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卿头天晚上为了庆祝自己终于从乡镇调进城里派出所，约着朋友去酒吧疯到后半夜。
灯红酒绿晃得人眼晕，他记不太清具体怎么对上眼的，只记得那人散发着淡淡的甜香，在黑暗中仍能闪亮的眼眸，天生的微笑唇看起来有点漫不经心的勾人。酒精一冲，分寸感早扔到九霄云外，一来二去，两人就顺理成章去了附近酒店。
一夜荒唐。
第二天清晨，唐卿是被手机闹钟炸醒的。他懵了两秒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哪儿，瞥了眼身旁还睡着的人，只看到一截干净的后颈和散落的黑发，连正脸都没敢细看一一上班要迟到，迟到要被骂，新人更不能留话柄。
唐卿以最快速度套好衣服，瞥了一眼还在熟睡的床搭子，轻手轻脚溜出门，主打一个拔腿就跑、不负责任。
听到关门声，被子里的人慢慢睁开眼睛……
而一无所知的唐卿正满脑子都是：第一天在市区所里正经上班可不能迟到啊啊啊！一路狂奔。
所幸，唐卿在最后两分钟冲进了迎仙桥派出所。在顶头上司周队长为大家介绍之后，宿醉未消尽的唐卿坐在值班室单手撑着下巴想眯两分钟。脑袋一点一点快要磕到桌沿的时候，周队长一巴掌拍在他背上，唐卿差点魂飞魄散。
"周、周队！"唐卿慌忙擦了擦嘴角，摆出乖巧狗腿笑。作为刚从乡镇调上来的新人，他深知应该谨言慎行。
周队长用指节敲敲桌面：“刚刚来了电话，古玩市场那边有人闹架，咱们去看看。”
唐卿赶紧起身，当然也没忘记跟坐班的两个师兄打声招呼，然后就跟着周队长迅速往古玩市场去了。
古玩市场的全称叫做“迎仙桥古玩市场”，因为整个锦天市就他们迎仙桥区这么一个古玩市场，所以锦天市民一般都把前面的地名省了。
“迎仙桥”就是唐卿所在这个辖区的地名，名字由来据说能追溯到唐宋那会儿，具体怎么回事唐卿也不清楚，反正就是从古时候起那里就有一座叫迎仙桥的石桥，所以临近石桥的那条路就叫迎仙桥路。同理可知，附近的公交车站就是迎仙桥站、公园就是迎仙桥公园、古玩市场就是迎仙桥古玩市场……当然，他们所在的派出所就是迎仙桥派出所。
等唐卿和周队长赶到古玩市场的时候，市场里的一个小铺子前已经被围得里三层外三层。
很明显，这里就是“案发现场”了。
“请让一让啊，请让一让。”唐卿上前拨开人群给周队长开路。
“呵，是这位爷啊。”周队长远远一看，苦笑着叹了口气。
“周队你认识？”唐卿一边用后背挡着拥挤的围观群众，一边侧头往周队长的视线方向看过去。
此刻两个事件当事人一个站着一个跪着，在小古玩店的门口拉拉扯扯。
站着的是个穿改良唐装的二十出头小青年，清瘦的身形加上微分碎盖的发型让他看上去像个在校大学生；跪在地上的是个四十来岁、发际线堪忧的中年发福男人，从他的服装品味和金表、大金链子不难看出是个暴发户。
暴发户跪在地上抱着小青年的大腿边哭边嚷着什么，小青年则是一脸不耐烦地皱着眉头，扭头不愿跟他对视。两人都没发现唐卿和周队长的到来。
呵，这小子谱还摆得挺大。唐卿勾勾嘴角，又问周队长：“周队，那小子什么来头啊？”
“姓敖，我记得好像是叫敖佩星，那家古玩店就是他开的。”周队长转头问围观群众，“这闹多久了？”
“得有半个小时了。”
“我来的时候就已经扯上了，恐怕不止半小时。”
“那男的一上来就哭。”
“对对对，我亲眼看到他屁滚尿流从大奔上跑下来，直接就奔那古玩店去了。”
围观群众七嘴八舌争着回答。
周队长听完拍拍唐卿的肩膀说：“走。”说罢便往古玩店门口走去。
这边暴发户还在继续鬼哭狼嚎，周队长走到僵持的两人面前问：“怎么回事儿啊你们？大街上拉拉扯扯的像什么样子？”
“警察同志你们来得正好，先让他放开我吧，我都要站不住了。”敖佩星对周队长扁扁嘴，表情像小孩对家长耍赖。
唐卿跟上来问：“是你报的警吗？”
敖佩星和唐卿这才打了个照面。
两人都是一愣，然后敖佩星就勾了勾嘴角，对唐卿眨了眨眼。
唐卿迅速在记忆里搜索了一遍认识的人，然后想起了昨晚的灯红酒绿和今天不辞而别的另一位主人公……
唐卿强装镇定，公事公办开口："是你报的警？"
敖佩星看着他，眼底藏着笑："不是。"顿了半秒，又用只有两人听得见的气音补了句，"警察先生，跑路失败。"
唐卿臊得耳根瞬间发烫，慌忙板起脸："严肃点，现在是出警。"
敖佩星眨了眨亮晶晶的大眼睛，语气无辜又挑衅："我一直很严肃啊，警察叔叔。"
周队长在旁边一头雾水："你们………认识？"
两人异口同声：
"不认识。"
"第一次见。"
（周围围观群众&周队：???)
周队长假意咳嗽一声，看向跪在地上的暴发户：“那是你报的警？”
暴发户也自觉，见都扭过头看他，就哭哭啼啼自己交代起来：“是、是我报的警…我今天是专门来给敖大师送钱…不，是送心意来的。可是敖大师他不收啊！我实在没办法了才报的警！呜呜呜……敖大师，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就收下这二十万吧！”说完又抱着敖佩星的脚磕了个头。
“多少钱？”唐卿难以置信。
“二、二十万。”暴发户抹了把鼻涕蹭到自己裤子上。
“这么一大笔钱送上门给你你还不要？”周队长示意敖佩星解释清楚来龙去脉。
敖佩星看看周队长，再看看唐卿，这才慢悠悠开口：“他是我客户，本来吧我们说好的价格是十万，他先给了五万定金，结果事情给他处理完了他反水不愿意付尾款了，而且还到处泼我脏水说我是神棍。现在就算翻了一倍小爷我也不想要了，顺不了这口气。”
还没等唐卿和周队长开口，暴发户又开始哭起来：“敖大师您就可怜可怜我吧！我上有老下有小等着我去养，我真不能出事啊！我要是有什么事，我整个家就毁了呀！求求您了！您就收了这二十万，高抬贵手吧！”
“高抬贵手？你对他做了什么？”唐卿听出一丝蛛丝马迹。
“没什么，就是请了位朋友跟他讲了一下道理。”敖佩星耸耸肩，一脸无辜。
“什么朋友？干什么的？叫什么名字？”唐卿摸出工作笔记，却注意到敖佩星脸上闪过一丝讪笑，地上的暴发户也突然不吭声了，再转头看看身边的周队长，连他也是一副平时难得一见的严肃表情。
唐卿发现，似乎有些情况是在场几个人里面只有他不知道的，于是他也不逞能，立刻甩锅周队长：“周队？”
周队长清了清嗓子，把唐卿拿笔记本的手轻轻按下去，意思是让唐卿不要记录。随即，周队长换上一副和事佬的表情对敖佩星说：“敖老板，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我老周，两年前你刚到这里，还是我给你办的暂住证哪。能不能请你看在我老周的面子上，今天就把这钱收了，私下和解？得饶人处且饶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嘛。”
敖佩星先是不吭声，跟周队长对视着“眼波交流”了半天，再瞟一眼暴发户，最后扯出一个很不走心的假笑：“周队长您叫我小敖就是了。今天就看在您的面子上，这钱我可以收，不过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你说。”
听到敖佩星松口，周队长和暴发户都不约而同在心里松了口气。
敖佩星转头对着唐卿灿烂一笑，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帅哥加个微信。”
“啊？”
众脸懵逼。
这下唐卿直接从脚后跟红到了头发丝，说话都不利索了：“你！我、我……不加！”
虽然凭良心讲敖佩星的长相确实是唐卿喜欢的类型，昨晚的体验也很好，但敖佩星过于市侩的语气和行径却是他最讨厌的，所以唐卿当即垮下脸来。
敖佩星依旧嬉皮笑脸对唐卿说道：“都是街坊，咱们互相搞好关系这是正常社交啊。你……你是没有微信吗？现在连大爷大妈都有微信呢。还是说，你没手机？或者是不会用？”敖佩星做出一副同情智障的表情。
被暗讽又穷又傻的唐卿再翻了敖佩星一个白眼，改口说：“我的微信只加亲友。”
“所以我说我们交个朋友呀。”敖佩星微微歪头，眨巴着眼睛望着唐卿卖萌。
“我不想跟你做朋友。”唐卿把身子稍稍往后倾了点，抗拒意味很明显了。他对这种倒贴行径向来没什么好感。
唐卿黑着脸对敖佩星冷冷说道：“这可是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你那些乌七八糟的心思能不能收敛点儿？”
“啊？”敖佩星微微一愣，“你什么意思？”
“呵，你继续装。我最后一次警告你，你再语言骚扰我一句，我就带你回所里喝茶。”唐卿咬着牙低声警告道。
敖佩星瞪大眼倒吸一口气，浮夸的演技上线：“卧槽！你自我意识也太过头了吧？自恋症了解一下？小爷我对你可没那种意思！到底是谁思想乌七八糟？”
这回换唐卿愣了愣，随即又毫不退让地质问：“那你死缠着要加我微信是什么意思？”
敖佩星眼珠一转，笑道：“这位帅哥，我刚才掐指一算，你说巧不巧？原来我就是你的官运引子呀！更巧的是，我再往下接着一算，发现只要我帮你升了官，你就能帮我引大财呀！帅哥，咱们做个朋友，以后一起升官发财难道不好吗？”
唐卿又是一个白眼翻过去：“宣扬封建迷信，我照样能带你回所里喝茶。”
“嘿，你说你这个人，升官发财有什么不好？多少人求都求不来，你干嘛想都不想就拒绝我？”敖佩星穷追不舍。
“丑拒！”唐卿皱着眉斩钉截铁说道。
“我？丑？！”敖佩星这下是真不乐意了，要不是还被暴发户抱着腿，他非得跳到唐卿面前揪他领子。
敖佩星被亲友们从小夸到大，对自己的外貌可是自信得很。他平时不管是穿着还是发型都注意着“低调中不掩帅气”，万万没想到今天会被唐卿说丑，这可是他人生第一次。
“你看你瘦得跟个豆芽菜似的，还剪了个非主流锅盖头，再加上这身儿火锅店跑堂的制服，啧啧啧……”唐卿见踩到了敖佩星的痛脚，立刻愉快地再加上几脚。
“火锅店个屁！你到底上没上过学？这是唐装！改良唐装！还有！你有没有点时尚常识？老子这是微分碎盖！”敖佩星在原地狠狠跺了跺脚，还抱着他的腿的暴发户也跟着颠了颠。
见敖佩星真急了，唐卿心里直乐，正准备再补两句，就被周队长给打断了。
“行了行了！都给我住嘴！”周队长大喝一声，也不好明说敖佩星，只好对着唐卿指桑骂槐，“周围还有这么多围观群众呢！你不要脸我还要！给我收敛点儿！”
唐卿也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毕竟身上还穿着制服呢，赶紧立了个正：“是！周队！”
周队长摇摇头，又转身对敖佩星说：“小敖，你这个要求有点无理啊。”
“我不管，我就想要加他的微信。不然我就不收这钱了。”敖佩星用皱眉撅嘴完美表现出了内心的不爽。
暴发户一听敖佩星要反悔，立刻又抱着他的大腿嚎起来。嚎了几声他抬眼窥探敖佩星的反应，却见敖佩星正垂眼看着他。
和暴发户对上视线之后，敖佩星轻轻挑眉，往唐卿那边使了个眼色。
暴发户作为一个常年在生意场上打滚的人，脑瓜子还是转得很快的，他立刻会意，直接趴在地上调转方向，一只手抱着周队长小腿另一只手抱着唐卿小腿，又开始声泪俱下地诉苦起来。
“行了行了！你给我闭嘴！”周队长指着暴发户吼道。
暴发户就等着他们随便哪个开口呢，周队长一发作他就直接收声了。
周队长胡乱抓了把头发，对着敖佩星深深叹口气：“小敖，希望你能理解，我不能强迫唐卿透露他的**给你。能不能换个条件？如果你不同意，咱们还是直接走程序吧。”
敖佩星的目光在犯愁的周队长和黑脸的唐卿之间来回好几圈，最后终于开口：“可以换个条件。”
周队长一听，脸上露出点笑意：“你说说看。”
“如果周队长你答应把……唐卿，是这个名字吧？他的巡逻路线从明天开始改到古玩市场这边，我就收下这个人的钱。”敖佩星说着对唐卿挑挑眉。
“你tm脑子是不是有病？！”唐卿一口恶气涌上心头，他从小就嘲笑电视剧里那些强抢民女的恶霸太过浮夸，今天自己遇到才深刻体会到什么叫做有理说不清。
“不就是换条路线巡逻吗？反正你们迟早会轮班吧？总有你轮到古玩市场的时候，我不过是请周队长把这个时间给提前了而已。”敖佩星边说又边偷偷给暴发户使眼色。
得令的暴发户在唐卿开口之前又抱住他的腿开始求爹爹告奶奶。
唐卿心里咽不下这口气又不能当着围观群众的面破口大骂，只好黑着脸不说话。
周队长却被敖佩星说动摇了，为了让新人尽快熟悉辖区所有情况，他们所里确实有安排新人每天在辖区内巡逻并且每过一个月换一条路线。周队长心里的念头一动摇，就不由自主地偷瞄了唐卿一眼。
看出周队长的动摇，敖佩星又放出一点甜头给他：“周队长，我保证唐卿换古玩市场巡逻之后我绝对不会在上班时间打扰他。并且我还可以跟你约定，以后你们所里遇到什么我能力范围之内的事，我都可以免费帮忙。我的能力你和你们所长都是知道的。”
敖佩星这么一说，去年所里发生的事又在周队长脑海里过了一遍。要说刚才他只是动摇的话，敖佩星现在开出的条件已经成功让他一边倒。于是周队长好声好气对唐卿说：“小唐啊，如果把你换到古玩市场来执勤，你有没有什么意见？”
周队长都这么问了，唐卿知道如果他拒绝那么以后在所里肯定不好混，只好咬牙切齿憋出一句：“……没意见。”
敖佩星脸上露出胜利者的笑意，对着唐卿挑挑下巴：“以后请多关照了，唐卿。”
“好好好！”周队长可不想再看他们在这里扯下去了，立刻把暴发户从地上拉起来，“那小敖你就把钱收下，这事儿就这么算了吧，啊？”
“行！”敖佩星摸出手机按了几下递到暴发户面前，“扫吧，我支付宝二维码。”
暴发户感恩戴德地双手举着手机规规矩矩扫了二维码，并且以最快的手速把二十万转到了敖佩星的支付宝上。
“行了，你走吧。我朋友以后不会再去找你聊天了。你以后也别再来找我。”敖佩星挥挥手，看都懒得再看暴发户一眼。
暴发户点头哈腰跟面前三个人一一道别，然后一溜烟跑得没影了。
见敖佩星还盯着唐卿不转眼，周队长假意咳嗽两声，一边转身一边对敖佩星摆摆手：“小敖啊，既然没事儿了就去忙你的吧。我们走了。”
唐卿趁着周队长转身之际，狠狠给了敖佩星一个白眼，然后大跨步跟上周队长，头也不回地迅速离开了古玩市场。
敖佩星看着唐卿怒气冲冲的背影，嘴角泛起一丝无奈的笑意。他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电话。
此时，临市一家花店的老板蒋川正殷勤地把一盆富贵竹放到一个中年女顾客手里：“姐，你把这盆富贵竹放到茶几上，旺财。刚才我跟你说的你记住啊，西北方不挂子女照片、西南方不挂男人的照片，这两处也都不要摆桃花，包你老公不会有外遇。”
当女顾客喜笑颜开地还想再跟蒋川聊几句时，蒋川围裙里的手机铃声欢快地响了起来。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三两句打发了女顾客，立刻接起电话：“三少，最近生意怎么样啊？”
敖佩星略显激动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小川！你猜遇到了谁？”
蒋川一直觉得敖佩星这么多年来一直能保持着年轻人的心态与活力这点很可爱，他轻声笑了笑，配合着说道：“你总得给我点提示啊。”
敖佩星此刻却没这个心情跟他绕弯子，直截了当公布答案：“我遇到了我的小祭品！”
蒋川一愣，他已经好多年没有从敖佩星口中听到过这个称谓了，他小心翼翼问道：“……你是说你遇到了……尤临轩？”
“对！尤临轩！他现在叫做唐卿，是个警察，刚好负责我店铺这片儿。”敖佩星笑了两声，又絮絮叨叨跟蒋川聊了半天。
挂断电话之后，蒋川看着手机深深叹了口气。
听到蒋川叹气，花店唯一的职员郑虎立刻走了过来：“大王，怎么了？”
蒋川对郑虎无奈地笑了笑，解释道：“三少刚才来电话，说他遇到了尤临轩的转世。”
郑虎听完也是一愣，说：“尤临轩？你是说三少的那个祭品尤临轩？”
蒋川点点头，又叹了口气：“三少欠他的债，看来该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