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 2 章

第二天经过那片湖时,林见月下意识朝昨天那个人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

湖边有人跑步,有人抱着书往教学楼赶,几个学生靠在栏杆边拍照。昨天那道橘色的身影没有出现。

林见月刚到学校工作不久,对这座大得有些过分的校园还不熟悉。她本来就路痴,去一趟行政楼偶尔都要在路口犹豫,从外国语学院回办公室,也总会绕远。

林见月还有些脸盲。新认识的老师,见过两三次,下回在走廊里碰见,她也未必能立刻叫出名字。可湖边那个连看都没有看过她的女人,她只见了一面,竟一直记得。

记得她的橘色大衣,记得她半扎起来的长发,也记得她从阳光下走过来的样子。

过了几天,林见月和办公室里的同事闲聊,说起前些天在湖边见到一位很有气质的女老师。

“穿了件橘色大衣,头发这样扎着。”

她抬手在头顶比画了一下。

对方想了想:“应该是马克思主义学院的闻老师。”

“闻老师?”

“闻清。”

闻清。

林见月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只觉得这两个字清简、疏朗,落在那个人身上,恰如其分。

“她教什么课?”

“哲学方面的课吧,具体的我也不清楚。”那位老师说,“她课讲得好,学生都挺喜欢她的。听说她的课很难选,每学期都有人抢不上。”

林见月点点头,没有再问。

那天晚上,她打开了学校网站。

各学院的课表并不难找。林见月点进马克思主义学院的页面,在一张排得密密麻麻的表格里,从第一行慢慢往下看。

她很快找到了闻清的名字。

林见月看了一会儿,关掉页面。

过了几分钟,她又重新打开,把时间和教室记进了手机。

同校的老师去旁听一节课,应该不算奇怪。

到了周三,林见月还是在走进教学楼时放慢了脚步。

那间阶梯教室比她想象中更大。

离上课还有几分钟,里面已经坐了一百多个学生。前几排几乎没有空位,还有人站在过道里找座位。

林见月在门口停了一下。

她再挤在学生中间,多少还是有些不自在。

她没有往前走,在最后一排找了个偏僻的位置坐下。

上课铃快响时,闻清从侧门走了进来。

她换了件颜色很浅的上衣,头发依然半扎着。她把教案放在讲台上,低头调好电脑。教室里原本散乱的说话声,不知不觉低了下去。

投影屏亮起来,上面出现了康德的名字。

闻清开始讲课。

她并不始终站在讲台后面。讲到需要解释的地方,她会走到前面,停下来问学生是否理解。有人回答得不完整,她也不急,只顺着对方的话继续问下去。

偶尔有学生被她问住,教室里会响起一阵笑声。闻清也笑,又很快把问题递给其他人。

一百多人的教室,竟没有多少杂乱的声音。

林见月慢慢明白,为什么有人选不上闻清的课,也要来旁听。

湖边的闻清安静、疏离,站在讲台上的她却很从容。她清楚自己要讲什么,也知道怎样让教室里的人愿意一直听下去。

林见月一开始还会低头记几笔。后来笔尖停在纸上,很久都没有动。

闻清讲完一段,目光从前排缓缓扫向后面。

“后面那位同学,为什么一个人坐在那里?”

林见月没有立刻反应过来。

直到前面一百多个学生齐齐回过头,一道道目光沿着阶梯落到最后一排,她才意识到,闻清问的是自己。

林见月僵在座位上。

她的脚趾在鞋里一下蜷紧了。那一刻,她恨不得最后一排能凭空多出一道门,让她立刻从教室里消失。

她特意坐得这么远,就是不想引人注意。可现在,她大概成了这间教室里最显眼的人。

她抬起眼,与讲台上的闻清对视了一瞬。

闻清眼中带着些询问。

林见月张了张嘴,还没想好怎么解释,前面已经有人认出了她。

“她是外国语学院的老师。”

说话的学生上过林见月的课。

教室里静了一下,随即响起一阵压低的说话声。

林见月忽然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她半低下头,目光落在桌上摊开的书页上。那一页写了什么,她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闻清没有再问,继续往下讲课。

后半节课,林见月很少再抬头。

下课铃一响,她第一个离开了教室。

过了一个多星期,学校组织新入职教师培训。

通知是学院办公室发下来的,除了培训时间和地点,还附了一张议程表。

林见月打开文件,从上往下看。

教学制度,课堂规范,教务系统操作。

在下午的教学经验分享一栏,她看见了闻清的名字。

林见月的目光停了停。

闻清是几位分享教师之一,主题是大班课程中的提问与互动。

林见月把整张议程看完,又翻回上一页,确认了一遍培训地点。

培训安排在周五。

那天上午的内容很多,会场里始终很安静。到了下午,窗外的日光斜着照进来,已经有人开始偷偷看手机。

主持人念到闻清的名字时,林见月抬起了头。

闻清从第一排起身,走上台。

她穿了件黑色长款衬衫,腰间束着一根细带,微卷的长发披在肩后。她把电脑连上投影,试了一下话筒。

“大家下午好,我是马克思主义学院的闻清。”

这是林见月第一次听她在讲台上说出自己的名字。

闻清没有讲太多理论。她说的大多是自己上课时遇到的情况:问题抛出去后没有人回答,学生坐得越靠后越容易沉默,人数多时,不该只把目光留在前几排。

讲到这里,闻清的目光从台下缓缓扫过。

林见月坐在会场中间,忽然想起那一百多个齐齐回过来的脑袋。

她低下头,在培训材料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不要只看前排。

写完又觉得这句话有些多余。她拿笔尖在旁边点了两下,到底没有划掉。

四十分钟的分享,闻清没有超时。

她说完最后一句,关掉投影,向台下略微点了下头。会场里响起掌声,上午积下的那些倦意好像也散了一些。

下面还有一位教师要分享。闻清回到第一排,把电脑收进包里,便安静地坐着听完了全程。

培训结束时,外面的天还亮着。

林见月把材料收好,周围的人已经开始往外走。她从座位上起来,却没有立刻离开。

几位老师围在闻清身边,问她刚才分享中提到的课堂情况。

林见月站在不远处,低头翻了翻手里的培训材料。

那一页她已经看过了。

她又翻了一页。

等最后一个人离开,闻清低头拉好电脑包的拉链,林见月才走过去。

“闻老师。”

闻清抬起头。

她看了林见月两秒,像是在回想什么。

“最后一排的那位老师?”

林见月没想到她还记得。

“你还记得我?”

“一百多个人一起回头看你,”闻清的眼里有了一点笑意,“很难不记得。”

那天的窘迫又被翻了出来。

林见月也笑了一下,耳根却慢慢热了。

“我叫林见月,外国语学院的。”

“那天有学生说过。”

闻清又问:“怎么会想起来听我的课?”

林见月早就想过这个问题,答案却在真正被问到时,忽然显得不那么可靠。

“我刚参加工作,想多听听其他老师怎么上课。”

闻清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林见月却觉得自己这句话答得太像准备好的。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材料。

“你刚才说,提问以后不要急着自己给答案,要给学生留一点时间。”

“嗯。”

“我的课上也遇到过这种情况。”林见月停了一下,“以后如果还有问题,可以请教你吗?”

“可以。”

林见月捏了捏手里的纸。

“那方便加个微信吗?”

闻清没有犹豫,从包里拿出手机。

“你扫我吧。”

林见月也拿出手机。她本来想点右上角,手指却先碰到了旁边的图标。页面跳了一下,弹出的不是扫一扫。

她不动声色地退回去,重新点了一次。

闻清像是没有看见。

好友申请当场通过了。

回到家以后,林见月打开过几次微信。

闻清的头像很简单,是一张在海边拍的风景照。朋友圈里没有多少内容,最近的一条是几个月前发的,照片里是一座林见月不认识的城市。

她退出朋友圈,点开对话框。

闻老师好,我是外国语学院的林见月。今天的分享很有启发,谢谢。

林见月把这句话看了两遍,又觉得“很有启发”太像培训心得。

她删掉后半句,重新打字。

闻老师好,我是林见月。今天谢谢你。

这一句又显得没头没尾。

最后,她还是把第一句发了出去。

消息发出去,停在对话框右侧。

半个小时过去,对话框没有动静。

一个小时过去,还是没有。

林见月把手机放到一边,没过多久,又拿起来看了一眼。

她开始怀疑自己要微信的理由是不是太刻意,第一条消息是不是又太客气。

晚上九点多,手机屏幕终于亮了。

闻清回了两句。

刚看到。

不用叫闻老师,叫我闻清就好。

林见月盯着“叫我闻清就好”,在输入框里打下两个字。

闻清。

她看了一会儿,删掉,回了一个“好”。

两天后,林见月上完课,想起培训时闻清讲过的提问方法。那天她照着试了一次,坐在后排的学生果然有人开口,虽然只说了两句,却把另一个平时不爱说话的人也带了进来。

回到办公室,她翻出手机,给闻清发消息。

“我今天试了你说的办法。后排有人回答了。”

发完以后,她觉得自己像个交完作业等批改的学生,便把手机放到一边,接着整理教案。

直到第二天中午,闻清才回复:“那你问了什么?”

林见月正从餐厅出来,站在树荫下打字,给她讲了那个学生的回答。闻清这次回得很快,问了两句,末了说:“他下次开口可能就容易些了。”

林见月看着屏幕,有些意外。

前一条等了将近一天,这几条却像闻清就站在她面前,一句一句接了过来。

后来她慢慢发现,闻清回消息没有什么规律。有时隔很久,有时她刚发出去,对话框里就跳出新的一条。林见月不知道哪种时候能遇上她,也不问。

到了周三上午,林见月上完自己的课,拿着书走出教学楼。

闻清周三这节课的时间,她还记在手机里。上次去旁听时,林见月自己的课临时调到了下午;这周恢复了原来的时间,两人下课的时间正好相近。

去餐厅有一条沿湖的近路。林见月走到岔路口,看了眼时间,还是拐向了闻清上课的那栋楼。

她走得不快。快到楼前,几拨学生正从门里出来;有人一边下台阶一边讨论下午的作业。林见月站在路边,从包里拿出手机,屏幕上没有新消息。

她刚把手机收起来,就听见有人叫她。

“林见月。”

闻清站在台阶上,一只手拿着书,另一只手拎着包。她今天的头发没有扎,风把一缕卷发吹到脸侧,她抬手拨开,走了过来。

“你的课也刚下?”闻清问。

“嗯。”

“这边离外国语学院不近。”

林见月心里紧了一下。她还没想好怎么回答,闻清已经往前走,问她:“去吃饭?”

“去。”

“那一起吧。”

林见月跟上去。

两人走到餐厅门口,闻清忽然说:“上次在课上叫你,我后来想了想,可能让你挺尴尬的。”

林见月没料到她会提这个。

“是有一点。”她笑了笑,“前面一百多个人都回头了。”

“我当时以为你是没找到位置的学生。”

“我故意坐在后面的。”

“为什么?”

“我是老师,坐在一群学生中间听课,有点不好意思。”

闻清看着她:“那坐在最后一排,被一群学生回头看,就更不好意思了。”

“你现在才知道?”

“现在知道了。”

她说得认真,林见月却先笑了。那天在教室里一直不敢抬头的窘迫,被她们一来一回说出来,忽然没那么难堪了。

餐厅里人多,她们各自去窗口买饭。林见月端着餐盘找了一圈,在靠墙处找到两张空位,回头朝闻清招了招手。

闻清端着饭走过来,放下餐盘时看见林见月把书搁在旁边那张椅子上。

“帮我占的?”

“不然呢?给书吃饭?”

闻清笑了一下,拉开椅子坐下。

桌面不大,两只餐盘并在一起,几乎没剩多少空处。林见月把书挪到自己身后,闻清则把手机从桌边移开,收回了包里。

“你上午讲了几节?”林见月问。

“两节。”

“难怪。”

“难怪什么?”

“你嗓子有点哑。”

闻清低头喝了一口汤:“还好。”

林见月没有接着问。闻清大概不是习惯把小事拿出来讲的人,她也只是刚听出来。

吃了几口,她想起闻清朋友圈里那张海边照片。

“你头像是在哪里拍的?”

“越南。”

“你去过?”

“前年暑假。”闻清说,“那天去海边看日出,下了雨,什么也没看到。”

“所以头像是别的日子拍的?”

“同一天。下午雨停了。”

“你在那儿等了一天?”

“也没一直等。中间去吃了碗粉,走错了一条路。”

林见月抬头:“你也会走错路?”

“当然会。”

“我以为你去过那么多地方,哪儿都认得。”

“又不是去过一次,就把路都背下来了。”闻清夹起菜,问她,“你会迷路?”

“我在学校都能走错。”

“那你今天怎么找到这边的?”

林见月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

闻清问得很随意,像只是接着她的话往下说。林见月却想起刚才那个岔路口。

“这边来餐厅也能走。”她说。

“能走。就是远一点。”

“远多少?”

“五分钟吧。”

闻清低头继续吃饭,没有再问。林见月也夹了一筷子菜,嚼了半天,才想起自己吃的是什么。

饭吃到一半,旁边有两个学生停下来和闻清打招呼。其中一个说,今天课堂上那道题回去想了想,似乎还有另一种理解。

闻清把筷子放下,听她说完,问了两个问题。学生原本说得很快,后来慢下来,边想边答。闻清没有替她说出结论,只说:“你把刚才这段记下来,下次课我们接着谈。”

学生走后,林见月看向她。

“你在培训上说的,就是这个?”

“哪个?”

“给他们一点时间,别急着把答案说了。”

“有时候我也会急。”闻清重新拿起筷子,“今天要不是在吃饭,可能已经说出来了。”

林见月笑了:“那我要不要多陪你吃几顿?”

话说出口,她自己先怔了一下。

闻清抬起眼。餐厅里有人拖动椅子,旁边几桌还在说话,林见月只看见她把那口饭咽下去,才开口。

“可以。”

林见月低下头,夹了一块早就凉了的菜。

吃完饭,她们一起把餐盘送到回收处。闻清下午还有会,林见月也得回办公室。走到餐厅门口,闻清看了她手里的书一眼。

“下周三你也这个时间下课?”

“对。”

“那下周三见。”

闻清说完,朝另一边的教学楼走去。

林见月走回岔路口,这次选了沿湖的那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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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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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忘了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