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堆起,暖意在空气里蔓延开来。
白宣箬坐在林苑兮身旁,将之前从他那儿顺来的药瓶拿出来,在他面前晃了晃:“阿苑,这药对你有用么?”
林苑兮摇摇头:“这是外伤药。”
“可你身上不也有外伤么?”
“现下没力气上药。”
“我可以帮……”白宣箬刚说了几个字,便见到林苑兮的目光看过来,眸子里漆黑一片,宛如深潭。
“小姐,男女有别。”他淡淡地说。
白宣箬抿抿唇。
她自然知道男女有别。
可此时,顾不得那么多。
她别过头,不再看他:“你莫要与他人说,就好了。”
“不必,这些小伤自会痊愈。”说完,林苑兮闭上双眼,一副不欲再继续下去的模样。
见他这样,白宣箬不知为何,心底生出一股别扭的气来。
怎弄得好似她很想帮他上药似的?
她似嗔还怨地看了他一眼,又见到他苍白的唇色。
他终究,是为了护着她才受的这些伤。
这么一想,心下又软了几分。
“疼么?”她问。
林苑兮眼睫轻轻颤了颤,仍未睁开眼,只是低声应着:“不疼。”
骗子。
她在心里轻声说着。
天色渐暗,洞口光亮渐渐暗下来,洞内温度也越来越低。
白宣箬抱着手臂,望着火堆发呆。
突然,身上一沉,她低头一看,一件黑衣披在她身上。
林苑兮依旧坐在身旁,闭目小憩。
身上的衣服却少了一件。
白宣箬牵了牵唇角,轻声道:“多谢。”
“坐着睡不着的话,不妨靠着石壁,或者躺下。”林苑兮说道。
白宣箬心中微动。
他竟还记得她坐着睡不着?
她学着他的样子,轻轻靠在石壁上,闭上双目。
在火光噼啪的声音下,呼吸渐渐均匀。
不知过了多久,半梦半醒间,白宣箬忽然惊醒。
她睁开眼,却发现自己的头正歪靠在林苑兮的肩上。
许是睡着后无意识地找了个软靠垫。
直起头,揉了揉肩颈,见林苑兮紧紧抿着唇,额前有濡湿的汗意,似乎睡得不太安稳,便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
为何又冷又热的?
她有些不解地又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掌,一阵冷意传来。
思索片刻,最后将身上盖着的黑衣取下,又盖回他身上。
天光渐明。
林苑兮醒来时,火堆仅剩微弱的火苗一晃一晃的,将灭未灭。
身边原本属于她的位置也冰冰凉凉。
一时之间不知是真是梦。
直到她拿着几个野果子走进来,在他面前蹲下,伸手探向他的额头。
额上传来的温软触感告诉他,此刻,即是真实。
“好些了。”白宣箬看着他,微笑着道。
他不太明白她为何有这个举动,只是轻声应了句:“嗯。”
白宣箬将野果放在他手边,道:“我出去转了一圈,这山谷四周都是山崖,无路可走。崖壁湿滑陡峭,也难以用轻功爬上。”
林苑兮将果子拿起来咬了两口,酸酸涩涩的,但汁水很足,倒是润口。
一边听着白宣箬说的话,面色渐渐凝重。
他们对视一眼。
白宣箬正色道:“阿苑,我们被困住了。”
林苑兮摇摇头:“车到山前必有路,待会儿我们一起再去看看。”
白宣箬面露疑色:“你能行?”
“咳咳。”林苑兮似被呛到,轻咳了两声,耳朵也被呛得微微泛红,“我已经好了。”
白宣箬狐疑地打量了他一番。
气色不像之前那般虚弱,唇上也有了血色。
趁他不注意,将他的衣袖掀开。
手臂上的伤口比昨日轻浅了些。
内伤看不太出来,只论肉眼可见的外伤,竟似好得差不多了。
这人的体质,似乎好得有些过分了?
她放下他的衣袖,妥协道:“那你跟紧我,有任何不适及时说与我听。”
林苑兮面色不变,眼底却忍不住闪过一抹笑意:“好。”
两人小作休整后便开始沿着山谷寻找出路。
正如白宣箬所言,山谷四周皆是山崖,似乎并无出路。
林苑兮沉吟片刻,道:“之前我们路过的几个山洞,且去看看吧。”
“嗯。”
于是两人又将沿途的山洞搜寻了一遍。
第一个,第二个……
直到第五个。
林苑兮打着火折子,认真地在洞内搜寻。白宣箬却渐渐被山洞内的石壁吸引了视线。
石壁上,刻着许多字。
似乎是一个曾经被困于此地的人,在崖壁上刻下的字,倾诉对心上人的思念。
〖三月初六
初困此地,谨以此面石刻,记心中之事,赠有缘之人。
三月十六
我的心上人,是一个极好极好的姑娘。
可我配不上她。
三月廿一
我只是一个无名小卒。
只能看着她,想着她,念着她。
三月廿八
困于此处,我再也见不到她,就连那些只想见到她的痴望,都变成了空谈。
四月初五
今日是她的生辰,可我连一句生辰快乐都无法说与她听。
四月廿二
我卑微,懦弱,胆怯。但直到生死边缘,我才明白,除死无大事。那些说不出口的话,在死亡面前,都变得无足轻重。
四月廿九
若能再见到她,我定要同她说,我心悦她。〗
除此之外,石壁上还刻了许多零零散散的字,但仔细望去,其实都是相同的两个字。
〖宛娘〗
这应该就是他的心上人了。
此时,林苑兮也走了过来,看着石壁上的内容。
“阿苑,你看。”白宣箬望着石壁,感叹道,“这世上竟有如此痴人,分明喜欢,却不敢说出口?”
林苑兮望着她的背影,无言。
怎么会没有呢?
并不是所有的爱意,都能宣之于口。
“阿苑,你说这位前辈,最后出去了么?”
若他出去了,那他们也能出去。
可若是他最终困老于此,那么,他们,是不是也会重蹈覆辙,靠着刻下那些字句,留下存在过的证明?
明白她的担忧,林苑兮坚定地说:“我们一定可以出去。”
白宣箬闻言,回身望向他,对上他的视线。
温暖的火光在两人之间晃动。
“走吧,再找找。”林苑兮道。
“好。”
于是两人又往山洞深处走去。
“阿苑,有风!”行至一处时,白宣箬忽然轻唤了一声,语气里有一丝惊喜。
两人对视一眼,朝着那个方向走去。
只见前方巨石拦路,背后依旧是一片黑暗,却隐有微风拂来。
林苑兮伸手抚上剑柄,正准备一剑劈开巨石,却觉手腕处一阵温软的触感,透着破碎的衣袖传来。
他转头,却见白宣箬正仰着头看他,明澈的眸中藏着几分担忧和关切:“你的伤……”
“无碍。”林苑兮摇摇头,“你先退后。”
观他脉象确实强劲有力,白宣箬将信将疑地松手,又往后退了几步。
剑光流转,如惊雷,将巨石对半劈裂。
随后又一掌,将半个巨石向前推去,两个半石错开,终于出现勉强可容人过的间隙。
白宣箬上前两步,紧紧跟在林苑兮身后。
穿过巨石后,竟是一个通道,倒不知是天然形成还是人工凿出的。
“阿苑,你看,这儿也有字。”白宣箬对着巨石旁的石壁。
〖天若无路,吾自开之!〗
字迹与先前在山洞石壁上的一样。
“看来是先前的那位前辈,自行开辟了这条生路。”白宣箬抚着凹进去的字,轻声道。
就不知他是耗费了多少力气?又用尽多少心念?
是他的意中人,支撑着他,一日一日,开山凿石么?
林苑兮以手抱拳,端端正正地朝着这行字行了一个江湖礼。
“幸得前辈之恩,使后来者无绝境,感激不尽。”
白宣箬见状,也有样学样地行了一礼。
林苑兮是第一次见她行江湖之礼,有些新奇地看了她一眼。
白宣箬看向他,清浅一笑,容色温柔:“走吧。”
“嗯。”
林苑兮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后,望着那道雪色的背影,想起石壁上的字。
就算从来不说,又有何妨?
只要能时时刻刻在她身边……
……
半月后。
风芷国西部的一处山林,此处是进入荒漠前最后的绿洲。
风吹得树叶沙沙作响,也吹得火苗剧烈晃动。
忽然,一阵妖风袭来,火堆挣扎不过,最终熄灭。
突如其来的黑暗,映照出周遭一道道绿光。
那是,狼!
白宣箬只感觉周身血液骤然冷却下来,手不受控制地发颤。
林苑兮还未来得及重新燃起火折子,狼群便已扑了上来。
它们环伺许久,等的就是这一刻。
林苑兮持剑冲上去,剑光大盛,瞬时伤了两匹狼。
狼群见此人不好相与,便将目光转向正呆滞着的白宣箬。
她唇色发白,眼底是深深的恐惧,以至于并未发现身后扑上来的几只狼。
林苑兮冲上来,手起剑落,解决了那几只狼。但寡难敌众,还是被趁隙又攻上来的一只狼死死地咬住了肩膀。
他痛得低喘一声,反手将剑刺入那只狼的身体。
那狼顿时痛得呜咽了一声,牙却咬得更深。
林苑兮握住剑柄,剑身开始猛烈地颤动起来,那狼似乎受了极大的痛楚,眨眼间,身体便爆裂开来,血肉溅了他一身。
白宣箬被这动静惊得瞬间清醒过来,见此时已有数只狼冲过来,白绫出袖,将那几只狼悉数扫开。
她转身迅速看了一眼林苑兮的状况,随后便径直投入与狼群的战斗。
危急关头,没有时间给他们废话。
狼一只一只地被杀灭,空气中弥漫的血腥气也越来越重,混杂在五月底的热浪中扑面而来。
随着战斗,林苑兮身上的血越流越多,睫羽竟结上冰霜。
白宣箬看得心焦,却又无法在此刻关心,只能全心投入到战斗中。于是,白绫愈发狠急,甚至时不时夹杂了些暗器。
当最后一只狼的尸体落地时。
“阿苑?!”白宣箬收起白绫,冲到他身边。
林苑兮似是力竭,以剑支地。肩胛处,血肉翻飞,深可见骨。
黛黑的眉宇和颤动的眼睫上,已覆满冰凌。
白宣箬顿时愣住。
这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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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