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御苑里的蔷薇开得正盛。
一整面花架从廊顶垂落下来,粉白的、胭红的,层层叠叠,被风一吹,落了满地细碎的花瓣。树影斑驳,光点在青石地上晃来晃去。
沉月芙倚在廊柱旁。她生得高挑,长鹅蛋脸,冷白的肤色衬着一双上扬的狐狸眼,眼尾拉得极长,瞳色浓黑,看人时总带着几分审视。发髻高高盘成凌云髻,簪一支赤金镂空发钗,长长的红宝石流苏耳坠随她的动作轻轻一晃,便晃出一片攻击性十足的明艳。一身酒红窄袖长裙,襟前与裙摆以暗金线绣着蔷薇与猎鹰,行动利落,毫无闺阁女子的娇弱。她抱着手臂,目光始终锁在廊子另一头那两个人身上。
太子李世锦,正低头同苏明柔说着什么。
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常服,眉眼温软,笑起来的时候总带着几分少年人似的赧然。他微微俯身,声音放得很低,像在哄一隻受了惊的小雀。
「孤已经说过了,你不必担心。」
「殿下……」苏明柔垂着头,细声细气,「明柔只是怕,怕自己福薄,担不起这份恩典。」
「胡说。」李世锦笑了,抬手替她拂去鬓边一片落花,「孤既然开了口,便不会反悔。」
沉月芙看着这一幕,唇角勾起一抹极浅的笑。
不是恼,也不是妒。
她只是觉得有趣。
她喜欢李世锦这个模样。不是东宫那个威仪赫赫、人人行礼的储君,而是此刻这个会心软、会犹豫、被人哭两句就动摇,被人夸两句就发亮的男人。像一隻毛色乾淨、性子柔软的小兽,看着无害,叫人忍不住想把他捏在掌心里,圈进自己的地盘,只准他对着自己一个人摇尾巴。
「你看殿下,」她低声对身旁的侍女说,「是不是很可爱。」
侍女不知该怎么接话,只低低应了一声:「小姐……」
她想起三日前,苏明柔私下递到将军府的那张字条,字迹细细的,只写了苏明嫣上山的日子与路线。她那时看了一眼,就知道,这个温顺得过了头的庶女,也不是什么良善之辈。
两人各取所需,各怀鬼胎,临时凑成一伙。
事没办成。人回来了,还一夜之间,把婚约丢了。
如今太子身旁站着的,是苏明柔。
沉月芙眼底掠过一丝冷意。
她用得上苏明柔,却从不打算让她长久站在那个位置。
她站直身子,整了整衣袖,迈步走了过去。
「殿下。」
李世锦回过头,看清来人,眼里亮了一下:「月芙?你怎么在这里?」
「听说殿下今日在御苑,臣女特地来碰碰运气。」沉月芙大大方方地行了一礼,目光毫不遮掩地落在他脸上,「没想到,竟真让臣女碰上了。」
苏明柔连忙退了半步,福身行礼,神色温顺,眼底却闪过一丝极快的戒备。
沉月芙看也没看她,只对李世锦笑:「殿下今日气色好。只是这廊下风大,殿下穿得单薄,当心着凉。」
她说着,竟极自然地抬手,替他理了理领口。
李世锦愣了一瞬,耳根微微泛红,却并没有躲开。
「月芙还是这样。」他笑着摇头,「说话做事,一点都不避人。」
「臣女若要避人,」沉月芙眉梢一挑,「怎么让殿下看见臣女的心意?」
这话说得直白,连周遭侍立的宫人都不敢抬头。
李世锦却没有恼,反而笑了,像是被她的坦荡逗得有些不知所措,又有些藏不住的受用。他没有应她,也没有拒绝,只是温声道:「你呀……」
苏明柔站在一旁,指尖悄悄攥紧了帕子。
沉月芙看在眼里,笑意更深。
不远处,一株老槐树的阴影里,立着一个身穿霁蓝官袍的年轻人。
陆子嘉神色平静,双手负在身后,站得端端正正,像是恰好路过、被这番光景耽搁了脚步的朝臣。
他的目光却一刻也没有离开那三个人。
太子的软,苏明柔的算,沉月芙的烈。
他静静地看着,将这几个人之间每一条看不见的线,一一收进眼底。
七日后,镇国将军府设家宴。
正厅里灯烛温润,红木长案上摆满了珍馐,宾客落座,笑语寒暄。沉惊坐在主位,声如洪钟,笑意却比往日殷切三分,因为这场宴,并非单纯的家宴。
席间最显眼的位置,坐着一个人。
临渊侯段珩。
他一身墨灰长衫,样式简素,没有半点繁饰。一头黑发长长地垂落,只用一枚墨玉环松松束住,几缕碎发落在颈侧,衬得面色近乎苍白。他眉眼生得极好,却带着一种经年不见日光的阴凉,坐在那儿,周遭三尺之内,竟没有人敢随意搭话。
沉月芙坐在他斜对面。
她今日换了一身墨红织金的长裙,发髻高盘,赤金发钗在灯下流光,红宝石流苏耳坠一动,便是一道细碎的光。美艳压席,她坐得笔直,酒盏在指间不疾不徐地转着,整场宴的谈话,都随着她的节奏起落。
沉惊酒过三巡,笑着开口:「侯爷难得赏脸。小女月芙,自幼被我宠得骄纵,今日借这杯酒,也算让你们年轻人认识认识。」
沉月芙抬眼,淡淡向段珩举了举杯,什么都没说,一饮而尽。
段珩也端起酒盏,神色不动,只轻轻抿了一口。
沉月芙垂眼,唇角勾了一下。
她太清楚父亲在打什么主意。她懒得陪着演,把酒盏一放,便起身:「父亲,厅里酒气闷,女儿出去透口气。」
沉惊的笑僵了一瞬,终究没有拦她。
后园的蔷薇架下,夜风带着花香与凉意。
廊下挂着一排绢纱灯,暖黄的光晕落在青石地上,被风吹得微微摇曳。远处厅中的丝竹声隔了一层夜色,听来模模糊糊,像隔着水的另一个世界。
沉月芙靠着廊柱,仰头看着天。月亮很淡,被云遮去了一半。
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她没有回头。
「侯爷也出来透气?」
段珩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停住,墨灰的衣袍在夜色里几乎融成一片。
「里头太吵。」
「是么。」沉月芙转过身,倚着柱子,目光懒懒地落在他脸上,「侯爷既然追出来了,我也不绕圈子。」
她唇角带着笑,语气却很直:「家父今日请你来的用意,我大抵猜得到。只可惜,我已有心悦之人。」
段珩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缓缓掠过,平静地看着她,像在看一件他早已预料到的事。
过了片刻,他才开口:
「沉小姐眼光不好。」
沉月芙眉梢一挑。
「侯爷连那人是谁都不知道,」她笑意微凉,「怎么就断言我眼光不好?」
段珩看了她一眼。
夜风吹动他颈侧的碎发,那双深灰色的眸子静得像一潭没有波纹的水。
「八日前,未时前后,」他慢慢说,「西山上佛寺的小道,林子最密处,两棵参天大树间。」
时间,彷彿在这一瞬凝住了。
沉月芙脸上的笑,只停顿了极短的一息。
耳畔的红宝石流苏停止了晃动。她的指尖在袖中微微蜷起,背嵴一寸一寸地绷紧,心底掠过的第一个念头,是惊——他怎么会知道?
可那惊,只持续了一瞬。
她很快便冷静了下来。
他知道,却选择在这个地方、这个时候,只对她一个人说。这就说明,他不会拿去告发。就算他真有此心,一件没有留下任何凭证的事,也不过是一面之词。何况,他没有任何理由与她为敌。
想通了这一层,沉月芙的呼吸,缓缓平顺了。
她慢慢直起身,脸上重新浮起了笑,那是一种比方才更从容、更放松的笑。
她朝他走近了一步。
又一步。
夜色很静,只剩衣料摩挲的声响。她停在离他极近的地方,近到能闻见他衣上那一缕若有若无的冷香,近到能看清他眼底映着的、摇曳的灯光。
她微微仰起脸。
那双上扬的狐狸眼,在暖黄的灯火下,被映成了一种近乎妖柔的深黑。眼尾轻轻挑着,像是带着钩子,浓烈的风情里,却没有半点慌乱,只有淡淡的、从容的审视。她就那样望进他的眼睛,一眨不眨。
他没有后退。
沉月芙抬起手,指尖轻轻落在他的下颌上,沿着那道清瘦的线条,缓缓地、极轻地抚过去。
指腹下的皮肤微凉,她清楚地感觉到,在她的指尖划过喉结上方的那一瞬,他的呼吸,极轻地滞了一下。
「侯爷,」她的声音又低又软,带着一点笑,像是贴着他的耳廓在说,「你能拿我怎么办吗?」
灯影在两人之间轻轻摇晃。
段珩垂着眼,目光落在她近在咫尺的唇上,又缓缓抬起,重新望进她的眼睛。他没有躲,也没有伸手去推开她,只是任她的指尖停在自己的下颌,声音低而平,像是说了一句再自然不过的事实:
「答案不是很明显么?」
沉月芙怔了怔。
她等了片刻,没有等到下文,也没有等到他的反击或威胁。他只是静静站着,像一个明知会被拿捏,却心甘情愿的人。
她收回手,轻轻笑了一声,后退了半步,与他拉开了恰到好处的距离。
「侯爷还是如当年那样有趣。」
说罢,她转身,酒红的裙襬在夜色里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流苏在她耳畔晃出一串细碎的光,朝着灯火通明的正厅,不疾不徐地走了回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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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