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晚上八点,沈怀瑾准时出现在父亲的书房。
沈伯翰已经把所有的窗帘都拉上了,书桌上点着一盏绿罩台灯,光线昏黄。房间里烟雾缭绕,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
“坐。”沈伯翰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沈怀瑾坐下来,等着父亲开口。
“那个江城,可能不是我们的敌人。”沈伯翰开门见山地说,“我托人查了他的底。明面上,他是大成商行的老板,跟日本人有生意往来。但暗地里,有人在武汉见过他。”
“武汉?”
“军统的大本营。”沈伯翰压低了声音,“有人说他是军统安插在上海的眼线,专门负责收集日军情报。但也有人说他是双面间谍,既给军统做事,也给日本人做事。到底哪边是真的,没人说得清。”
沈怀瑾皱起眉头:“如果他真是军统的人,为什么要跟日本人做生意?”
“因为只有跟日本人做生意,才能接触到他们的核心情报。”沈伯翰掐灭手里的烟头,“怀瑾,做情报工作的人,最擅长的就是演戏。江城演的,是一个汉奸。”
沈怀瑾沉默了。
他想起江城的那双手——关节粗大,指腹有茧。那不是商人的手,是军人的手。
他想起江城看他的眼神——像是在辨认一个故人。如果他真的是军统的人,也许在沈怀瑾回国之前,他就已经看过他的照片,了解过他的背景。
他想起江城说的那些话——“我不是来害你的”“你父亲是个好人,别让他失望”“就当你在帮一个朋友”。
每一句话,单独看都没什么。但连在一起,像是一幅拼图,正在一点一点地呈现出全貌。
“那仓库里的东西怎么办?”沈怀瑾问。
“转移。”沈伯翰斩钉截铁地说,“明天晚上,我联系了码头的人,连夜把药品转移到租界的安全屋。你负责工厂这边,安排好人,不要让外人起疑。”
“好。”
沈伯翰看着儿子,目光里有心疼,也有担忧。
“怀瑾,这条路不好走。你要是现在退出,还来得及。”
沈怀瑾笑了笑,那笑容里有苦涩,也有坚定。
“爸,你说过,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
沈伯翰沉默了片刻,然后伸出手,用力拍了拍儿子的肩膀。
第二天晚上,天公不作美。
从下午开始,上海的天空就阴沉沉的,到了晚上七八点钟,雨终于落下来了。起初是细密的雨丝,后来变成瓢泼大雨,砸在屋顶上噼里啪啦地响。
沈怀瑾站在工厂仓库的门口,雨水顺着屋檐流下来,在他脚边汇成小溪。他的身后,周志远正带着几个信得过的工人,把一箱箱药品从暗格里搬出来,装上伪装成菜车的货运马车。
“快,动作快点。”沈怀瑾压低声音催促,目光不时扫向工厂大门的方向。
从闸北的工厂到法租界的安全屋,要穿过大半个上海,路上随时可能遇到日本人的巡逻队或汉奸的眼线。风险很大,但不能再等了。
“少爷,最后一箱装好了。”周志远从仓库里跑出来,浑身湿透了。
“一共多少箱?”
“四十八箱。”
沈怀瑾点点头,走到马车前检查了一遍。药品箱上面盖着厚厚的油布,油布上面又堆了一层蔬菜和粮食,看起来和普通的菜车没什么区别。
“你亲自押车。”沈怀瑾对周志远说,“到了地方,找老王头,暗号是‘春来茶馆’,他会接应你。”
“明白。”周志远翻身上了马车,拽紧缰绳。
马车在雨夜中缓缓驶出工厂大门,车轮碾过积水,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沈怀瑾站在门口,目送那辆马车消失在雨幕中,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
他转过身,准备回办公室收拾一下就走,却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这么晚了,沈公子还在加班?”
沈怀瑾的心脏猛跳了一下。
他慢慢地转过身来。
江城站在工厂大门的阴影里,打着一把黑色的雨伞,身上穿着一件深色的雨衣。雨水顺着伞骨滴下来,在他脚边汇成一小滩。他的脸色在路灯下显得苍白,那道眉疤像是一道裂痕。
不知道他站了多久,也不知道他看到了多少。
沈怀瑾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扯出一个疲惫的笑容,语气尽量随意:“江先生不也这么晚还在外面?”
“我路过。”江城说。
“路过?”沈怀瑾看了看周围。工厂在闸北的一条小巷子里,周围都是破旧的居民区,这个点连个鬼影都没有。路过这里,未免太巧合了。
“对,路过。”江城从阴影里走出来,皮鞋踩在积水里,发出吧嗒吧嗒的声音。他走到沈怀瑾面前,隔着两步的距离停下来,低头看着他。
沈怀瑾注意到,他的头发是湿的,雨水顺着鬓角往下淌,像是不久前在雨里站了很久。伞虽然撑开了,但他自己的半边肩膀都湿透了。
“江先生有话不妨直说。”沈怀瑾迎上他的目光。
江城沉默了几秒。雨声很大,大到沈怀瑾几乎觉得自己听不到任何别的声音。但他还是听到了江城的话——很轻,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今晚别走太远。”
沈怀瑾愣住了。
他想问“什么意思”,但话还没出口,江城已经转身走了。黑色的雨伞在雨夜里越来越远,像一片飘走的落叶,很快就被雨水和黑暗吞没了。
沈怀瑾站在仓库门口,雨水从屋檐上溅下来,打湿了他的裤腿。他看着江城消失的方向,心里的石头不但没放下,反而更沉了。
他一路小跑回到办公室,匆匆收拾了桌上的文件,拿起雨伞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他犹豫了一下,又折回来,从抽屉里拿出一把勃朗宁手枪,检查了一下弹夹,别在腰后。
这把枪是父亲前几天给他的。沈伯翰说:“做我们这行,手里得有东西。”
沈怀瑾当时还觉得父亲小题大做。现在握着枪柄,他觉得那冰冷的触感让人安心了一些。
他关了灯,锁了门,撑着伞走进雨里。
工厂的大门就在前方三十米,路灯把雨丝照得像一根根银针。沈怀瑾加快脚步,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住了。
大门外的街道上,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
车灯没有开,引擎也没有声音,像是已经在这里停了很久。
沈怀瑾握紧了伞柄,慢慢地走过去。车窗是深色的,看不清里面有没有人。他走到车门前,伸手敲了敲玻璃。
车窗缓缓摇了下来。
驾驶座上坐着一个人,穿着黑色西装,戴着白手套,面目模糊。
“沈少爷?”那个人问。
“你是谁?”
“江先生让我在这里等您。他说,今晚雨大,您最好不要自己开车。”那人推开车门,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沈怀瑾看着那辆车,又看了看空荡荡的街道。雨越下越大,能见度只有几米。他不知道江城是什么意思——是保护,还是监视?是善意,还是陷阱?
“我自己有车。”沈怀瑾说。
“您的车胎被人扎了,”那个人平静地说,“就在二十分钟前。”
沈怀瑾快步走到自己的车旁,蹲下来一看,右后胎瘪了,轮胎上有一道整齐的切口,是用刀割的。
他的心沉了下去。
“是谁干的?”
“不知道。江先生让我转告您,今晚有人在盯着这座工厂。您最好离开这里,越快越好。”
沈怀瑾站起身,雨水顺着他的脸往下淌。他看着那辆黑色轿车,做了一个决定。
“送我回家。”
车子在雨夜里行驶,玻璃上的雨刷有节奏地摆动,发出吱嘎吱嘎的声音。沈怀瑾坐在后排,看着窗外的街道在雨水中模糊成一片。
“你知道江先生到底是什么人吗?”他问前面那个司机。
“不知道。”司机的回答干脆利落,“我只知道他是我的老板。”
“你跟他多久了?”
“三个月。”
“三个月,你对他了解多少?”
司机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沈少爷,在这个行当里,了解太多的人活不长。”
沈怀瑾没有再问。
车子沿着苏州河开了一段,拐进一条窄巷子,最后在沈家大宅门口停下来。沈怀瑾推开车门,正要下车,司机忽然叫住了他。
“沈少爷,江先生让我再转告您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明天下午三点,华懋饭店七楼咖啡厅,他想跟您再谈谈。”
沈怀瑾站在雨里,雨水浇透了他的衣服,冷意从脚底往上蹿。
“我知道了。”
他转身走进院子,推开铁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辆黑色轿车还停在门口,车灯忽然亮了,照出一片扇形的光区。然后车子发动,缓缓驶离,尾灯在雨夜里渐渐变成两个小红点,最终消失不见。
沈怀瑾进了屋,换了干衣服,坐在客厅里发呆。
墙上的老座钟敲了十二下。子夜了。
他在等一个电话。
十二点十五分,电话铃响了。沈怀瑾几乎是扑过去接起来的。
“喂?”
“少爷,是我。”周志远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如释重负的语气,“安全到了。东西都验过了,一样不少。”
沈怀瑾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把积在胸口的所有紧张都吐了出来。
“你今晚就住那边,明天早上再回来。”
“知道了,少爷。对了,路上出了点状况。”
沈怀瑾的心又提了起来:“什么状况?”
“在过外白渡桥的时候,遇到了日本人的巡逻队。他们拦下马车检查,翻了好一阵。”
沈怀瑾的手紧了紧,攥着听筒的指节发白。
“然后呢?”
“然后……他们就放我们走了。”周志远的声音里带着困惑,“本来以为要被扣下了,结果那个当官的说了一句‘放行’,他们就真的放行了。我到现在都没想明白为什么。”
沈怀瑾沉默了几秒。
“那个当官的长什么样?”
“穿着军装,戴眼镜,会说中国话。对了,他手里拿着一把黑色的雨伞,伞柄是银色的。”
沈怀瑾闭上眼睛。
他知道那个人是谁。
“志远,你早点休息。”他挂了电话,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窗外的雨还在下,没有要停的意思。
他把那把勃朗宁从腰间取下来,放在茶几上。枪身沾了雨水,湿漉漉的,在灯光下泛着幽冷的光。
他想起江城说的话:“今晚别走太远。”
他想起周志远说的话:“那个当官的说了一句‘放行’。”
他想起那个司机说的话:“在这个行当里,了解太多的人活不长。”
一个在雨夜里徘徊的“商人”,一个在雨夜里放行的“日本军官”。
他们是同一个人。
沈怀瑾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的一角。隔壁那栋房子二楼的灯亮着,窗玻璃上映出一个人影,正坐在窗前。
口琴声又响起来了。
还是那首《送别》。
这一次,沈怀瑾听了很久。他在心里默默地跟着旋律哼唱,哼到“知交半零落”的时候,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他不知道为什么。
他连那个人是敌是友都不知道,却莫名其妙地为那首曲子里透出的孤独感到难过。
口琴声在凌晨一点左右停了。灯也灭了。
沈怀瑾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一夜没有合眼。
明天下午三点,华懋饭店。
他要去找那个男人,要一个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