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里怀有这样的疑问,但谢未浓到底知道轻重,没有问出口。
若一个人真想装,岂是她仅凭三言两语,便能逼他现出真面目的?
穿过游廊,转过水榭,谢未浓随意瞥了一眼池中的枯荷,敛去了千回百转的心思,慢慢走向清谈斋。
定国公谢怀仁行伍起家,出自寒门,凭着戍边之功受封爵位。如今他圣眷虽浓,然而在朝中根基尚浅。百年簪缨世家笑他没有根脚,他则笑那些世家大族定下的规矩太过迂腐古板。
旁人家给家主请安多是在正堂,他却嫌俗气,偏要儿女来书房。他以为,需得有书卷气,那才叫雅。
这清谈斋,便是定国公谢怀仁仿着前朝那位聊斋先生的书斋名,给他的书房取的名。这位素来只喜舞刀弄枪的将军,嫌那“聊斋”二字过于平淡,遂将其化用为“清谈斋”。
谢怀仁对此洋洋得意,每每与同僚攀谈时,都会提及此事。
五大三粗的人一旦变得文雅起来,倒是比那些老学究还要文绉绉些,甚至以为自己比蒲留仙更为厉害。
谢未浓心中讥笑。
不过是沽名钓誉之辈,附庸风雅之徒罢了。
同僚们捧他,他以为捧的是他的才华么?
捧的分明是那个国公爷的名头才对。
此刻,那守在国公爷书房门口的阿福见了谢未浓一行人,弯腰一揖便跑进书房传话。
谢未浓百无聊赖地等着,盯着那门上繁复的花纹看。
真不知她的好父亲今天要如何下她的面子。
她还有些期待呢。
只是方才那场梦太过伤神,谢未浓期待归期待,还是提不起太多精神,整个人都变得懒散下来。
谢归晏见她兴致不高,便不再言语,只是默默陪她站着。
二人比肩而立,虽皆缄默,谢未浓却不觉尴尬,只觉自在。
不知何时天上又开始飘雪,雪落在肩头,化在厚重的雪狐裘上。
谢未浓本想抬头看看腊月飞雪,余光却看到谢归晏在看她,似是突然有话想说。
她等了一会儿,却没等到她想等到的。
他最后并未开口。
好像她刚才所感皆是错觉。
然而谢未浓只是笑了笑,她低头敛眉。
二人站在一起,自成一片天地。
直到梳云撑着伞向前一步,替谢未浓挡去大半的风雪,才将谢未浓从那方天地里拉了出来。
总有一天,她会搞懂,谢归晏今日到底在闹哪一出?
他今日着实不大对劲。
这时,传话的阿福从书房退了出来,对谢归晏笑得讨好。
“大少爷,您快请进。今日风大,老爷怕您受不住凉,若是冻坏了身体可不好。”
转过脸来对着谢未浓时,他的语气便淡了下来。
“大小姐,老爷说您作为长女,需牢牢恪守孝悌,要自觉友爱弟妹。他让您在此处多站一会儿,等二小姐到了之后,再同她一道进去。”
阿福虽不失礼数,然而两相较之,怠慢立见。
谢未浓淡淡地扫了他一眼。
只一眼,他的笑意便僵在了嘴角。
不过谢未浓并未打算为难这个下人。
为难了又能怎样?能改变她被刁难的事实吗?
只要她还为人子女,还待在谢府一天,谢怀仁便有的是法子为难她。
这世道,孝道大过天,能压死人。
萍姨娘和谢萝枝住的院子离清谈斋虽稍远些,但也远不到哪去。
算算时间,她二人也该到了。
横竖也等不了多久。
然而谢归晏却很不乐意,他给竹青使了个眼色。
竹青很是上道,他给阿福塞了个沉甸甸的钱袋。
“劳烦阿福兄你再去通传一声,就说我们大少爷也想恪守孝悌,想和大小姐一道进去呢。”
阿福笑眯眯地接过钱袋,利落地转身而去。
竹青苦着脸盯着阿福欢快的背影,心里很不欢快。
要知道,那个钱袋子里的钱他可攒了好久好久,足足是好几个月的月例呢。
谢归晏咳嗽了好几声,他伸出两根手指,对竹青说。
“算我欠你的,回头补你双份。”
“得嘞!竹青先谢过爷了!爷你不早点说,早知道我就再多给阿福些钱了。”
竹青咧开嘴笑了,随即便开始溜须拍马。
“爷你可真是风流倜傥,英俊潇洒。依小的看,那无双公子哪能是丞相家的公子?需得是定国公家的公子才对。”
“竹青,你不用点出这人尽皆知的事情。那丞相家的公子哪能比过我?”
谢归晏煞有其事地点了点头,心安理得地收下了竹青的这份赞扬。
她今日太过沉默。
谢归晏想了想,冲谢未浓挤眉弄眼。
“阿姊,我说得对不对?阿晏明明就比那个无双公子厉害!”
仿佛谢未浓一说那丞相家的公子比他厉害,他转瞬就能落下泪来。
他这人可真是。
当着竹青和梳云的面,还能做到这般无赖。
他果真是京中出了名的纨绔。
谢未浓还能如何?她只得点头。
“你自然比他厉害。”
谢归晏听了这话,笑得像个愣头青似的。
“阿姊,你对我真好!”
她轻飘飘的一句认同,好像就能让他高兴很久很久。
谢未浓盯着谢归晏看,似是想把他这个人给看穿。
而他恍然未觉,只是站在原地,坦坦荡荡地对她笑。少年人笑得纯粹而自然,毫无半分杂念,亦无半分赧色。
这人是真的纯良,还是故作伪善?
“大少爷,大小姐,您二位请进。”
阿福突然出声,恭敬喊道。
刚才正对视的姐弟俩,十分默契地收回了视线。
一人提起裙摆,一人撩着衣袍,二人就这样并肩走进了书房。
竹青与梳云则是默默地跟在二人身后。
谢未浓决定先试探他一下。
“谢归晏,你欠竹青已经还了,那我欠你的要怎么还?”
她用只有他能听见的声音,低语道。
话落,她便先了他一步,走在他前面,像是无论如何也不肯与他并肩了一般。
谢归晏一愣。
她在推开他。
因为他刚刚帮了她。
为什么?
想到了什么,谢归晏眼神一暗。
他眼睁睁地看着她转过插屏,举止端庄地向长辈们行礼。
阿姊的母亲陈漱玉出自洋川陈氏。洋川陈氏数百年前发迹于西南边陲。后来主支迁往中原,累世耕读,文脉昌盛,终成为衣冠望族。
少时她因一句咏月之词,便以才女之名冠绝京城。及其病逝,时人仍叹其咏月之才,私谥为“咏月夫人”。
作为咏月夫人唯一的女儿,阿姊自然是有样学样,将其端庄得体的举止学了个十成十。
她行礼的姿态优雅从容,随意一个动作,便如行云流水一般,教人移不开眼、见之不忘。
就连她离他远去的背影,也不见半分滞涩,分明带着与行礼时如出一辙的、行云流水般的从容。
谢归晏心里莫名发慌。
心慌过后,心头又渐渐泛上酸涩。
抿紧了唇,谢归晏强忍心头的酸涩,他恭恭敬敬地朝着上首的长辈们拱手行了个小辈礼。
“行了,都坐。”
谢怀仁故作威严地道。
谢未浓抬眼时,看到上首的谢怀仁正阖眼,手里不急不缓地盘着一串沉香佛珠。
而下首端坐着的祝氏,则是对着谢未浓招了招手。
“来,素奴,坐母亲这儿。”
祝氏笑得很是温婉,她本就生得慈眉善目,这一笑起来,便更像个在世神仙。
知她是在为自己解围,谢未浓心头微动,然而本性使然,她最后也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
“多谢母亲。”
她走到祝氏身旁,挨着坐下了。
刚坐下没多久,谢怀仁便将佛珠砸在桌案上,他厉声道。
“祝氏,你自作主张让她坐你旁边做甚?我有允许你这么做吗?”
您刚才不都准许孩子们坐下了吗?
话已经到了嘴边,祝氏却又把这话咽了下去。
她无奈地摇了摇头,提起执壶斟了杯茶,而后将茶杯轻轻推到谢怀仁面前。
“老爷,你先消消气。你就是不给素奴面子,也多少得给我点面子,你看是这个理不?”
这话是在含沙射影地说他没有给谢未浓面子吗?
谢怀仁波澜不惊地掀起眼帘,居高临下地睨了一眼祝氏。
入眼的便是祝氏那张虽上了年纪、却依然不减半分姣好的容颜。
书香圣地,难免让人想起一些不那么书香的事情。
祝氏乃朝中新贵之女,门第自然比不上陈漱玉这样的世家贵女。但好歹也是尚书仆射府上精心培养的嫡小姐,不曾想她竟在/伺/候/男/人这件事上这么有天赋。
想起那档子事,谢怀仁心里一荡,他勾了勾唇。
再次看到祝氏时,心里便只剩下了她往日的柔情蜜意。
此刻,谢怀仁哪里舍得再生祝氏的气,他恨不得清谈斋当即只剩下他和祝氏。
他要抱起祝氏,抱她进入书房的里间,然后把祝氏按在案几上,听她咿咿呀呀地/叫。
那叫声定然婉转若黄鹂,好比天籁。
谢怀仁心里/淫/笑了好几声。
男人有时最知男人。
只消一眼,谢归晏就猜到了谢怀仁此刻在想什么。
他心里连连冷笑。
管不住下半身的货色。
“父亲,那我应该坐哪儿呢?”
话出口时,他便又变回了那个分外孺慕国公爷父亲的世子。
谢怀仁心里那幅画了一半的春宫图,被迫停了笔。
他蹙紧了眉,正要训斥,抬眼时却见说话的那人是谢归晏,于是忙止住了将将要脱口的话。
男女主不是亲姐弟,无血缘关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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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试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