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故事是从离别开始的。

2010年深秋,余笑15岁,外婆离世,她成了没人要的孩子。

葬礼上,消失几年的母亲终于赶回来,红着眼,拉着她的手说道:“笑笑,以后就跟妈妈和林叔叔一起住。”于是,余笑从那个开满槐花的南方小镇,搬到了几千公里外的北方都市。

搬家那天下了很大的雨。货车堵在高速公路上堵了几个小时,到家已是深夜。余笑抱着个箱子,站在楼道口,望着眼前陌生的天空、陌生的树木、陌生的小区,忽然很想哭。

可是她不能哭。外婆临终前嘱咐过,以后跟妈妈住,要懂事,不能让大人操心。

余笑吸了吸鼻头,将眼泪咽回去,跟着搬家工人一起,上上下下跑了十几趟,才把行李收拾完。母亲已经睡了,余笑自己找到房间,铺好床被,坐在窗口前,看到了夜空中有一颗很闪的星星,像是外婆的眼睛。

那天晚上,她梦到了外婆,哭着让她别走,醒来后眼睛肿了一圈,脑子空空荡荡的。

第二天一早,母亲将她送到第三中学校门口,匆忙塞给她一张纸条后,赶去上班了。余笑攥紧纸条站在十字路口,人潮熙攘,她却像一片被风吹落的树叶,不知道该往哪儿飘。

高一(11)班在教学楼三楼的最里面。余笑拿着字条找到时,已经到上课时间了。余笑站在门口,从门缝里看了看,教室里已经坐满了人,闹哄哄地讨论着什么,讲台上站着老师,正在讲课。

她犹豫了一会儿,准备敲门的手又落下。

不一会儿,里面传来一阵哄笑。

“江丞野,这题你会不会?”

“不会就下来,不丢脸!”

余笑好奇,探过头望进去。一个清瘦高挑的男生从后排座位站起,随手捡过半截粉笔,走到讲台上,轻松流利地写着做题步骤。

秋阳微暖,斜斜地打在他身上,勾勒出他利落的肩线。校服袖口被随意挽起,露出一截冷白修长的手臂。他嘴角挂着一点恣意的笑,自信张扬,片刻,在黑板上落下不容置疑的最后一笔。

“这么简单,下次别叫我了?”

他笑道,转身搁下了粉笔,拍拍手上的灰,声音是少年人特有的清朗。

余笑看得入神,那边似乎也察觉到她的视线,一抬眼,看了过来。

“新同学?”

他轻声一问,却把余笑吓了一跳,慌张地敲了敲门。

其他同学和老师听到声音,齐刷刷地转过头,看向她。

余笑僵住,捏着纸条的手不由自主地攥紧,怯生生地说了句:“……大家好,我叫,余笑,新,新转来的。”

教室安静几秒后,老师率先打破沉默。

“余笑同学啊,快进来,找个位子先坐下吧。”

余笑点点头,提了提肩上的书包,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没看到有多余的空位。

“暂时好像没位置了,笑笑,你搬个桌子过去,单独坐一排吧。”

余笑应了声“好”,视线瞅准教室角落的位置,准备搬着桌子往那里去。忽然,一本数学课本“啪”地砸了下来,阻止了她。

“角落太暗了,换一边吧。”

方才在讲台做题的同学不知何时走到她身边,仿佛看出了她那点小心思。没等她回答,他已经搬起桌子往靠窗的位置走去。余笑无奈,只能低着头跟在他后头。

“你坐我后边吧。”男生将桌椅稳稳放下,侧过身对她笑了笑,“新同学,以后多多指教!”

他伸手,阳光正好擦过他微扬的嘴角,染上一层朦胧的光晕。余笑定了一瞬,呆呆地点了下头。

这就是余笑和江丞野的第一次见面。没有多余的寒暄,算不上浪漫的邂逅,像是在晚秋夕阳饮尽一杯淡茶,经不起任何回味。

可后来她才知道,这个看似散漫不羁的少年,其实是三中有名的“一哥”。不仅是学习成绩年级第一,只要有他报名参加的比赛,名字永远排在年级榜首。

第一节是数学课。余笑看着黑板上的问题,打开崭新的笔记本,不知该如何下笔。

“练习册第二十三页。”前面的少年往后靠了靠,压低声音道,“例题二,跟这题一个题型。”

余笑愣了一下,抬起头,正好撞上江丞野的眼睛。

他的眼睛亮亮的,盈满少年人特有的赤诚。

“谢、谢谢。”余笑小声道。

“不客气。”他笑了笑,转身继续做题。

那天放学,余笑围着校门口转了好几圈,都没找到公交车站。正灰心失意间,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迷路了?”

余笑转过身,看见江丞野单手拎着书包走了过来。

“我……我在找公交车站。”

“几路车?”

“311。”

江丞野挑了挑眉,笑笑,“这么巧,我也坐311。走吧,带你过去。”

余笑跟在他身后,保持着三步的距离。少年单薄的肩背在夕阳下拉出长长的影子,她盯着看久了,不知不觉踩着他影子往前走。

“你是新搬来的?”

等车的时候,江丞野随口问道。

“嗯,从南方来的。”

“一个人?”

“和我妈妈……”她顿了下,补充道,“还有她男朋友。”

江丞野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311路公交车到了,他让余笑先上,自己跟在后面投了两个硬币。车上人很多,他们被挤到后门的位置。每一次刹车,余笑都会不受控制地往前倾。第三次差点被撞倒时,一只手轻轻扶住了她的肩膀。

“抓着这个。”江丞野指了指他左边的扶杆。

余笑伸出手,从他腰后绕过去,勉强够住。车厢摇晃,隔着单薄的夏装,她不时感觉到少年腰背的温热从她的胳膊传来。

余笑微微别开头。

“你家在哪站下?”他忽然问道。

“兴阳路。”

江丞野又扬了下眉:“更巧了,我也是。”

那天,他们在同一天下了车,又走进同一个小区,最后停在同一栋楼前。

“你住这栋?”余笑有些惊讶。

“3-2。”江丞野指了指三楼的窗户,“你呢?”

“我住对面那栋,5-1。”

夕阳已经完全沉了下去,小区的路灯一盏盏亮了起来。

江丞野提了提书包带,走到楼道口停下,转过身问道:

“你明天几点出门?”

“六点五十。”

“那明天六点五十五,我在小区门口等你,别迟到。”

说完,他转身进了楼道,留下余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转角。

就这样,来到这座城市的第二天,余笑身边多了陪她上学放学的一个江丞野。

每天早上六点五十五,她准时走到小区门口,总会看见江丞野已经在那里等着。他有时靠在小区保安亭背单词,有时蹲在路边逗流浪猫,看见她来了,总会第一时间直起身,说一句“早”。

开始那几天,余笑不太习惯。也许是因为搬到新环境,也许是因为还没从失去外婆的伤痛中走出来,她总保持着几分戒备。

可是江丞野对她很耐心。他会把笔记借给她,会在她遇到难题时耐心引导,会在晨跑她跑不动时放慢脚步,会提前帮她在学校食堂占好位置,会给她科普班上每一个同学的兴趣爱好……

周围的同学偶尔起哄,说三中的“一哥”被新来的转学生收服了。余笑红着脸反驳,江丞野却只是笑笑,从不解释。

那天放学,雨下得很大,余笑没带伞,站在教学楼门口发愁。

“发什么呆?”江丞野从身后冒出来,手里拿着一把深蓝色的伞,“走吧,一起。”

余笑看了看他手中的伞,勉强只够遮一个人,又顾及到同学们最近的非议,想了想,还是算了。

“不用了,我再等等,雨会停的。”

“那我陪你一起等,反正我也不着急回去。”

他收好伞,抱胸靠在红砖墙上,盯着眼前的大雨,眉目间有一种认真的潇洒。

不幸的是,他们等了半小时,雨越下越大,还没有停下的迹象。眼看天色越来越暗了,江丞野把伞提到余笑眼前晃了晃:

“还不走?”

余笑看了看天,又看了看伞,终究还是妥协了。

二人撑着一把伞走去公交站,伞面比较小,江丞野把大部分都倾向了她那边,自己左肩被淋湿。余笑注意到后,悄悄往他身边靠了靠。

“靠那么近干嘛?”他垂眸看她。

“伞太小了……怕你淋到。”余笑耳根微热。

“那你抓着我胳膊,这样我们两人都能遮住了。”

余笑犹豫了一下,伸手轻轻抓住了他的校服衣料。

江丞野看了眼,嘴角弯了下,什么都没说,只是把伞往中间回正了些。

那年冬天下第一场雪的时候,母亲生病住院了。余笑放学后打算去医院看母亲,江丞野知道了,点点头,没说话,但放学时一直跟在余笑身后。

“你不用跟着我。”

“谁说我跟着你了?”他笑笑,指着路口另一边的方向,“我是要去那边买东西。”

余笑信了,往前走了一段,发现他还在身后。

“不是说要买东西吗?”

“嗯,等会儿回来买也是一样的。”他随口答道,脚步没有丝毫转向的准备。

余笑停下,等他上前与他并排走,小声叫了他:“江丞野。”

“嗯?”

“谢谢。”

他弯着嘴角,没说话,眸里却透着一种耀眼的光。

晚上,余笑从医院赶回来,夜已经很深了。她想到方才在楼道下,江丞野边捧着手哈气,边对她说的那句“明天见”,拿出了从前那本日记本,在上面写道:

“这里的冬天很冷,但幸好有江丞野。”

写完,她自己都愣了一下,望着那个名字呆了半天,然后,撕下了那页纸,小心珍藏。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他在时光深处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