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入秋,靖安王府嫁女,十里红街,满城贵眷齐聚。
拜过堂,酒过三巡。
座中有人低声问:"今日这般场面,太子殿下……可会来?"
话音方落,四座一片寂然。
那命妇自知失言,忙低头去拨弄腕上的翡翠镯。邻座几位交换了个眼色,竟也无人敢接话。
“可不是。”有人胆大:“前些日子工部那档子事,你们没听闻?那书侍郎——可是殿下未来岳丈,说下狱便下狱,一关半月。”
“后来不是查明白,放了么?”
“人放了,”那人冷笑一声,“可书大人出狱那日,都瘦脱了形,可见在里面遭了多少罪。姻亲尚且如此,何况旁人。”
此言一出,众人愈发噤声。
半晌,有人以帕掩唇:“慎言,殿下自有安排,启容你我置喙。”
这话头被压下去了,那人的阴影却还罩在席上。
太子谢折凛,容色殊绝,钦天监说天人降世。偏生那性子,坊间传闻——神仙容,修罗心。年少监国,硬是将大殷这艘千疮百孔的巨船稳了下来,只是手段狠厉,引得朝野暗议不绝。
“这般人物,”有人压声低语,“将来可过的了美人关?”
话音未落,几道目光便有意无意地往角落飘去。
那里坐着的,正是两月未曾露面的书家二位姑娘。自打家里出了牢狱那桩事,姊妹俩便闭门谢客,今日是头一回露面。
书家不过六品小官,在京中实在不值一提。偏有一桩旁人求也求不来的造化。
多年之前,书母周氏曾救皇后一命,皇后念其恩义,亲下懿旨,为太子与书家女订下婚约。
本该是郎才女貌的一桩佳话。
奈何太子今年廿三,书家长女书言也已十九,京中同年的女娘早做了新嫁娘,这门婚事却迟迟不动。众人冷眼瞧着,揣度那位殿下究竟是嫌书家门第低微,还是没瞧上人。
眼下又添了牢狱那一遭,这纸婚约,眼瞅着是保不住了。
不少世家贵女为此起了心思。
满座视线,如针似刺,尽数落在角落那道青衣身影上。
书大姑娘端坐席间,眉眼沉静,脊背挺得笔直,任目光如何扎人,自岿然不动。她还执箸给妹妹布了一筷子菜。
邻座有人低声叹:“论才貌,大姑娘原不该熬到今日,递庚帖的人家,能从家门一路排到外间大路上去。偏生……”
偏生什么,没人敢往下说。
唯有一旁的妹妹书意,垂眼咬两口藕片,嚼的咔嚓作响。
这些年太子都不曾露面过一回,逢年过节打发人送来两样不痛不痒的物什。阿姐那般品貌才学,嫁谁不好,何苦吊在这棵枯树上一辈子?
书意捏着筷子,把藕片戳了个洞,将那些目光权作耳旁风。
余光瞥见假山上一团黑影一闪而没,书意放下箸,寻了个透气的由头,提着裙裾悄悄退了出去。
绕过月洞门,园子一步比一步僻静,席间丝竹落在身后,平添几分萧瑟。
枯叶堆里,一只巴掌大的雀儿歪歪斜斜趴着。左翅上一片暗红血迹,显然受了伤。
书意认得此鸟,黑冠山雀,少时随外祖游历岭南时见过。可此处是京城王府,离最近的深山也有百里之遥。
雀儿似察觉到动静,黑豆般的小眼警惕又可怜地望着她。
“莫怕。”书意压低声音,缓缓伸手,“我不伤你。”
她蹲下身,解下外头素缎披帛,将雀儿小心裹起。那小东西在掌中微微发颤,温软一小团,心跳急促地叩着她手心。
书意托着雀儿,正欲原路折返,脚步骤然一顿。
方才只顾着低头寻雀,不知不觉拐进园子最深处。四下寂然,唯有风穿枯枝,簌簌作声。
还有不知何处,传来一声男人的闷哼。
心头涌上不祥之感,高门贵府,还是少惹事为好。她猫着腰,一手拢着小雀,蹑足欲退。
慌不择路绕过假山一角,前头蓦地透出一片光来。是一座月牙门洞,风灯的光从门洞里淌出,在青砖地上铺开长长一道。
她蹲身缩进山石后头,透过门洞望了一眼。
下一瞬,恨不得自己没长这双眼睛。
庭院深处,一人被缚双手膝跪在一地白瓷碎片上,鲜血顺着小腿淌下,洇湿一地青砖。
“殿下……殿下饶命……”
书意看不见那跪者面容,但闻其声已近崩溃。
对面一人身形修长,一袭玄色常服,金色暗纹在风灯下泛着流水般的幽光。他背对门洞,负手立于那人三步开外,灯影吞了他的脸,只露一段冷白的下颌。
“永宁侯府私藏器甲,勾结边关。”
“本宫已给过你机会,交出孙家余党,尚可予你一个痛快。”
那人背身而立,开口嗓音低沉清冽,却奇异地平静无波。
“不是的殿下……呃……臣有苦衷……”地上之人欲辩解,话音却突兀的噎住。
“苦衷?”
男人低低笑了一声,像听见了什么稀罕玩意儿。
“让本宫猜猜,你背后那位,许了你什么。”他慢条斯理地,一字一字道,“高官厚禄?还是,你留在京中的那双儿女,能再多活几日?”
跪着的人浑身剧震,崩溃地嚎哭起来:“殿下饶命!殿下饶命啊,”
“你看。”他语气仍平平,像在替人惋惜,“他拿你儿女的命换威胁你,你便真替他守口如瓶,就不想想——你那双儿女究竟还在不在这世上。”
“这……”那人还在犹豫,男人眯了眯眼,耐心用尽。
“既不愿说,留着也无用。”
那只白皙修长、骨节分明的手,轻轻用力。
"咔嚓"一声。
跪着的人连惨叫都来不及,脖颈歪成一个诡异的角度,软倒在地,再没声息。
他收回手,掸了掸袖口,淡淡吩咐:"收干净。"
天边一道闷雷滚过,天色乌沉,似暴雨将倾。
电光乍闪,那道身影似有所觉,借着电光,那人微微偏首。
一张极其好看的脸。
眉眼浓淡合宜,鼻梁挺直,唇色极淡,透着霜雪般的凉意。最骇人的是那双眼睛——瞳仁颜色似乎比常人浅一些,映着风灯摇曳的光。
竟是那位。
书意吓得后槽牙都在发颤,指尖掐进披帛里,掐得生疼,才没让自己软下去。
怀中山雀忽然剧烈地挣动了一下,翅膀扑棱出一声脆响,细小的爪子在披帛里乱蹬,竟像是要扑向那庭院中央的男人。
书意吓了一跳,死死摁住它。
雀儿挣了两下便不动了,黑豆眼直直望着谢折凛的方向,目光里透着亲近,急切,还有某种深重的委屈。
可惜书意光顾着担惊受怕,全然没半分注意。
许是山雀动静太大,惊动了守在一旁的侍卫:“谁在那里!”
侍卫喝斥。
谢折凛不耐蹙眉,转头望向声源方向。
透过假山石隙,书意只觉一股说不清的、黏湿冰冷的注视,如潮水无声涌来,缠在她后颈与脊背上,甩也甩不脱。
她骇然转身便跑,提着裙裾跌跌撞撞钻进假山后的窄道。耳边心跳如擂鼓,怀里的小雀安静得反常,她竟羡慕起来,它倒是知道装死。
山石棱角勾住披帛,她用力一扯,刺啦一声。
跑过月洞门,跑过游廊,前厅的灯火越来越亮,丝竹声浪扑面而来。
她这才像溺水的人探出水面,狠狠喘上一口气。
回到席间,书意面色煞白,喘息未定。
书言最先察觉。她面上笑意不改,抬手替妹妹斟了盏热茶,借着掩袖的动作,无声问:“怎么了?”
书意勉强扯了扯嘴角,摇头。
她低下头,端起茶盏饮了一口。温热苦涩的茶水滑过喉咙,方才地上那人颈骨折断之声、那双毫无情绪的冷漠眼眸,却仍在眼前挥之不去。
书家与皇家有婚约不假,可这些年,她与那位殿下统共只在幼时宫宴上远远见过几面。
这样也好,最好这辈子都别再打照面,但愿殿下贵人多忘事,不要计较下去才好。
盏中茶水,一圈,一圈,轻轻地晃。
假山,一名暗卫自石后趋近,呈上一物:一角素缎,是从山石棱上刮下来的,边角绣着小半枝银线玉兰。
谢折凛瞅了一眼,“收着吧。”
他垂眸看了一眼地上那具尸体。
“叫人来收拾干净。婚宴未完,莫扰了宾客的兴致。”
回府时天已黑透,雨点子噼里啪啦砸在车篷上。席未散时雨云便压了城,书言又说不爽利,一家人早早辞了出来。
一路上书意缩在马车角落里不说话,只抱着雀儿发呆。
书言瞧了她几眼,只当她是席上听了那些闲话,心里存了事,到府门前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回去早些歇着。”
书意点点头,刚跳下马车,便叫另一辆车上下来的书母唤住。
周氏见她进门,上下打量一番,目光在散乱的发髻与缺了一角的披帛上停了停,眉头微皱。
“怎生将自己弄成这副模样?”
书意心虚地笑笑:“就是……在后园走了走。”
周氏显然不信,目光又往下移,忽然盯住她怀里鼓鼓囊囊之物。
“你怀里揣的什么?”
“没什么。”书意往后缩了缩。
周氏眼一瞪。书意耷拉着脑袋,慢吞吞将裹在披帛里的雀儿掏了出来。
黑冠山雀在她掌中缩成一团,歪着脑袋,黑豆眼怯生生望着周氏。
“娘,它受伤了,好生可怜。”书意小声说。
周氏深吸一口气,额角青筋跳了跳。
“你又给我捡东西回来!”她伸手在书意额上不轻不重戳了一指,“又是刺猬又是麻雀的……你当咱们府是什么,百兽园么?”
“它受伤了嘛……”
“受伤也轮不着你来治!万一冲撞了贵人可怎么好?”周氏眉头紧拧,“今日王府办喜事,贵客们的爱宠飞到后园也不是稀罕事。你若捡了哪位公子小姐的鸟儿,回头人家上门来讨……咱们家眼下………”
“……不会的。”书意抱着雀儿,小声纠正,“娘,这是黑冠山雀,向来只栖在高山。大约是误飞进城来的。”
周氏听完更头疼,又敲了她一下:“就你能耐。”
书意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吭声。
周氏叹了口气,到底舍不得重罚,只唤了个婆子来吩咐:“去外头打听打听,今日王府嫁女,哪家丢了雀儿没有。万一真是贵人爱宠,赶紧送还回去。”
这怪不得周氏神经过敏。牢狱那场祸虽算查清,可官眷的名声就像白绢上溅了墨,墨洗掉了,痕总还在。满京城的眼睛都藏在暗处,何况白日里席上那些指指点点,她只能陪着笑,也不敢恼。
婆子应声去了。书意抱着雀儿,在周氏身后偷偷吐了吐舌头。
入夜。
书意坐在灯下给雀儿换药。帕上血迹已干,呈暗褐色。她用棉布蘸了药膏,小心翼翼涂在雀儿翅上伤口。小鸟疼得叫了一声,拿喙啄她指尖。
“忍忍,”书意低声道,“上了药才好得快。”
雀儿不领情,又啄了一下。
"嘶——"
书意缩回手,指腹上一道浅浅的白痕,泛着红。
她瞪着那始作俑者,雀儿却已经扑棱棱跳到窗檐上,歪着脑袋焉了吧唧地瞧她,黑豆眼里映着烛火,又呆又无辜,仿佛方才那一口跟它全无干系。
书意又好气又好笑,捏着指尖没好气道:"知道你给我惹了多大一个祸吗?还眼巴巴盯着我看。"
雀儿歪了歪头,啾了一声。
"还啾。"书意凶它,"白眼狼!"
她嘴上说得凶,目光却软下来,望着那蹲在窗檐上小小一团的黑羽。暮色从窗棂外漫进来,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可怜又招人疼。
雀儿像是听懂了她话里没什么真火气,扑棱着翅膀从窗檐上跳下来,跌跌撞撞落在梳妆台上,又蹦了两蹦凑到她手边。
它仰起小脑袋,拿喙轻轻碰了碰她方才被啄的指腹,温温热热的。
书意心口那团郁气被这小东西一蹭,散了大半。她垂下眼,望着那枚毛茸茸的小脑袋在自己指腹上蹭来蹭去,弯了弯嘴角,到底没忍住,伸手在它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
"行了,原谅你了。"
雀儿这才停住,仰头啾了一声,黑豆眼里亮晶晶的,透出几分狡黠的得意来。
书意正要说什么,外间忽然传来一阵嘈杂。
铁甲碰撞之声。刀鞘摩擦之声。沉重靴底踏在青石板上,闷响如雷。
丫鬟碧桃推门冲进来,脸色煞白:“姑娘!快、快出来——外头来了好多兵——”
书意来不及更衣,将略有些激动的山雀关到笼子里,披了件外衫便被丫鬟拉着往外跑。
书府正院已站满了人。
黑压压的玄甲卫兵列成两排,手持火把,将庭院照得亮如白昼。书父书母跪在阶前,书言跪在母亲身侧,背脊挺直,月白寝衣在火光中微微发颤。
书意被推到姐姐身旁跪下,膝盖磕上冰凉青石,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她还不知发生了什么,手下意识往旁边伸了伸,想去拉姐姐的袖子。
却险些拽上一只玄色锦云靴。靴面绣着暗纹云雷。
书意刚欲抬头,被一只手按了下去。
姐姐的手按在她后颈上,力道之大,指尖都在微颤。书言伏在地上,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臣女书言,叩见太子殿下。殿下万安。”
太?子!
书意脑中“嗡”地一声。
莫不是白日之事查到自己头上,专程来杀人灭口的?
她浑身血都凉了,满脑子只剩一个念头:杀她一个便罢,可不能再动她姐姐和爹娘了,放过碧桃和婆子们,放过院中那些无辜的下人。
她紧紧闭着眼,有种赴死如归的趋势
这时,一名侍卫快步上前,单膝跪地,抱拳道:“殿下,各处皆已搜遍,并未寻见什么。”
头顶沉默了片刻。
“嗯。”
书父跪伏于地,语带恭谨与惶然:“殿下深夜驾临,草民惶恐。不知殿下所寻何物,草民必全力配合——”
那双玄色云纹靴不紧不慢,从她眼前移开,走两步,停在书父面前。
“书大人。”
“臣、臣在!”书父伏得更低。
“出狱月余,身子瞧着,比在牢里那会儿好多了。”
火光噼啪炸了个灯花。这话听不清是关怀还是别的什么,书父的后襟已经湿透了:“托、托殿下洪福……”
“孙氏的卷宗,还差几本账没对上。”那声音不疾不徐,“你在工部当差多年。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本宫不必教你。”
“臣明白……臣明白!”
“明白就好。”
“深夜叨扰,多有冒昧。书大人不必放在心上。”
书父忙道:“殿下言重。殿下宵衣旰食,操劳政务,乃万民之幸,何谈叨扰。”
谢折凛立在门边,又道:“听闻今日喜宴人多手杂,侯府大,免不了走失,落下些物件,还望夫人小姐们注意些。”
“殿下仁厚。”书父战战兢兢回答。
书意听见玄靴踏在青砖上的声响,沉稳有力。随即甲胄声起,侍卫们整齐收队。院中火把逐一收起,光一寸一寸暗了下去。
周氏长长舒了口气,书父肩头也松了下来。院中众人犹自跪着,一时无人敢先起身。
书意悄悄抬头,朝院门方向望了一眼。
隔着重重院墙,沉沉夜色里,只见一排玄甲侍卫的背影,消失于巷口拐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