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攸宁做了个梦。
梦到被困于一片黑暗之中,不管她往哪个方向前行都找不到出口,就在她稍稍停下寻找的步伐,身后忽而涌起骇人声响,直觉告诉崔攸宁,是约莫三人高的巨浪。
她紧忙站起了身向着前方奔跑,汹涌澎湃的潮水紧紧随在身后,时不时就有水浪拍过她的身子,溅得满面水花,身上衣裳被水波浸透,牢牢地扒在身躯上,拖得她步伐渐渐落缓。
但就算如此,崔攸宁也没有放弃过奔跑的步履,求生**迫使她拼命往前跑,跑到嗓子里涌起阵阵血腥都没有停下来过。
跑着跑着,水波渐渐漫过脚踝,荡过双膝,浸过腰腹,没过胸口,再后来似一双无形的手,死死地掐住她的脖颈,将她禁锢在原地。
惊涛骇浪骤然涌来,崔攸宁整个人都被卷入了巨浪中。
身子撞上巨石的瞬间,她看到了她的双亲。
看着他们笑意吟吟地拍着双手唤着她的名字,她步履蹒跚地小跑过去,半中途忽而摔倒在地,崔攸宁听到了自己稚嫩的哭声。
她还没有来得及扑到爹娘的怀里撒娇,画面骤然变化,闪过眼前的是万和堂开张的第一日,崔家上下不论长幼全都聚在医馆门口,欢呼雀跃。
闪过眼前的一幕幕都在无声地包裹地她的身躯,替她挡去了所有的严寒,托着她往上举。
浮出水面的崔攸宁费力地掀开紧阖眼眸,刹那间,钻过骨头缝隙漾来的疼痛扑面而来,痛得她弓起了身躯,张开嘴大口大口地呼着气,可就算如此也缓解不了半分痛意。
快步而来的容琛眼睁睁地看着她再次晕了过去。
他呼吸滞住,怔怔地看着满头大汗的崔攸宁,汗珠循着她紧皱的小脸滑下没入被衾之中,不过来回几息的时间,透过肌肤溢出的豆大汗珠已经将她的衣裳浸湿。
被卫昭拖着狂奔入内的李御医扑向了床榻,顶着四五道如炬的目光查探崔攸宁的情况,见她清澈不似前几日般浑浊,李御医松了口气,他回身拱手:“娘娘苏醒过来是吉照,近些时日身子虽然渐渐有所好转,但身上的伤口尚未恢复,再晕过去——”
李御医回头看了眼,叹息道:“应是昏睡多日,忽而醒来后全身上下的伤口疼痛齐涌,娘娘一时之间受不住才会晕了过去。”
容琛眼睫垂下,盯着崔攸宁额间滑落的水珠落向了苍白干涸唇瓣,他的心更像是被小巧绵密的绣花针一下又一下地扎过般,揪在了一处。
他闭了闭眼,喉结艰难滚过,无法想象她到底有多疼,哑着声问:“以太子妃的情况,能用多少止疼散。”
“一日不得超过两次,最多只能用五次。”李御医凝眸,心知自己的话不算悦耳还是不得不说:“若是用多了会有依赖,日后稍稍有所磕碰都要比往常痛上百倍,最初两日疼痛难忍实乃正常,咬咬牙撑过去便能够承受住。”
崔砚行闻言蹙紧了眉,“攸宁对痛的知觉本就要比常人来的深刻,若是——”
“能够缓解她的痛就用。”容琛呼了口气,侧目看向对此言感到不愉的崔砚行,嗓音沉沉道:“孤以性命担保,此后她不会再有半点儿磕碰。”
顿了顿,补充道:“不论何时,不论何种境地,孤都能做到。”
话音落下,寝屋内悄然无声。
崔砚行欲言又止地看着太子的身影,思来想去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是好,早不这样做,现在再护着又能如何,带给他妹妹的痛苦也不见得能收回分毫。
但直到最后他什么也没有说。
罢了,能够得到个太子的承诺也好。
女使端来烧好的水,逗留在寝屋内的身影渐渐离去,茯苓和女使两人阖上门扉和窗牖,扯下榻边的帐幔给浑身被冷汗浸湿的崔攸宁擦拭着身子。
看着自家姑娘满身伤痕还有随处见可的淤青,茯苓还是觉得喘不过气来,小心翼翼地用湿帕擦过她的身子,担心一个不留神弄痛了她。
擦完身子已经是半刻钟后的事情,两人合力替再次昏睡过去的崔攸宁换上新的衣裳,茯苓特地选了比较鲜艳的颜色,衬得她面色要红润些许,不至于过于惨白。
换好衣裳后茯苓嘱咐女使端着铜盆出去,自己也打算去小厨房看看晚膳是否已经备好,“姑娘醒来了,应该能用些米粥,我去让后厨熬得烂些好入口——”她边说边推开门扉,看到负手静伫檐下的男子,茯苓声音凝住。
听到声响的容琛侧目,目光掠过门口的身影落向里头,映入眼帘的只有隔开注视的围屏。
茯苓见状心中微微叹息,禁不住想着眼前的太子若是出现在之前就好了,姑娘也不会多次受到伤害,她福了福身,迈步离去时太子叫住了她。
她回身,垂着眼睑:“殿下有何吩咐?”
容琛收回目光,沉默不语。
就在茯苓觉得奇怪的时候,听到男子清冽干涩的声音驭着夏日清风前来,带着些许困惑,也带着些许不安。
“她为什么喜欢孤。”
闻言,茯苓眼睫颤动,心下荒唐之余又为自家姑娘不值。
静默多时,她道:“奴婢知晓并不多,只知姑娘及笄后前往昭和宫谢恩遇到了殿下,回来后姑娘对奴婢说,她遇到了个很好的男子,尊重她的追求,亦认可她的行事。”
滴答——
似有雨水落在容琛心尖漾开道道涟漪,仅仅半息,紧随其后而来的是挡也挡不住的惊涛骇浪,他慌了神,掠过神思的,是在鹤鸣斋的那日。
日光渐渐西斜,火红夕阳布满整座院子,一点一点地偷摸溜进寝屋中。
偌大寝屋内静得出奇,偶尔响起烛芯爆开的声响。
偷摸入内的斜阳悄悄落在榻上少女白皙小脸上,染得她的面色通红,红润润的好看得不像话。
容琛坐在床榻边,静静地看她。
崔砚行说的没有错,崔攸宁所有的苦难均来源于自己,或大或小的伤害没有一个是与自己没有关系的,他不知要补偿多少才能消去她的苦难,也不知道她还愿不愿意接受他的补偿。
大抵……
崔攸宁不会接受。
她或许也在祈愿着,离他越远越好。
容琛探出的指尖微微颤抖着落在少女皎净面颊中,柔软细腻的触感透过指腹涤过血液钻进骨头深处,明明触手可及,他却觉得抓不住。
神思凝滞间,感受指下肌肤颤抖的时候他蓦然回过神来,单手搀扶起她的身子倚着自己,另一手端来早已融好止疼散的温水递到她的唇边,小心翼翼地捏开她的唇瓣喂下。
像是行走于荒漠多日,崔攸宁咽得很快,茶盏内的清水不出片刻见了底。
容琛低眸观摩,迟迟都不见她睁开眼,眸中的期盼渐渐转为失落。
他落好茶盏,搀着崔攸宁躺回到榻上。
牵着她手心掀开被衾落入其中,忽而间,落在他手背上的指尖颤了颤,而后一点一点地收拢,紧紧地攥住他的手,像是寻找着将自己拉扯出浑沌的支撑。
容琛还没有来得及回握住她的手,余光瞥见她骤然睁开了眼。
崔攸宁涣散眼眸一点一点地凝聚起来,略显失神地盯着上方,繁杂思绪涌入脑海隐隐作痛,她眨了眨眼眸,有点想不起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
顷刻间,踩空泥土坠入汹涌洪水的画面涌过眼前。
崔攸宁气息滞了瞬,眼前再次闪过昏迷过去前的场景,被翻滚洪水掀起的时候,她看到了块假山大小的巨石。
再然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觉得如何?还有哪里不舒服?”
耳畔闯入陌生而又熟悉的嗓音,有着崔攸宁熟悉的清冽,又带着叫她陌生的担忧,她费力地侧过脸,看清男子容色的瞬间,一阵不适涌上。
崔攸宁吐了出来。
容琛眼瞳骤缩,伸手顺着她的背脊。
察觉到男子大掌的时候,崔攸宁身子狠狠地颤了下,想要躲开他的掌心却又在抬头看到他的焦急面色的时候再次弯身呕吐。
晚膳时喂下的汤汤水水被她吐得一干二净,吐到她身子止不住地颤抖。
好不容易止了下来,容琛接过匆匆赶到的李御医递来的帕子,擦拭着她的嘴角,见她唇瓣一张一合透出点点气息,他凝眉凑近,听清崔攸宁言语的时候,浑身血液凝住。
“离我远点,不要靠近我。”
崔攸宁说得很慢也很极限,容琛却都听清了。
他嘴角僵住,低头怔怔地看着怀中的身影。
感受到崔攸宁费力挣扎的时候,容琛回过神来,看着她紧皱的眉梢就算痛到极致也想要逃离自己的模样,他揽着少女的手臂微微松了点。
崔攸宁强忍着慢慢涌上的疼痛,费力挣脱开他。
她定定地看着面色僵硬眸中甚至闪过些许无措的男子,整个人砸向巨石的瞬间,崔攸宁就在向老天爷祈祷,祈祷老天爷如了她的愿,下辈子,下下辈子,下下下辈子,她都不想再遇见容琛,不要再遇见这个给了她希望又将她推入谷底的男子。
安静看了一会儿的崔砚行接过李御医刚刚冲好的止疼散,走上前。他弯下身看着自家妹妹,故作轻松地扯了扯嘴角,露出抹牵强的笑,“哥哥喂你喝药,如何?”
崔攸宁艰难地侧过眸,四目相对少顷,她扯着嘴角吃力地抬起手,落入崔砚行伸来的掌心中,面对着哥哥落满血丝的眼眶,跟小时候生病躺在床上般摇摇头:“不要担心,我一点儿也不痛。”
闻言,崔砚行眼瞳抖动,难以忍受地侧开视线。
他深吸了口气,道:“不疼也要喝药才行,喝了才会好起来。”
崔攸宁乖乖地点了点头。
抿唇看着他须臾,道:“哥哥,我想回家。”
啧啧啧啧。
小红包持续掉落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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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