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7年春,上海外滩码头的汽笛声撕裂晨雾,沈怀瑾踏上故土的第一秒,就闻到了硝烟的味道。
他没想到,自己会在同一艘船上,遇到改变他一生命运的人。
那是三天前的事了。沈怀瑾乘坐的邮轮在公海航行的最后一夜,他在甲板上吹风。月光很好,海面平静得像一块黑色的丝绸。他靠在栏杆,点了一支烟,看着远处的海平线发呆。
“借个火。”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沈怀瑾转过头,看到了一个男人。
那男人穿着深蓝色西装,身形挺拔,比周围的乘客高出大半个头,月光照在他脸上,轮廓分明得像刀踩出来的,剑眉,深目,高鼻梁,左眉上方有一道旧疤。
他的眼睛很黑,黑的像不见底的深潭。但那双眼睛落在沈怀瑾脸上的时候,沈怀瑾觉得那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像是火星溅到了干柴上。
那个男人看他的眼神很奇怪,不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更像是在辨认一个故人。
“你是中国人?”那男人又问了一句。
沈怀瑾回过神来,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递过去。
那男人接过打火机,点燃了叼在嘴里的烟。火光映在他脸上,沈怀瑾注意到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但指腹有薄茧——不像商人的手,更像是常年握枪的人才会有的痕迹。
“谢谢。”那男人把打火机还给他,深吸一口烟,烟雾在月光下散开。
两个人并肩站在甲板上,谁都没有再说话。海风吹过来,带着咸腥的味道,吹乱了沈怀瑾的头发,也吹乱了那个男人的衣角。
沈怀瑾偷偷看了他几眼。这个男人身上有一种说不清的气质,像是一把藏在鞘里的刀——表面平静无波,底下的寒意却压都压不住。
“你也是上海人?”沈怀瑾先开了口。
那男人弹了弹烟灰:“不算。东北人,在上海讨生活。”
“做什么生意?”
“进出口。”那男人侧过脸来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算不上笑,“小买卖,不值一提。”
沈怀瑾觉得他在说谎,但没有点破。他只是点了点头,说:“我在英国待了三年,刚回来。”
“看得出来。”那男人的目光从他脸上的金丝眼镜滑到他的西装领口,再到他手腕上的表,“剑桥的?”
沈怀瑾有些意外:“你怎么知道?”
那男人没有回答。他把烟头掐灭在栏杆上,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像是想起了什么。
“沈怀瑾,”他说,“晚上早点回船舱。海上风大。”
他说完就走了,皮鞋踩在甲板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很快就消失在走廊的阴影里。
沈怀瑾站在原地,愣了很久。
那个男人叫了他的名字。但他从来没有告诉过那个人,自己叫什么。
他在甲板上又站了十分钟,把这件事翻来覆去地想了好几遍,想不出个所以然来。海上确实风大,吹得他手脚发凉,他裹紧外套,转身回了船舱。
那一夜他没有睡好。
他翻来覆去地想那个男人的眼睛,想那句“沈怀瑾”,想那双不像商人的手。他又觉得自己可笑——不过是一个奇怪的人说了一句奇怪的话,至于让他失眠吗?
第二天船靠岸的时候,沈怀瑾在舷梯上又看到了那个人。
那男人换了一身深灰色长衫,提着一个旧皮箱,混在人群里不急不慢地往下走。经过沈怀瑾身边时,他微微侧头,看了他一眼。
这一次沈怀瑾看清楚了。
那个眼神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像是怀念,像是心疼,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沈怀瑾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那人已经走远了。他站在码头上,从兜里掏出烟点上,深吸一口。晨光落在他脸上,那道眉疤被照得格外清晰。
然后他拎着箱子走向路边,招了一辆黄包车,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沈怀瑾站在原地,目送那辆黄包车消失在人群中。
“少爷,您认识那个人?”管家老周凑过来问。
“不认识。”沈怀瑾收回目光,“就是觉得……有点奇怪。”
老周没再多问,接过沈怀瑾的行李,领着他往轿车走去。
沈怀瑾上了车,车子发动的时候,他忍不住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码头。码头上人来人往,已经找不到那个人的影子了。
他不知道那个人叫什么,不知道那个人是做什么的,甚至不确定以后还能不能再见到他。
但他有一种奇怪的预感——他们会再见的。
这个预感在三天后就应验了。
那是沈怀瑾回国后的第三天晚上,父亲沈伯翰带他去百乐门舞厅参加一个募捐晚宴。沈怀瑾换了一身藏青色长衫,跟着父亲走进了那个灯红酒绿的世界。
百乐门是上海最豪华的娱乐场所,霓虹灯在夜空中闪烁,爵士乐队在台上演奏,舞池里穿着旗袍的舞女旋转如蝴蝶。空气中弥漫着香水、威士忌和雪茄的气味,混合成一种独属于上海的味道。
沈怀瑾跟着父亲在人群中应酬,一一握手寒暄。他在剑桥没少参加社交活动,这种场面难不倒他。但他的心思不完全在这些客套话上,他一直在下意识地找人。
他不知道自己在找谁。也许只是错觉,也许只是那天在码头上的惊鸿一瞥留下的执念。
然后他看到了那个人。
他正站在宴会厅的角落里,手里端着一杯香槟,和一个穿和服的女人低声交谈。
方若水,一个从小跟他一起长大的女孩,也是今晚的宾客之一,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压低声音说:“那个人啊,姓江,叫江城。最近在上海滩很出名,是做进出口贸易的,跟日本人走得很近。”
“跟日本人走得很近?”沈怀瑾皱了皱眉。
“何止是近。”方若水的语气里带着不屑,“他身边那个女人,是山本一郎的秘书。山本一郎是日军特高课的人,刚调到上海。你说一个中国商人,跟这种人混在一起,能是什么好东西?”
沈怀瑾没有说话。他看着江城和那个日本女人谈笑风生,看着江城和其他日本商人碰杯寒暄,看着江城游刃有余地穿梭在这个鱼龙混杂的宴会上。
他注意到,江城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微微上扬,看起来温和无害。但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始终是冷的。
冷得像冬天的湖水。
沈怀瑾正看得出神,肩膀忽然被人拍了一下。他猛地转过头,看到江城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他面前。
近距离看,江城比他高出半个头。他的头发往后梳得一丝不苟,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道眉疤。今晚他穿了一件深色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看起来像个标准的上海滩商人。
但沈怀瑾还是注意到了那双手——关节粗大,指腹有茧。
“沈公子?”江城的声音低沉平稳,“久仰。我叫江城,做点小生意。”
沈怀瑾握住他的手,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很暖,暖得不像是那副冷硬外表下应该有的温度。
“江先生好。沈某刚从国外回来,对上海的情况还不熟悉,以后请多关照。”
“客气了。”江城松开手,从西装内兜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沈公子是留洋的高材生,以后还要向你请教。”
沈怀瑾接过名片,上面印着“大成商行总经理江城”几个字,地址在虹口。他看了一遍,把名片收好,抬头时发现江城正盯着他的脸看。
沈怀瑾心里咯噔了一下,脸上却不动声色:“江先生,我脸上有东西吗?”
江城嘴角弯了弯,那道疤跟着动了一下:“沈公子长得很像我一个故人。”
“是吗?那真是缘分。”
“是啊。”江城收回目光,“那天在船上,我就认出你了。”
沈怀瑾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在船上就知道我是谁?”
“沈伯翰的儿子,剑桥回来的高材生,上海滩谁不知道?”江城端起酒杯,轻轻碰了碰沈怀瑾的杯沿,“缘分。”
他把杯中的香槟一饮而尽,然后转身走了。那个日本女人挽着他的胳膊,两人很快消失在人群中。
沈怀瑾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张名片,指节微微泛白。
“他跟你说了什么?”方若水走过来。
“没什么,客套话。”沈怀瑾把名片揣进口袋,“若水,你对他知道多少?”
方若水斟酌了一下:“底细查不到。三个月前突然出现在上海,拿了一大笔钱开了大成商行,专做对日贸易。有人说是东北人,父母在‘九一八’的时候死了,后来去了日本。但也有人说,他根本不是什么商人。”
“那是什么?”
方若水压低声音:“有人说是军统的特工,也有人说他是日本人的走狗。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这个人不干净。”
沈怀瑾沉默了。
宴会结束时,沈伯翰和几个老朋友在门口寒暄,沈怀瑾先一步走到外面透气。
夜风很大,吹得百乐门的霓虹灯招牌吱呀作响。他站在台阶上,点了一支烟,抬头看着夜空。上海的夜空看不到几颗星星,灯光太亮了,把所有的星光都淹没了。
“沈公子还没走?”
沈怀瑾转过头。江城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出来了,正靠在门口的柱子上,手里夹着一支没点的烟。
“江先生也出来了?”
“里面太闷。”江城走过来,站在他旁边,朝沈怀瑾伸出手,“借个火?”
沈怀瑾把打火机递过去。
和船上那晚一样的情景——江城接过打火机,点烟,火光映在他脸上,沈怀瑾又看到了那道疤,和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江先生,”沈怀瑾忽然开口,“你到底是什么人?”
江城吐出一口烟,侧过脸来看他。夜风吹乱了他的头发,他眯了眯眼睛。
“你觉得我是什么人?”
“我不知道。”沈怀瑾迎上他的目光,“但我知道,你不是商人。”
江城沉默了几秒。然后扯出一个笑,嘴角弯起来的弧度带着一丝苦涩。
“沈怀瑾,”他说,“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他把打火机还给沈怀瑾,转身走下台阶。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像船上那晚一样,没有回头。
“你父亲是个好人,”他说,“别让他失望。”
黄包车从街角过来,江城上了车,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沈怀瑾站在台阶上,手里握着那个打火机,金属外壳被他的掌心捂得发热。
他想起父亲今天在车上说的话:“怀瑾,上海滩的水很深,有些人在岸上,有些人在水里,有些人……在水底。”
他忽然觉得,江城就是那个在水底的人。
深不见底,看不清,摸不透。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想把他捞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