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旧号不在册

阿绾回到裴氏结绳时,袖中只有一张拓纸。

那根旧绳还压在白石堤香案旁。赵管事不许她带走,宗门弟子也在一旁看着,最后只准她当众拓下结心,由收焚亭书吏盖了小红印,写明“待认旧绳结样,暂由裴氏核旧号”。

纸很薄,潮气却重。她把拓纸压在案上,纸角微微翘起,像那根旧绳仍旧不肯安分地躺回无主旧物里。

铺面外头很吵。明日试祭,后日正祭,来换绳、补绳、求平安的人比平日多了一倍。伙计在前头喊号,桑苓替王婶抱着拴儿,香铺的人隔一会儿就来催,说碑下还等着一批给孩子摸碑脚后系的短绳。

阿绾关上里间木门。

声音仍旧透进来,却被门板压低了一层。

她从柜底取出压惊绳册。

裴氏结绳的号不是随手写的。满月绳记小名,婚绳记两家姓氏,船绳记船号,压惊绳则要记病由、取绳人、结法和换绳日期。穷户拿旧绳来洗,也要记旧号何来、新号何去。她娘在时说过,结绳人可以少收钱,不能少记号。钱少了,铺子苦一点;号少了,出了事,没人知道绳是谁的。

阿绾先查近三日,没有。再查七日,也没有。她把所有带回扣的压惊结都对了一遍,纸上那个结心明明是裴氏手法,却找不到对应人名。

她的手停在册页中间。

惊二十五,河西王家幼女,夜啼三日。

惊二十六,拴儿,换绳,三号水结。

惊二十八,周婆,梦水,旧绳重洗。

中间少了惊二十七。

不是划掉,也不是写错。

是空过去了。

阿绾看着那处空号,背后慢慢起了一层冷。压惊绳册不会无缘无故跳号。若一枚号写错,会有废签;若一根绳未成,会记作废;若临时改结,也要在旁边补一笔。可惊二十七不在册上,就像有一根绳曾经走到案前,又在落笔前被人轻轻抽走。

桑苓在外头敲门:“阿绾姐,王婶说拴儿的绳好像又松了,想让你看一眼。”

“让她等我半刻。”

桑苓没有立刻走。门缝开了一线,她看见案上的拓纸,小声问:“这是碑下那根?”

阿绾点头。

桑苓不懂结,却认得那个往里藏的尾扣。她低头看了看拴儿腕上的红绳,声音也轻了:“拴儿那根也是这样。尾扣藏里面,夜里抓着才不磨皮。”

阿绾把拓纸往灯下挪了挪。

那道回扣确实是压惊绳的做法。外股被人重新缠过,像想伪作普通旧绳,可内结没散。若不是她今日在碑下亲手摸到,等它入了清旧簿,再过几日送焚,便只剩一行“无主旧绳”。

外头忽然传来木箱落地声。

有人笑骂:“石生,轻点!明日还要装碑绳。”

年轻男人的声音很快应道:“没裂,我托着底呢。”

片刻后,被人喊作石生的年轻人搬着两个空箱进来。他肩上衣料被汗浸深,鞋底沾着白石堤的湿泥。把箱子靠墙放好后,他先说正事:“碑绳送完了。赵管事那边催短绳,说明早试祭前一定要送到。”

阿绾应了一声。

石生看出她脸色不对,收了笑:“怎么了?”

“查一根旧绳。”阿绾把拓纸往里收了些。

她不该随便给旁人看。旧绳还没核清,裴氏已经被卷进去,若再乱传,明日试祭前不知道会变成什么话。可石生的目光还是在纸角停了一下。

他皱眉:“这绳像城南洗过的。”

阿绾抬头:“你看清了?”

“结我看不懂。”石生没有碰纸,只指了指拓样边缘那一圈极淡的灰青,“碑下香灰细,落上去是一层白。城南穷巷井边洗旧绳,舍不得皂角,就拿晒干的水草灰搓线。那灰钻进绳股里,干了以后结边会发青。”

桑苓凑近看,果然看见一抹很淡的青灰。先前被水痕和红印压着,不细看便会忽略。

阿绾转身去翻柜底废签。

废签不是废纸。每一枚木牌刻号前,都要先在纸签上写一遍。写错、重写、未成绳,都不能随手扔。她一张张翻过去,翻到最下层时,指尖忽然停住。

一张纸签夹在两张旧签之间,边角压着一点草灰。

上面只有三个字。

惊二十七。

没有姓名。没有取绳人。没有病由。也没有“作废”二字。

桑苓脸色白了:“真有这个号?”

阿绾把纸签放到压惊绳册旁边。册上从惊二十六跳到惊二十八,纸签上却躺着一个没有入册的惊二十七。它太轻了,轻得不像证据,可它又实实在在在那里,像一根被人从册页里抽走后没抽干净的线头。

门外,那个外乡客一直没有进来。

阿绾抬头看见他,第一句话却是:“这不能证明碑下那根就是它。”

外乡客道:“嗯。”

她怔了一下。

她以为他会说这就是错,会说裴氏结绳漏了一笔,或者至少要她把旧册交出去。可他只是应了一声,像他本来就知道,这些东西还不能落成定论。

“但它要留住。”他说。

阿绾低头看那张纸签。

惊二十七。

一个未入册的号,一根无牌的压惊绳,一具无主尸腕上的空痕。它们还不能互相证明,却都挤在大祭前最后一次净城里,等着被清掉。

石生忽然道:“城南井边的洗绳婆可能知道。穷巷旧绳都过她手,她认草灰比我准。”

跟来的府衙差役在门外急了:“现在去城南?白石堤那根旧绳还压在香案边,赵管事那边未必肯等。”

确实未必肯等。明日试祭,后日正祭,清旧簿不能空着,待认篮不能一直压在碑前。大祭不会因为一根说不清来处的旧绳停下来。

阿绾把废签夹回旧号册,又另取一张白纸,将“惊二十七”三个字重抄一遍,和结心拓样放在一处。

“我去城南。”她说。

石生立刻道:“我陪你。”

阿绾看他:“碑下不是还要短绳?”

石生笑了笑,仍是那种想把事扛起来的笑:“先送短绳,再去。大祭的活不能丢,旧绳的事也不能丢。”

阿绾没有再劝。

外头又有人催:“阿绾,短绳好了没有?碑下等着呢!”

阿绾应了一声:“就来。”

她合上旧号册,把拓样和抄纸收进袖中,转身出去继续结绳。水巷里人声拥挤,护城香一担担往白石堤送,孩子们还在盼明日摸碑脚。珠城的大祭没有因为一根错绳慢下半分。

案上的旧号册却没有立刻收回柜中。

它摊在那里,正好停在缺了“惊二十七”的那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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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初平账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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