五姑娘叶棠。
这叶棠是个苦命孩子,生母柳姨娘早逝,身为庶女,在府中本就不受重视,叶父为攀附权贵,要将她送给年过六旬的肃州知州做妾。
叶棠自知婚姻大事由不得自己做主,却也不愿将一生断送在一个足以做自己祖父的人身上。
绝望之下,她投湖寻死,却被刑部侍郎张家三庶子张明修给救了起来。
英雄救美是话本里常见的桥段,两人一见倾心,张明修不顾门第之别与家中反对,执意将叶棠娶进门。
如此情真,本该是一桩人人称羡的姻缘。
怎料大婚当夜,张明修竟死在新房之中,叶棠也遭人迷晕,待醒来时,手中正握着一把染血的匕首,当场人赃俱获。
张家本就不喜这个出身低微的儿媳,当即报官,叶棠百口莫辩被关入大牢。
叶家也在张家施压索要说法时没半分犹豫舍弃了叶棠。
一个失去利用价值的庶女,远不如家族声誉重要,叶父还当众斥责叶棠心肠歹毒、弑夫害命,以治家不严为由,将她逐出族谱。
叶棠就这样背着毒妇之名,在牢中受尽酷刑,最终含冤而死,而她长宁,一个被子弹扫中的倒霉记者,正是在这时穿进了这具身体里。
穿来没多久,牢中起了场大火,囚犯们四处窜逃,长宁也和关一块的沈秋娘一起逃了。
这沈秋娘是山匪出身的狠角色,先前被关进牢时受了伤,心善的叶棠替她包扎伤口,又将省下的吃食分给她,如此照料下沈秋娘才得已捡回一命。
此救命之恩沈秋娘记在了心里,此场火烧牢房正是她策划,却在出逃时不慎受了重伤,临死前,她将自己早已准备好的身份文书交给叶棠,让叶棠好好活下去,也让穿过来的长宁捡了个大便宜。
自那日起,叶棠死于牢中大火,活下来的是长宁。
从牢里逃出后,长宁跟着商队出了京城来到西北,凭记者出色的口条在这酒栈里谋了份差事,算算日子,在这生活也五个多月了。
说来,方才王叔所言并非全无道理,这从不露面的酒栈东家着实怪的很。
在鸟不生蛋处开酒栈也就罢了,还养了她、王叔还有一名名唤杨二的伙计来干活,可平日里商队往来稀落,酒栈生意算不上兴隆。
放在现代,每月光是他们三人的工钱和吃住开销早就亏得底朝天了,可这东家完全不在乎,也不过问帐目,就像富二代闲来无事开间店来玩玩,全当消遣用。
甚至将酒栈大半事务都交给她打理,她跟空手套白狼似的,白得一间酒栈,若非名义上酒栈主人另有其人,她真成老板娘了。
夜里,窗外细雨淅沥,白日里好不容易干了些的官道又被雨水泡得泥泞不堪。
长宁拨着算盘,眉头越皱越紧。
最近连着下了好几日雨,道路难行,来往商队少了大半,这酒栈本就不怎么赚钱,如今没了收入,帐册上满是赤字,着实惨不忍睹。
长宁忍不住叹了口气。
经营这种事果然还是术业有专攻。
她一个211大学新闻系毕业的,在媒体圈摸爬滚打好几年,刑事线追得风生水起,结果到了古代,居然倒在了酒栈经营上,说出去都嫌丢人。
正当她盘算着是不是该削减些采买开支时,忽然听见外头传来一阵声响。
嘶——
外头传来声响,长宁手指一顿,心下生疑:“都这个时辰了……还有人赶路?”
这方圆几十里除了他们这家酒栈,连个鬼影都瞧不见。真要遇上劫匪,与现成的肥羊没两样,就凭她这点绣花拳脚,别说打赢,能不能跑掉都是问题。
想到这里,长宁当即起身,打算上楼喊王叔和杨二。
可没等她上楼,酒栈大门便被人推开。
一道身量极高的人影跨过门槛,一身黑衣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面上覆着半张黑色面巾,只露出一双眼睛,雨水沿着斗笠边缘滴落。
长宁心里咯噔一下。
完了,这人怎么看都不像个好人。
她只得硬着头皮迎上前,点头哈腰道:“这位客官……可是要歇脚?”
黑衣人没有理会她,径直找了个位置坐下。
长宁只能赶紧提壶倒茶,道:“客官,您淋了一路雨,先喝口热茶暖暖身子,我去给您拿块布擦擦。”
说完,也不等对方回应,拔腿便往楼上跑去。
王叔正睡得迷迷糊糊,直接被长宁一把从梦里摇醒。
“王叔!快醒醒!楼下来了个黑衣人,看着就不像善茬,再不起来,今晚怕是都得交代在这儿了!”
王叔被这话吓得一个激灵坐起身,连鞋都顾不上穿好:“快去叫杨二!咱们三个还能怕他一个不成?!”
王叔慌忙跑去喊隔壁屋的杨二,长宁则抱着块干布下楼,路过后厨时,她顺手摸了把菜刀塞进后腰,这才稍稍安心些。
回到大堂,那黑衣人仍坐在原处,桌上的热茶已少了半盏。
“客官,这布您——”话说到一半,长宁忽然愣住。
黑衣人已将面巾摘下,露出一张极为出众的面容,眉目深邃,鼻梁高挺,又生了一双微微上挑的桃花眼,左眼眼尾下方,还有一颗极浅的泪痣。
这张脸放在现代,进娱乐圈肯定能杀疯。
黑衣人接过布巾,淡淡瞥了她一眼:“妳就是这酒栈掌柜?”
长宁回过神,连忙点头:“是、是。”
男人“嗯”了一声,没再开口。
此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自楼梯上传来,王叔提着棍棒,杨二拎着木杵,气势汹汹地冲了下来。
可待走近一瞧,杨二手里的木杵便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接着扑通一声跪了下去:“主子!您怎么来了?!”
长宁:“……”
王叔:“……”
长宁脑子空白了一瞬,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眼前这人…竟是那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酒栈东家!
王叔腿一软,也跟着跪了下去:“小的有眼不识泰山,不知是东家到了,惊扰了东家,还请东家恕罪!”
长宁也跟着跪下,低着头不敢乱看,心却提了起来。
方才,她看见了男子腰间悬着的腰牌。
乌木为底,银边鎏纹。
这东西张明修的大哥身上也有一块,只是远没有眼前这块精致…能佩戴这种腰牌的人,若非勋贵子弟,便是朝廷近臣。
长宁身子发冷,若这酒栈东家是官家的人,那她的身份是否早已暴露?
虽说她如今用着沈秋娘留下的身份文书,按理说不会有什么问题,可毕竟是逃犯,万一真被查出来……
“起来吧。”男子放下茶盏,语气平淡。“我在附近查些事情,前头黑水桥被山洪冲毁,官道也塌了半段,这才来此歇脚。”
长宁闻言暗暗松了口气,幸亏只是前路受阻,而非察觉她身份有异特意寻来。
“那我去给主子整理房铺。”杨二立刻起身,拽了拽王叔的衣袖,“主子不吃辣,你去做些清淡的。”
王叔连连点头。
两人各自忙活去,只剩长宁还站在原地。
“东家,我再给您添些茶水吧。”
长宁本想主动献殷勤,给眼前之人留下个好印象,正伸手去拿茶壶时,便听男子开口。
“不必。”
长宁动作一顿。
“等等将帐本整理好,送到我房里。”
长宁心里咯噔一下,想到那本赤字连篇的帐册,顿时有些心虚。
可东家既然开口要看,终究是纸包不住火,倒不如老实些。
长宁只能低头应是,退了下去。
……
深夜,雨声敲打着窗沿。
长宁抱着厚厚一叠帐册站在房门外,犹豫片刻,还是鼓起勇气抬手叩了叩门。
“进。”
长宁推门而入。
屋内只燃着一盏烛灯,男子端坐于桌案之后。
烛火微微晃动,暖黄的光影落在他侧脸上,将那俊朗的轮廓勾勒得愈发分明。
长宁将帐册放到桌上,规规矩矩地站到一旁,屋内一时寂静无声,只剩纸页翻动的沙沙声。
长宁时不时抬眼偷瞄他,烛火映在她脸上,微微颤动的眼睫将心底的局促与不安尽数泄露。
就在这时,男子忽然开口。
“妳慌什么?”
长宁猛地抬起头,一时竟不知该如何作答。
“帐记得不错。”男子阖上帐本,“条理清晰,进出分明,有何可慌?”
长宁抿了抿唇,小声道:“酒栈亏损太多……怕东家觉得我办事不力。”
“我若想赚银子,这酒栈便不会开在此处。”
语毕,男子抬眸看向她,桃花眼映着烛光,显得格外幽深。
“长宁,妳应当明白,我将酒栈开在这里是为了什么。”
他忽然笑了笑。
“还是该叫妳……”
“叶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