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清正虚假

老者脸上松弛的笑意缓缓收去几分,眼底眸光微动,侧身抬手:“二位,请入内落座。”

穿过小院走入正堂,屋内梁柱带着岁月陈旧的色泽,桌椅器物皆是旧物,擦拭得一尘不染,不见任何金玉珍玩。府中仆役寥寥,言行沉静,处处皆是俭朴清简之态。

陈旧木桌上,下人奉上三盏清茶,便躬身退了出去。

微风穿过院中的竹枝,簌簌声响,衬得正堂愈发安静。

老者名为顾敦言,先帝为太子时,他是太子太傅。先帝登基后给他封赏,先帝驾崩,幼主继位,新帝加封他为太傅。在外所有人眼中,此人品行清正,名望极高,几乎不会有人将科场乱象与他联系在一起。

偏偏搅动春闱风波,四处放出假考题浑水摸鱼的源头,就在这座朴素宅院之中。朝堂表层泄题的官员已经渐渐落入皇帝的清查之下,可藏在风波深处布下棋局的人,此刻正安静坐在二人对面。

太傅端起茶盏,指尖轻抵杯壁,姿态从容儒雅,语气温和如常:“公主心系教化学风,为国忧心,是天下士子之幸。不知今日,二位想要请教何事?”

宋知宜端坐不动,目光平静落在老者身上,不咄咄逼人,却字字通透:“近日京城春闱风波四起,太傅想必早有耳闻。”

太傅浅啜清茶,微微颔首:“老臣略有听闻。坊间流言纷杂,竟有考题私下流转,实在是官员之耻,朝堂之弊。陛下雷霆清查,此番必不会有漏网之鱼。”

他语气坦荡,眉眼间尽是痛心惋惜,看不出半分破绽。

君复静静看着他,语声低沉清淡,缓缓开口:“礼部官员泄题牟利,已然尽数落网,罪证确凿,供词俱全。”

太傅抬眸,眼底带着几分公允赞许:“陛下年少有为,处事果决,能及时斩断贪腐根源,今年春闱,方能公允无欺。”

“公允?”宋知宜轻声重复二字,唇角掠过一抹极淡的浅弧,透着洞悉一切的清明,“太傅只知泄露考题者已落网,可知近日满城漫天流散、低价兜售、误导万千寒门士子的假题伪卷,源头何在?”

太傅指尖微顿,茶盏稳稳落回桌面,神色依旧平和无波:“老臣身居简出,只闻流言,不曾深究源头。莫非……兜售试题之事,另有隐情?”他字字滴水不漏,姿态谦卑清白,俨然置身事外。

“众人都将眼光放在了泄露真正考题的朝中官员上,实际上那些官员泄露考题牟利却不想招致灾祸,所以只是小范围高价售卖,流传并不广。”宋知宜放下茶盏,提醒道,“而城中最开始闹得纷纷扬扬的,实际上是那些低价兜售的假题,泄露真题的官员已经落网,众人便觉得此事已了,都忽视了兜售假题一事。”

太傅似是恍然大悟:“公主既想到此事,想来是已经查清,不知……”

宋知宜望着他一身素衣清寒、满屋朴素简居的模样,缓缓出声:“世人皆以为,舞弊牟利,必是贪财好利、心性不正之辈所为。无人会疑像太傅这般一生清廉、两袖清风三朝老臣。”

话音渐轻,却字字落地有声,“可偏偏,真题小众私售,是官吏贪利。假题满城泛滥,却是太傅刻意为之。”

正堂风声骤停,一室静谧。

太傅脸上温和的儒雅笑意,终于一寸寸敛尽。

那双看透朝堂风雨、阅尽人心世故的眼底,褪去所有温和伪装,浮出深沉莫测的幽光。

他没有即刻辩驳,静静凝望宋知宜片刻,缓声开口:“公主此话,可有凭据?”

太傅身子微微向后,靠在椅背上,方才温和的神色尽数散去。堂外竹叶被风拂动,沙沙声响,反倒衬得屋内一片死寂。

“公主单凭揣测,便将这一盆污水泼到老臣头上。”他语气不急不缓,听不出喜怒,“满城散播假考题,于我而言,并无半分好处。我何苦要搅动这场风波?”

君复指尖轻轻叩了一下桌边,声音平稳:“旁人看不出,太傅心中一清二楚。科场泄题,从来就不是今岁才生出的弊病。”

老者抬眼看向君复,眼底多了一丝探究:“自先帝废掉荐官制度,朝野上下一片叫好。世人皆以为,高官子弟再不能靠着门第直接踏入朝堂,无论出身高低,一律要过科举考试一关,寒门终于可得公平。”君复缓缓道来,“可制度改了,人心与利益盘根,哪里是一纸政令就能斩断。上有政策,下有对策。这些年,考题外泄早已成了圈内心照不宣的暗规,只在少数勋贵高官子弟之中流转,从不落到寒门士子手里。权贵子弟凭着考题轻松登科,朝堂之中庸才不少反多。落榜的寒门书生,只会归咎于自身才学不济,年年苦读,年年落空。这套暗局,悄无声息运转许多年。”

宋知宜接过话头:“真考题只在极小圈层流通,外人很难抓到实据。就算偶尔有人疑心,没有证据,掀不起半点风浪。这套规矩,便一年年延续下去。”

太傅安静听完,良久,轻轻叹了一口气。方才紧绷的肩头,稍稍松弛下来,承认了:“没错。老夫看着这件事,隐忍许多年。奏折上过,私下劝谏过,朝堂盘根错节,每每都是不痛不痒收场。权贵互相遮掩,谁也不肯真正捅破这层窗户纸。寻常泄题案,到头来,不过拉下一两个小官吏顶罪,根子纹丝不动。”

他声音低沉,带着长年积压的疲惫:“试题流通太过隐秘,寻常人看不见黑暗。若是放出漫天假考题,搅乱整座京城。万千学子人人恐慌,朝野上下都会正视科举舞弊,明白科考早已腐烂的实情。只有风波闹到台面之上,这件痼疾,才有机会连根整治。老夫本意,是想借这场大乱,倒逼朝堂正视积弊,还给读书人一个公允。”这番话说来,堂堂正正。一时间,倒像是一位苦于朝堂积弊、不惜自污布局的老臣。若是只听到这里,任谁都会觉得,太傅本心,竟是为国为民。

宋知宜神色微动,眼底却没有全然释然。她与君复对视一眼,二人心中清楚,事情不会这般简单。眼前这套说辞,逻辑通顺,大义凛然,可他们知道对面之人还没有摊开事情。

太傅抬眸,目光沉沉看向二人:“如今,你们已经洞悉这一步谋划。不知公主与驸马,打算如何处置老夫?直接入宫禀明陛下,将我捉拿治罪?”

宋知宜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看着太傅的神色变化。“太傅好似急着让我们把此事昭告天下,为何?是想让你的名声更进一步,想让万民感念,想要名垂青史?”宋知宜直接戳破了他的想法,“最开始我真的以为太傅此行一心为公,只是我们又查到了一件旧事。”

太傅眉头微蹙:“什么旧事?”

君复缓缓开口,语调平淡,却字字戳进隐秘往事:“世人皆知太傅夫人早逝,一生无儿无女,一心为公,传为佳话。可很少有人知晓,你赶赴京城赶考之前,在家乡早有一房妻室,二人育有一女。”

太傅浑身微僵,脸上从容的神色第一次裂开一道裂痕。

“你出身寒微,初入仕途处处碰壁,升迁无路。为了前程,你攀上清流望族之女,也就是世人所知的太傅夫人。夫人身子孱弱,最后难产,一尸两命。你为稳住岳家助力,对外绝口不提乡间妻女,借着丧妻的悲情,博取岳家同情,靠着岳家资源步步高升,挣下一身清名。”

“多年以后,你早年留在故土的女儿寻到京城。那时你的仕途根基全系岳家,万万不敢公开相认,毁掉自己全部名声。你只能暗中接济,费心替她择了一户尚可的人家出嫁。”

“驸马可有证据。便是有证据,此事又与方才说的有何关系?”太傅面上镇定,并不想在此事上跟他过多纠缠。

“自然是有关系的。”君复缓缓道来,“你那位女儿嫁的夫家姓贺。”

“什么姓贺?我不认识姓贺的。”太傅不知道他查到了什么,但依然一丝都不肯承认,却没发现自己的语气已经不似之前镇定了。

宋之宜和君复对这位太傅也是有些了解的,官场上历练这么多年,自然比一般人稳得多,相视一笑,继续道:“这户人家太傅确实是精心挑选过的,家世不错却关系简单,最重要的明面上跟太傅您没有任何牵扯。太傅还是挺疼爱这个女儿的。”话题一转,“可惜,你女儿嫁进去没多久,那贺家就发生了一连串的事情,掏空了家底,几乎要维持不了门庭。”

说到这里,太傅已经沉默不语。

“太傅一生就只有这么一个女儿,应该是舍不得让她吃苦吧。太傅过得如此清贫,难道是都救济女儿去了?”宋知宜疑问。

太傅依旧不答。

“算是。”君复又摇了摇头,“也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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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江南种梅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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