苟雅找到一份工作,在一个棒球队里当翻译。
一个人在异国他乡呆了半个月,他已经习惯了新地方的环境,但晚上睡觉的时候,脖颈上总能感受到那如蚂蚁啃食般的麻痛。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睡着的时候,轻轻啃咬他的脖子。
苟雅试过换枕头、换睡姿、甚至把窗帘换成遮光的,都没用。他去医院检查过,医生说一切正常,可能是心理作用。
他也就不再管了。
苟雅其实对棒球一窍不通,能说出来的棒球队的名字也只有青城队,因为刚到a国的时候,在街道上看见过队伍的海报。没想到能在这个职业棒球队里工作,或许这就是缘分吧。
今天是正式上班第一天。
12月份的天气,阳光温柔地洒在露天训练场上。苟雅提前做好了功课,把青城队所有队员的名字和照片都背了一遍,虽然他对棒球规则还是一头雾水。
罗特教练走进场地,刚好看见安达野选手转身看他,他向投手丘上的人招手,嘴里大声喊着:“安达野,安达野,先过来一下。”
苟雅抬头看向投手丘。
一个穿着灰色训练服的男人从投手丘上慢走下来,195的身高在一群运动员里也格外扎眼。他走路的姿势很特别,不是那种刻意的张扬,而是一种浑然天成的从容,仿佛整个球场都是他的。
教练把他带到苟雅面前,“苟雅你给他翻译一下,我懒地打字了。”
苟雅这才看清安达野的脸,浅小麦色的肌肤,深邃幽暗的眼,高挺的鼻梁,既带英气又透着沉稳气息。苟雅在心里默默给这张脸打了个分:造物者的炫技之作。
“我是你的翻译,我叫苟雅。”
安达野低头打量他。
苟雅比他矮一个头,白白嫩嫩,圆圆的杏仁眼水汪汪地望着他。安达野突然想到自己曾经养过的一只大白狗,它俩的眼神一模一样——呆呆的,看起来不太聪明,很好糊弄的样子。
安达野单手比划手语:“你是西国人吗?”
苟雅的眼闪过一丝惊讶。
他会手语!
差点忘了,这才是自己被招进来的最关键原因。苟雅是会手语的,这是他除了一张脸之外最值钱的技能。
苟雅回他:“是的,你好,我叫苟雅。”
“叫我安达野就可以了。”
打完招呼,安达野人就走了。
罗特教练说:“以后你只负责他,跟去吧。”
苟雅屁颠屁颠小跑跟上安达野,进了室内体育馆,像一只小尾巴一样跟在他身后。
不到半日,苟雅便察觉到安达野所到之处就有种怪怪的氛围。
安达野这家伙一方面不能讲话,另一方面不喜沟通。195的个头扎在人高马大的棒球运动员中也格外突出,别的队员走过来和他打招呼,他板着一张脸随意点点头,不拿正眼瞧人,一副谁也看不上的样子。
队友们的表情也很微妙,有好奇的,有审视的,还有些难以掩饰的同情。
苟雅尴尬找补,悄悄轻声说:“他叫安达野,以后多多指教,我是他的翻译,我叫苟雅。”
没成想走在前面的安达野,颇有感应地撇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苟雅莫名心虚。
傍晚训练的时候,罗特叫来苟雅。
“你知道为什么招你进来吗?”罗特说。
苟雅一头雾水,“因为我会手语?还会12国语言?”
“算是吧。达野的情况很特殊,你也看到了,所以需要你付出更多努力。”
“我明白的。”苟雅深知无论什么工作都得付出必要的努力,这是他第一份工作,他超级认真的。
“我希望你照顾好他。今后你不仅仅是他的嘴,也是他的朋友,他能不能融入这个队伍,发挥最大的作用就看你了。”
“我?”第一天上班就被委以重任,感觉有点儿微妙。
“报酬绝对是可观的,算特助,给你三倍工资。”
苟雅听到三倍工资,眼里瞬间亮起光来。
“教练,您放心,我绝对不会让你失望的。”
苟雅站在球场边上,离安达野不远不近,静静看着他训练。
越看越发觉这男人和别人不一样。
周六下午的训练任务很少,队伍里这一天晚上经常会聚餐,大家一起聊聊天,既能舒缓压力也能增进感情。
苟雅抓住这个能让安达野融入集体的机会,趁安达野换衣服的时候守在他身边,两只眼睛没忍住瞥几眼他裸露的胸膛——嗯,肌肉线条很好看,像雕塑。
等安达野换好属于他的5号球服后,苟雅正正地、满目期待地盯着他的眼睛,正想开口,对面的人立马做出了拒绝的手势。
“我还没说呢?”苟雅疑问。
安达野低头,面无表情,眼神落在苟雅的耳朵上。圆圆鼓鼓的耳垂上一个小小的黑痣,不偏不倚地长在正中,像一粒不小心粘上去的黑芝麻,又像一粒不知道能开出什么花朵的种子。
安达野利落地比划:“我不去。”
“你先听我说完,这次聚餐可是好机会,你可以好好认识大家。”苟雅神神叨叨比划。
“不需要。”
“对以后的比赛也有好处啊,多沟通沟通是好事。”苟雅一点没想到会被拒绝,一时间又没想出更能说服人的理由。
“我是哑巴。”安达野说完就要离开。
苟雅被简洁利落的四个字震得一瞬间错愕。恢复表情之后,一只手拉住安达野的胳膊,立马圈上去比划起来。
“你有我,我是你的翻译啊,你想说什么不都有我嘛,我来帮你说。”
安达野没有理苟雅,任由他拉着,在他边上一直碎碎念。
训练的时候,苟雅在边上拿着水和毛巾乖乖等着安达野休息。但凡安达野在间隙间看过去一眼,就能看见苟雅两只水汪汪的大眼满是恳求期许地看着他。
等到教练让安达野下场休息,那家伙立马橡皮糖似的黏上来,接过球棒递上水和毛巾,嘴里还小小声地念叨,手也小范围地比划:
“去嘛,去嘛,去看看玩玩嘛。”
苟雅个头不低,奈何安达野195的个头硬是把他衬得小只。苟雅的比例特好,十头身,尤其是一双腿非常长,线条也格外漂亮,穿着宽松休闲灰色运动裤,还能看见鼓起的圆润屁股。
安达野瞅着苟雅围着自己团团转殷勤的傻样儿,显得十分淡定从容,任由他像个复读机似地围在身边。
他不反感苟雅的唠叨,甚至觉得逗他玩很有意思。和挥动球棒、投球一样有意思。
傍晚,终于在苟雅坚持不懈的努力下,安达野点头同意了。
苟雅产生莫名其妙的成就感,那种能让安达野立马溶入整个棒球团队的成就感。
两人落座之后,隔着长桌老远,苟雅看见罗特教练向他投来的肯定眼神。当然也有满桌人对安达野既好奇又带着审视的目光。
一向神经大条的苟雅敏锐地捕捉到了大家的表情,他轻拍安达野的背:“阿野可是很厉害的投手和打手,现在小看他后面会吃很多苦头的。”
反正在座各位都没自己熟悉安达野,叫“阿野”显得二人亲近。再说了,凭苟雅这段时间恶补上的棒球知识库存,以及他天天看着安达野训练的样子,他敢断定安达野绝对是一个厉害的人。
那当然,能让教练上心的人,能是一般人吗?
安达野迟疑一瞬,点点头示意。他是不能说话,但耳朵没有任何问题。他以往装作听不到纯粹是为了省去不少麻烦,一来二去也懒得解释了。
气氛很快活络起来。
苟雅没怎么吃东西,在边上默默关注安达野的视线。只要安达野看向某一个人片刻,他就会快速记下那个人在说什么,并且记在小本子上,再递到安达野碗边上,确保他低头就能看见。
苟雅不想在这里打手语,他觉得安达野会不喜欢。
本子也是苟雅特意准备的,巴掌大小,放在手里一点也不显眼。笔也是小小的一只,笔帽上还有一只可爱的小老鼠图案。
苟雅边上坐着一个西班牙人,有一头漂亮的栗色小卷发,戴着一条蓝色的发带,叫尼恩。他满脸好奇地盯着苟雅的小本子。
尼恩问苟雅:“你知道他之前在哪个球队吗?”
苟雅写下:“尼恩想知道你之前在哪一个球队?”
安达野看二人一眼,本子上写下:“关他屁事。”
苟雅两眼一惊,一手抢过本子捏在手里:“哈哈哈,他说你猜。”
尼恩接连猜了几个名声不太好的棒球队名。
苟雅脸都绿了,让你猜没让你真猜啊。
安达野脸色不太好,“挑衅?”
苟雅眼疾手快握住安达野即将竖起的中指。
“他刚才比划什么?”尼恩问苟雅。
“他想上厕所。”
尼恩盯着苟雅的眼睛,毫不避讳地说:“唉,偏偏整个哑巴进来。”
苟雅脸垮下来,仿佛不会说话的那个人是自己。死死拽着小本子,恨不得一拳打死这个乱说话的家伙,又偷偷瞟一眼安达野的表情——还好,安达野没感觉到异常。
小插曲之后没多久,苟雅就带着安达野离开了。
酒过三巡之后,众人才开始从罗特教练口中打探安达野的消息。
“这个人很有天赋,是我偶然间从陆星俱乐部发现的,花了去年一整年的时间才签下。他不是普通人,和我们完全不一样,我这话的意思不仅仅是在说他的身份,总而言之他是个好苗子。就是脾气差了一点,不过这些问题都是能解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