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澜六岁半那年，最喜欢的一件事情，是趴在床上看小美人鱼。
那本书已经旧得有些不像样了。封面右下角被她翻出了一个小小的卷边，书脊也有些松，每次翻到后面几页，都得小心一点。
蓝色的海水占了大半个封面，银白色的月光落在礁石上，一个长着红头发的小女孩坐在那里，鱼尾垂进海水里，像一条从月亮下面游出来的鱼。
林澜特别喜欢那条鱼尾巴。
她每次看到这里，都要伸手摸一摸，仿佛摸一下，就能确认它是真的。
林澜趴在床上，两条小腿翘在身后，脚丫一晃一晃的，看到书里美人鱼游进大海，她也跟着把脚摆起来。
如果自己也有一条尾巴，一定能游得很快，最好能追上海豚。
这个念头在她脑子里待了好几天。
直到有一天晚上，她终于决定先练一练。
客厅的地板刚拖过，凉凉的，电视机开着，中央五套正在放海底世界，电视里的鱼一群一群地游过去，偶尔还有海豚从画面里一闪而过。
林澜趴在地上，把两条腿并在一起，使劲往后摆，她觉得自己已经游起来了。
许静宜刚下班，推门进来时，看见女儿趴在客厅中央，愣了半天才问：“澜澜，你这是干什么呢？”
“妈妈我在海里呢，你看。”林澜抬起头，一脸认真，翘起自己的脚。
许静宜被她逗笑了，蹲下来帮她把额头上的汗擦掉，哭笑不得。
林澜觉得美人鱼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她们不用穿鞋，不用走路，也不用怕摔跤，想去哪里就往水里一钻，摆一摆尾巴就能游出去很远。
有时候她甚至觉得，自己以后也可以住在海里。
爸爸林绍安一把将林澜从地上举起来，宠溺地看着她：“澜澜，你去海里做什么？家里不好吗？”
“因为海里有好多好多鱼。”
“家里不是也有鱼吗？”林绍安朝客厅里的鱼缸努了努嘴，里面那两条小金鱼还是上个星期一家人去花鸟市场买的，林澜挑了半天。
林澜看了一眼鱼缸，很不满意：“爸爸，那两条鱼太小了。”
“那你想要多大的？”
林澜张开两只手，比划了半天，夸张地长大了嘴巴：“有这么大。”
林绍安看了一眼她的小胳膊，笑道：“那家里也养不下。”
“唉，那算了，咱们家真穷。”她一本正经地皱着眉，叹息了一声，说完就松开爸爸的胳膊，自己跑去找那两条小金鱼了。
林绍安被女儿吐槽，一时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妈妈许静宜坐在那里笑了半天。
他们没有告诉女儿，美人鱼只是童话，也没有急着告诉她世界上根本没有真正的鱼尾巴，孩子有孩子的世界，有些事情，长大以后自然就会明白。
那段时间，林澜每天都在念叨学游泳，吃饭的时候说，睡觉前也说，连早上穿鞋的时候都能突然想起来问一句：“妈妈，我们什么时候去游泳啊？”
许静宜一开始还以为她就是一时兴起，结果过了一个星期，这股劲儿还没过去。
一天晚上，夫妻俩躺下以后，许静宜突然对林绍安琢磨着：“老公，你说，咱们要不真给澜澜报个游泳班吧？”
林绍安翻了个身：“她还真想学？别是看完动画片觉得好玩，学两天又不去了，之前学画画和电子琴就是这样。”
林澜五岁学过电子琴，六岁学过儿童画，全都没有超过三堂课无疾而终，撒泼打滚连课都不愿意去上。
“我看她这次不像是三分钟热度。就先报基础班嘛，也没说一定要学多久。”许静宜想了想，又说，“反正暑假在家也是天天瞎跑，去学学游泳也挺好的。”
今年夏天，是林澜幼儿园升入小学的暑假，时间又长，又没人拘束，每天白天不是去邻居小雨家打成一团，就是去楼上的哥哥家里看着他们玩游戏。
“我看电视上那些游泳运动员身板都强壮得很，咱们呢，也不是想澜澜以后当个运动员，但是多少学了游泳强身健体，到了冬天感冒也能少点，你说是不是？”
林绍安想了一会儿：“那就去试试吧，不过先别报太多课，看看她能不能坚持。”
他们当时谁也没有把这件事想得多远。
没有冠军，没有比赛，更没有什么专业运动员的计划。
对他们来说，不过是女儿喜欢游泳，暑假又没什么事情，学会一项运动总归不是坏事。
“我也是这么想的。”许静宜越想这件事越满意。
第二天一早便开始联系家附近的游泳馆，在打电话的时候，小林澜的外婆正好在厨房择豆角，听许静宜说要送林澜去学游泳，她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
“游泳？好好的，怎么突然想起来送澜澜学这个？”
“澜澜她自己想学。”许静宜一边收拾东西一边说，“最近天天念叨，都快受不了。”
“她会吗？”
“不会，所以才去学呢妈。”
外婆笑了：“我还以为她都会了呢。天天在家里趴地上游，我看她那个样子，跟条小虫似的。”
林澜刚好从客厅跑进来，听见外婆说自己，马上冲过来抗议：“外婆！我不是小虫，我是美人鱼！”
外婆和许静宜都没忍住笑了。
虽然她还是不明白，为什么现在的孩子要专门去游泳馆学游泳，她那个年纪，孩子都是跟着大人去湖里扑腾几下，能狗刨两圈就算会游了。
可她没有反对，她一辈子家庭妇女，年轻的时候听丈夫的，老了听儿子儿媳的，再说，她也是真心疼孙女，全家就这么一个眼珠子。
“那就去吧。”她低头继续择菜：“别冻着。”
“外婆我不怕冷。”林澜摇摇头。
“你不怕，外婆怕，你妈妈也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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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洗完澡，许静宜坐在床边给她吹头发。窗外还是热的，楼下有孩子在玩，不知道谁家的收音机开得很大，断断续续传上来一首歌。
林澜坐在小凳子上，头发被吹风机吹得乱七八糟，嘴却一直没停。
“妈妈，学会游泳以后，我是不是就可以在水里游很久？”
“那得看你学得怎么样。”
“那我能不能游得像海豚一样快？”
“你先学会不往下沉，再想着追海豚吧。”
林澜想了一会儿：“那我就先学会不往下沉。”
许静宜关掉吹风机，摸了摸她还带着水汽的头发：“你怎么什么都想得这么远？”
林澜回过头，眼睛亮亮的：“因为我以后要追上海豚啊。”
“行。”许静宜笑着把她抱到床上，“那你明天先去看看游泳池长什么样。”
林澜马上来了精神：“明天就去？”
“先去看看。”
“那是不是就可以学了？”
“如果教练说可以，就学。”
林澜高兴得在床上滚了一圈，又赶紧爬起来，把那本已经翻得有些旧的《小美人鱼》放到枕头边。
她翻开书。
还是那片蓝色的大海。
红头发的小女孩坐在礁石上，银白色的鱼尾垂进海水里。
林澜看了一会儿，慢慢闭上眼睛。
她很快就睡着了。
梦里也是水。
蓝得看不到尽头。
她站在很浅的水里，水只刚刚没过脚踝。远处有一群鱼慢慢游过来，其中有一条特别漂亮，银色的尾巴在阳光下面一闪一闪的。
林澜往前走了一步。
水到了膝盖。
她又走了一步，水到了腰。
那条鱼还在前面。
林澜伸出手，想追上去，可脚下忽然一空。
水一下子变深了。
她开始挣扎，手脚乱动，想找回刚才踩着的地面，可身体却一点点往下沉。
就在这时候，她听见有人叫她。
“林澜。”
她回过头。
妈妈站在很远的岸边。
“别怕。”
林澜看着她。
“往前。”
她慢慢松开手。
身体没有继续往下沉。
水托住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