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月眠自杀了。
收到这条消息时,周无言正在酒店陪未婚妻和家人准备明天婚礼的彩排,他站在洗手池前,举着手机久久没有反应。
从隔间出来的男人叫了他一声,他才将手机放回兜里,匆匆洗了手离开。
“无言。”
他的未婚妻蒋芳在洗手间外等他很久了,见他出来,化着精致妆容的脸上掩饰不住的幸福。
周无言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想对她努力地挤出一个微笑,却怎么也做不出来。
蒋芳亲昵地挽住他的胳膊,笑着说:“我们去吃烤肉吧。”
周无言有点耳鸣,听不清她在说什么,坐到车上才清醒过来。
许月眠自杀的消息反复在他脑海回响,他焦躁地撸了一下头发,一言不发推开车门下了车。从兜里掏出手机,拨通赵子阳的电话。
电话一通,他立马开口:“微信里你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许月眠自杀了啊,还能是什么意思。”
周无言单手撑在车顶,他感到头晕目眩,“什么时候的事?”
“昨晚在他家里,吃了大半瓶安眠药,又喝了酒,还没送到医院就没了。”赵子阳叹了声气,“哎~想不通,这年轻,突然就没了。”
周无言咽下口水,问:“你女朋友告诉你的吗?”
“对啊。我和许月眠不熟,要不是我女朋友和他关系很好,我还不知道这事。老周,你和许月眠是不是也挺熟的,前几天我还看见你跟他走在一起。”
周无言没有回答,他挂了电话,忽觉六月的天寒冷刺骨。
赵子阳说的前几天应该是雨下的很大那天,他没带伞,去超市买东西出来看到雨大,本想等等再回去。住在他家的许月眠给他发微信,让他在超市等等,马上给他送伞过去。
他清晰记得那天,许月眠穿着简单的白T和一条浅咖色短裤,踩着拖鞋撑着一把黑伞从雨中走来,怀里还护着一把。
“哥。”
远远的,许月眠朝他小幅度地挥挥手,却叫的大声,怕他听不见似的。
周无言身边都是躲雨的,有个大妈见许月眠冲他递来伞,说他有个好弟弟。
他笑一笑没接话,倒是许月眠说了句‘我也有个好哥哥嘛’。
又是带着点撒娇的语气,软绵绵的。
然后,他撑起了伞,拎上袋子大步走入雨中,许月眠在后面跟着。
赵子阳住在附近,应该是撞见了。
他和赵子阳也是工作才认识的,纯同事,谈不上多有感情。他不知道许月眠其实曾经也是他弟弟,他们同住一屋檐下。
周无言在车子外站了很久,待心脏平复后,再次拉开车门坐进去。
副驾驶的蒋芳正和人发消息,车子启动后扭头看着他说:“明天婚礼,月眠会来吗?”
周无言久久没有回,他沉默的开着车,把蒋芳送回家。
分开时,蒋芳沉着脸趴在窗口问他:“无言,你怎么了?从酒店出来你就不对。”
周无言不知怎么讲,告诉她自己那没血缘的弟弟自杀了吗?
翻一翻嘴皮子的事,他却没有开口,摇摇头驱车离去。
周无言没有回家,他将车停在翡翠园5栋楼下,坐在车头仰起头望着8楼,那是许月眠租的房子,而他时常来这里住上一段时间,最后一次离开是昨天早上8点。
他推着行李箱,里面是他的东西,他需要去上班,更需要住回自己的地方。
哥,下次什么时候再来?
明明知道他不像以前一样离开,许月眠还是跑到门口,仰起头看着他。当时周无言没发现,他眼里再无期待。
月眠,照顾好自己。
留下这句话,周无言走了,走向必须属于他的正道,走向不会再有许月眠的未来,将许月眠留在那。他不知道许月眠将怎么样度过接下来的每一天,他不想费尽心思琢磨,只要一想他就头疼。反正也想不出什么好办法,就不想了。
忽然间,他想起来很多年前,他记不清是哪一年,他告诉许月眠:哥永远陪着你,永远是你的家人。
最后,他还是抛下了许月眠。
有什么苦衷?
周无言低下头,无奈地扯动嘴角,他在心里回答自己:周无言,你需要正常的人生。
-
天黑时,周无言回到了家里,四处都挂着红,亲戚也都在,一片热闹喧嚣。
“无言。”
周妈妈一声叫,他便走了过去,融入一片祥和热闹之中。
明天是大喜日子,不到十二点,家里的亲戚散了。周无言坐在沙发上看明天的安排,大喜的日子还是不能出错。
周妈妈和许继业送完人回来,倒了杯水喝,许继业忽然说道:“明天把月眠叫上。我已经好久没见过他了,也不知道他长什么样了。”
此话一出,周无言和周妈妈的脸色都变了。
“叫他干嘛?无亲无故的。”周妈妈一脸厌恶的说,心情犹如过山车跌落至谷底。
许继业不理解的看着她,过了好久才问:“我始终不明白,月眠当年为什么要突然搬出去,你也突然变得特别恨他。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周无言关上手机,起身说:“爸,我先去睡了。”
他走了,回到房间就往床上一趟。
看着墙壁上的喜字,莫名的记起16岁那年,他和许月眠在家里打扫房间时,他将他妈的一条雪纺围巾盖到许月眠头上。
白色,带着花边,真的很像新娘的头纱。
15岁的许月眠问他干嘛。
他抓着围巾一头,嬉笑说:“月眠,你现在好像一位新娘。”
许月眠抬手掀开到一半,周无言凑上去,和他四目相对。
“男孩子不能当新娘。”许月眠彻底将‘头纱’掀开,一本正经的说。
周无言耸耸肩,随后问他:“要不要当哥的新娘?”
许月眠想了很久,周无言以为他在乱糟糟的床上睡着了,才听见他说:“那我长大了要给哥哥当新娘。”
年少无知,总能说点大逆不道的话。
长大了,有了分寸,却满嘴谎言。
周无言一夜没睡,五点被周妈妈叫出去,张罗去接新娘。
整个早晨他都晕乎乎的,赵子阳作为伴郎,早早来了,见他状态不好,开玩笑问:“怎么?今天结婚,昨晚兴奋过度一夜没睡?你看你,一副被吸干了阳气的衰样。”
周无言胸口闷,纠结之后,还是把他拉到卧室关上门。
“干嘛?”赵子阳一脸疑惑。
周无言艰难的开口问:“昨天你说的是真的假的?”
赵子阳楞了两秒才说:“你说姓许的呀。这种事我还能跟你开玩笑吗?多缺德啊。”
周无言的心更沉了。
“怎么走的?”
“你记性可真差,昨天我还跟你说过他怎么死的,安眠药配酒呗。如果不是我女朋友,指不准烂透了都没人发现。”
安眠药。
周无言记起来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许月眠开始服用安眠药。他问过,许月眠告诉他,他晚上睡不着,怕耽误第二天工作,就去医院开了药。
现在想想,许月眠真的只是简单的失眠吗?
“哎~快出去吧,时辰快到了。”
周无言浑浑噩噩的坐车到了新娘家,他走神很严重,身边人推了他好几次。
一番周折,将蒋芳接上车,周无言有些脱力,靠在椅背上,脸色苍白,唇无血色。
“无言,你怎么了?”蒋芳见他不太对,担忧的问。
周无言不想说话。
“是不是昨晚喝多了?状态这么差。”
“月眠这两天和你联系过吗?”
周无言很少和许月眠联系,一般要过去才会发消息。许月眠也很乖,几乎不给他发消息。他们俩默契的保持让外界看来没什么奇怪的状态。
“……没没有。”蒋芳扭过头。
周无言拿出手机,打开了和许月眠的聊天页面,原本记录不多的界面现在干干净净,什么也没留。
周无言一瞬间清醒了。
他一般不会清理微信消息,况且在微信上也没有见不得人的消息,即使对方是许月眠,他们的对话很正常。
怔松了片刻,他扭过头看向蒋芳。
“你动我手机了?”
他的密码只有蒋芳知道,别人也不可能碰到他的手机。
“我就看了一下消息。”蒋芳不自然地说,“也没干别的。”
“没干别的,聊天记录怎么不见了?”周无言语气有点气了。
蒋芳咬咬牙,扭过头和他对视,“你的聊天记录我怎么会清楚?你跟谁的聊天记录不见了?是不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话被你自己偷偷删掉了?现在反过来冤枉我?”
周无言噎了一下,但他没失忆,肯定的说:“这两天只有你拿过我的手机,也只有你才能打开我的手机。”
“那我怎么知道?”蒋芳提高了声音,前方的司机和摄影师都有些尴尬。
“我没删过你的聊天记录。我倒是要问问你,谁的聊天记录你这么在意,非要今天找我不痛快。”
周无言捏紧手机,直直盯着她,他的手机断然是被人动了手脚。
安静片刻,他出声问:“你看到了什么消息?”
蒋芳的眼神非常明显的变得心虚,周无言立即追问:“是不是月眠的消息?他说什么了?”
“不是。”蒋芳扭过头,“忘了是谁发的。”
周无言不信,他不信蒋芳没看到什么,他坚信许月眠一定给自己发了消息,至于内容只有看的人才知道。看样子,蒋芳不会如实告诉他,也不会承认是她删掉了记录。
周无言单手扶额,胀了一夜的脑袋现在跟要炸了一样。
他没有继续追问,今天这个日子不适合因为谁让他和蒋芳吵一架。
但……
如果许月眠真死了,为什么他爸他妈都没收到通知?陈舒和他关系再好,即便会帮他料理后事,医院或是警方都会和家人联系。为什么所有人看起来就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