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允一行人弃下马车,绕开官道,打算从山林小路偷偷潜入清川县地界。
但是刘太医四五十岁了,跟着走山路太过受罪,萧允便留下两个人,让他们伪装身份,驾着马车护送刘太医走官道进入清川县。
走之前柳青棠将随安也留下了,跟着他也是遭罪,不如和刘太医一起。
一伙人浩浩荡荡地走在狭窄的山道上,往左边踩两步便能跌下去。
这几天暴雨连天,山间都是泥泞的土路,每踩一脚鞋底都要带上来厚厚一坨泥巴,步子是越走越沉,一行人举步维艰。
柳青棠看着自己溅满了泥点子的白衣陷入了深深的懊悔。
这件很贵的。
萧允察觉到了柳青棠的迟钝,还以为他没了力气,朝他伸出一只手:“走不动了拉着我,这段路快过去了。”
柳青棠忙不迭握住萧允的手,生怕萧允反悔似的:“好。”
萧允被柳青棠握住后便后悔了,不明白自己方才怎么失心疯似的说出那些话。柳青棠的手跟块暖玉似的,触感温润,但萧允却哪哪都不自在。
算了,他那么个病秧子,不拉着摔下去怎么办?
走在身后的陈哲费劲地把自己的脚从泥巴里拔出来,刚想让萧允和柳青棠小心点,结果一抬头就看见两人交握的手。
陈哲默默咽下了话。
“殿下对我真好。”柳青棠攥紧了萧允的手,想起上辈子的萧允,不由感慨。
萧允没有说话,因为不知道怎么回,怎么回好像都有些不对劲。
他也不明白柳青棠为什么会觉得自己对他好。
柳青棠忽然有了倾诉的**,他一个人背负着前世的记忆,周遭的一切热闹喧嚣,却都好像和他隔了一层雾。
总会有些孤独。
柳青棠慢吞吞地开口:“我从前喜欢过一个人……”
萧允握着柳青棠的手一紧,停下脚步,扭过头来看柳青棠:“你喜欢旁人还来缠着我?”
说完发觉声音有些大了,身后有护卫八卦地看过来。萧允扭回头想扯回自己的手。
“欸欸——”柳青棠又抓紧了些,“现在不喜欢了,现在不喜欢了。”
“你反应那么大干嘛,你又不喜欢我。”柳青棠摇摇萧允的手,见他不理自己,自顾自道,“可是他对我不太好,我之前生了场大病,他却还把我关进他家牢房里天天折磨我。”
萧允想,跟他有什么关系?
“那你把他杀了吗?”萧允却这样问。
“没有。”柳青棠耸耸肩,“大越律法不让我杀人。”
萧允:“切。”
不就是不舍得杀,哪有那么多冠冕堂皇的理由。
山路漫漫,有萧允在旁边倒也没那么枯燥了,柳青棠继续道:“虽说如此……”
就在这时,他敏锐地捕捉到了一道微弱的破空声,随之而来的是陈哲惊措的声音:“殿……”
柳青棠心里一跳,来不及回身,将萧允往自己这里猛地一扯。
一只弩箭擦着萧允的衣袖飞过去,带飞了一块碎布。
萧允借势转身,看见了身后手里举着弓弩的距离自己仅有半丈远的护卫。
然而他还未站稳脚跟,那护卫突然直直冲撞过来。
山道本就狭窄湿滑,脚下泥土被连日暴雨泡得软烂,根本立足不稳。何况萧允方才旋身躲箭,重心未稳,
脚下淤泥又吸附靴底,一时间进退受制。
萧允根本来不及反应。
腹腔骤然传来一阵冲击,他身形往后踉跄,右脚直接踏出了山道,身形猛然下坠。
“萧允!”
一切都发生在瞬息之间。
柳青棠瞳孔骤缩,掌心依旧牢牢攥着萧允的手,本能地奋力回拉。
可下坠的力量太过汹涌,柳青棠不仅没能将人带回,反而被这巨力顺势一带,单薄的身子跟着失去平衡,整个人被硬生生扯着一同跌下山道。
两人一前一后,骤然消失在狭窄的山道边缘。
边缘的碎石跟着滚了下去,砸在下方幽深的山林谷底,不见声音。
其余护卫也回过神,齐刷刷抽出刀制住那人。
“陈大人……他没气儿了。”
“快去找殿下和柳大人!他俩要是有什么差池,你们也逃不掉!”陈哲快被这变故吓傻了,“去山底找!”
“是!”
……
萧允是被疼醒的。
背后阵阵钝痛,手臂好像也折了,浑身上下像是被车碾了一般。
萧允眼前还是模糊一片,他想要起身,发现有什么东西压着自己,萧允伸手去摸,摸到了一个温热的湿漉漉的脑袋。
萧允一下子精神了:“柳青棠?”
柳青棠趴在萧允身上,没有丝毫动静。
萧允忍着剧痛撑着身子坐起来,看到了柳青棠头发上的血,他心里一跳,忙去检查柳青棠的脑袋。
所幸没看到头上有什么伤口,血是从柳青棠的肩头洇过去的。那里不知道被什么刮蹭到了,血肉模糊的一大片,看起来可怖得很。
“你别死啊。”萧允抽了抽鼻子,发出的声音闷闷的,听着很是委屈。
萧允定下心神检查了一下自己的左臂,发现只是脱臼了,将骨头咔嚓一下接上后去背柳青棠。
还好是下过暴雨,土地松软,还好是夏末,有层层树木缓冲。
“你跟着我跳下来做什么?我明明都松手了你还要抓着我,你身子那么弱,死了怎么办啊?”萧允背着柳青棠走在泥泞的山林里,一瘸一拐的。
萧允说着说着声音都带上了颤。
怎么会有这么一个人,愿意这样对他呢?
父亲不会,母亲不会,其他人更不会。萧允头一次被这般对待,先感受到的竟然是惶恐,恐惧。
他根本就不值得这般。
萧允朝着清川县的方向走,走了许久见到了一个山洞。
萧允背着人进了山洞,将人放在地上,又出去寻了些枯叶放在柳青棠身下铺了个简陋的垫子。
做完这些萧允开始检查柳青棠的伤势,柳青棠肩头的布料几乎和血肉融在一起了,纵使萧允再小心,也惹得昏迷中的蹙紧了眉头。
衣衫褪至腰间,大片的淤青覆在柳青棠白皙光洁的背上,谁见了都会忍不住心疼。
肩头那一块儿尤为严重,萧允出去寻了些看起来还算干净的水帮他冲去了伤口处的泥沙。
萧允撕下一块自己的内衫布料,打算给柳青棠包扎的时候目光突然顿在了柳青棠锁骨前,那有一颗痣。
萧允心里一跳,移开目光,将布料缠在柳青棠肩头,之后匆匆将柳青棠的衣服给穿回去。
柳青棠还是昏迷不醒。可萧允什么都做不了。
萧允甚至想赶夜路将柳青棠背出去,可天色已经暗透了外面还有阵阵狼嚎,山林里野兽出没,以萧允现在的战力,恐怕得带着柳青棠一起给野兽加餐了。
“一个晚上,陈哲怎么也该找到我们了吧。可是不知道那个人究竟是谁安插进来的,队伍里还有多少,都怪我,太大意了……”萧允守着柳青棠絮絮叨叨,他不敢睡,山林里太危险了。
不知道絮叨了多久,他看着柳青棠的脸色,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面青唇白,极为可怖.
萧允伸手去探柳青棠的额头。
“怎么这一会儿就这样了。”萧允还以为自己摸的是一坨铁块儿,冰得不似活人。
这是寒厥了。
萧允身上也没有火折子,柳青棠的体温若是这么任由着降下去,怕是熬不过今晚。
萧允心一横,躺到地上,面对面将柳青棠搂进怀里,而后又脱了两人的外衫披在两人身上。
两人身量相仿,萧允没办法把柳青棠完全罩在怀里,只能跟个八爪鱼似的缠紧了柳青棠。
萧允的体温透过薄薄的两层内衫传递到柳青棠身上。
柳青棠跟个冰块似的,还好身子是软乎的,能让萧允知道他还没死。
“柳青棠,”萧允埋进柳青棠颈窝,嗅着他身上的清香,心里却怎么也静不下来,“你要是能活下来,之后真想睡我我也认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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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寒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