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入府为婢

寒鸦低掠过顺天府的上空,只留下几声细碎的低鸣。

不甚凄凉。

棠影手脚皆被镣铐锁住,押至此地。

一个冷面的官差将她粗蛮地推搡向前,她脚下一个不稳,踉跄倒地。

但无人去扶她。

谢家失势,旁人只会避之不及,此刻谁人敢近前去妄惹牵连。

棠影未发一言,双手艰难撑地,缓缓爬起。

被幽禁的这些日子,她寸步未出屋,亦未见阳光。

今日大雪初霁,阳光透过云雾洒下璨金,她只觉得灼灼晃眼。

那名官差口气不好地向她催促道:“快些,别耽误事了。”

棠影叹了口气,缓缓应道:“好。”

随后她被带入女子狱所之内,只见两名稳婆翘着二郎腿,已然等候她多时。

一名清瘦的官吏一手拿着一册子,一手执笔,肃然高声道:“叫什么名字。”

“柳棠影。”

“年岁。”

“二十。”

“嫁入谢府多久了?”

“快三年了。”

“与谢循安什么关系。”

“他是我的家翁。”

“可知所犯何罪?”

闻此问题,棠影才抬眸看向官吏,眉头紧蹙,淡淡道:“不知。”

她不晓朝事,只知襄王失势,谢家也因此受牵连。

可究竟是何罪呢?

她不知。

那官吏骤然停笔,嗤笑着道:“真是不知悔改,所犯何罪都不知。”

“还请赐教。”棠影浅声道。

官吏撇了撇嘴,道:“谢循安犯了御前大不敬之罪,质疑圣上,你是他的罪臣家眷。”

“好,知道了。”棠影柔声应道。

官吏翻了个眼皮,继续低头提笔记录。

“哪里人?”

“金陵本地人士。”

“自家有何亲眷以及各事何业?”

“父亲柳询章,为国子监九品学正。孪生胞弟柳晏如,是名秀才。继母宋宛,异母妹妹柳莲衫……还有,还有我的乳娘郑兰晓。”

“嗯。”官吏低头记录。

棠影踌躇着开口问道:“大人,谢家若是定了大罪,那是否会影响我的胞弟晏如考取功名?”

“你只是他姐姐,不算直系,考取普通进士无甚影响,但若想去争殿试前几名,那就别想了。”

棠影松了口气:“那就好了,我弟弟没那考前几名的本事。”

闻此言,那官吏眉头一挑,冷声发笑,低着头又书写了几行,才将笑意收拢道:“书录完了,去勘验身体。”

棠影一个哆嗦,喃喃道:“勘,勘验?”

还不及她反应过来,就见两位稳婆上前将她领至一空屋内。

“啪”的一声,门刚被阖,二人就径直上手开扒她的衣裳。

她欲想抵抗,便抬眼迎上稳婆锐利的目光,心中露怯只能作了罢。

不刻便若一只剥了皮的蜜桃一般,软白莹粉。

紧接着便被丈量与勘验,一股前所未有的耻辱蔓延周身。

她只能宽慰自己,至少官衙是派女人来扒自己衣服。

这样想着,才堪堪好让自己的羞耻心减少一些。

寒风穿窗而入,若荆鞭般划过身体,她的身躯不自觉随之颤抖。

虽死死咬着下唇,却挡不住眼眶一阵热润。

两位稳婆动似乎察觉到了她的难堪,动作也轻柔了许多。

半晌过后,一稳婆将一套白色囚服递给她:“自己衣衫不能再穿了,得穿这个。”

棠影低头看了看方才从自己身上褪去的衣衫,虽看似素雅,但实为上等贵品,是谢涟去江南外务之时,特依着她的喜好,甄选买回的。

见她有些迟疑,那稳婆又催道:“快些穿上,别着凉了。”

也罢,这些身外之物皆是无用,自是不必在意穿着与否。

她长睫轻轻发着颤道:“谢,谢了。”

待穿衣完毕,又被领回那晦暗的狱所之内。

稳婆向着那官吏道:“无伤、无孕、无隐疾,健康。”

官吏执笔记下,再抬眸用审视的目光打量着神情木然的柳棠影,而后照着书册,正声读道:“柳棠影,现剥夺你的良民户籍,归入奴籍,拨入刑部尚书霍纾禾府内为奴供其驱使,世代厮役,未有圣上旨意,不得脱籍。”

说罢,他合上手中书册,神情严肃地看着棠影。

棠影只是面如死灰,默然不语。

“世代厮役,不得脱籍。”

世世代代低人一等,供人使唤?

怎就沦落至这一步?

过往一切浮华,自此皆若虚妄,戛然止步。

当初嫁进谢府,人人羡若,谁能料想到不过三年,便从云端跌至泥沼。

家翁身居要位,被卷入政治斗争,亦是身不由己,何况他现已仙逝,自己因此受到牵连,又怎能去怪由他?

至少曾经幸福过。

也是无悔。

————

柳棠影在女子狱所待了一夜,翌日一早便被送去霍府。

她心中自嘲着,自己这般处境,如同一只被贩卖的牲畜一般,只能任人宰割。

府中的管事与押送的官差做了交接,低头执笔记下柳棠影信息与奴籍。

管事姓刘,名春来,大约四十来岁,模样清瘦。

许是从前与霍纾禾来往之时,与之打过照面,不过时隔三年,棠影虽毫无记忆,但管事似乎对她还有些印象,朝她轻轻颔首示意。

棠影亦向他回赠一和温笑容。

待官兵走后,刘管事交代道:“以后在府内做婢女,需着府内婢服。”他指了指桌上叠好的翠绿色衣衫,接着道,“这有件婢女粗衣,你去里间锁上门,将身上白衣换下。”他的手指向隐蔽里屋。

棠影低头看了看身上显目的囚衣,不知是否是不想让她难看,管家才将其称为“白衣”。

“好。”她轻声应道。

待她换好婢女服出来,刘管事又叮咛道:“既已入府为婢,从此便得忘却从前身份,只得记得奴身,万万不可对过往荣华再心存妄想。”

棠影低头恭敬地聆听其嘱咐。

管事又细道:“入了府,就要守府内的规矩,听从主子吩咐,当差之时不可偷懒,安分做事守好奴婢的本分,若有病事须与管事嬷嬷告假,知晓了吗?”

“知晓了。”

“稍后随你的主管李嬷嬷,去领了差事,再去分配予你的住处休整安顿一番,趁早些去上手干活。”

“是。”棠影低着头应道。

沉默须臾之后,他轻叹口气道:“三年前,府内因事将所有下人换了一遭,仅留下我与两三名主子的亲信。故而其他仆从皆不知你与大少爷过往定过亲,你也自不必多言此事。”

棠影愣愣抬头,恍惚地点了点。

她感觉自己如同急流之中的一条小船,只能随波飘荡,不能自己控制向何处行去。

缥缈无定。

来领她的李晴嬷嬷,一见着她便和善地悦笑道:“以后你就跟着我做事。”

“是。”棠影答道。

待二人出了管事房后,李晴仔细地上下打量了棠影一番,露出怜惜的神情:“姑娘模样倒是绝色,可惜是个苦命之人。”

棠影温柔地笑了笑,现学现搬刘管事的话:“嬷嬷,进了府内,过往一切都莫再提了。”

李晴自知多言,便不再赘言。

二人边走边说:“府内还缺一洒扫丫鬟,你就负责做这个吧。”

棠影轻声答道:“好。”

她心想着:洒扫这活儿倒是称她的心,只需埋头苦干,无需与旁人交流。

“我领着你到当值的几处地方走一圈。”李晴领着棠影向前走。

她们先抵至宽敞前厅,只见厅内琉璃镶顶、雕鹤盘柱、金漆缀窗,自是磅礴大气,尽显高门风范。

自出前厅后,又从廊内一路走过各个楼阁庭院,黛瓦朱檐、亭台有序、院落层层、花苑雅致、回廊连绵,比之谢府竟然华贵更甚。

李晴特意与棠影交代主子屋内有专门的丫鬟洒扫,粗使丫鬟不能进去。

棠影对这独作独了、不需言语之差事极为满意,不过也有一遭愁处,便是这冬日着实太冷了,在户外不一会儿手就被动僵。

“这几日时有下雪,积雪要及时扫去,免得让主子滑倒。”

“每日需洒扫两遍,卯时、申时分别开始扫。另外每半个月轮一次值夜,你是粗使丫鬟,负责在府内巡夜即可,切记不可去主子房内,记住了吗?”

“府内主子是老爷、夫人、大少爷,二少爷、小姐,要记牢了,主子如何吩咐,咱们就如何照做。”

“老爷现辞官在家,平日里喜欢在斋堂念念经,抄抄佛文,不喜麻烦下人;大少爷近来公务繁忙,退部回来后就会沉浸书房,书房值守有专门的婢女,与你亦无甚干系;夫人要求极细,每日会检查下人活干得如何,你干活切勿马虎,若被夫人发现了差池,就要领罚;至于小姐和二少爷,他们年岁尚小,有专门的嬷嬷与丫鬟在照料,不过,他们俩时常来小院玩耍,雪天地滑,你要及时打扫,莫让他们俩摔着了。”

李晴细细交代,棠影用心牢记。

而后李晴又带着她去库房领了用品和衣被,再带她回了下房。

“你的房间在这儿,四人间,现空了一个位置,你们三人住。”

棠影抬眼环顾这逼仄的屋内,一张四人大通铺,一个柜子,一张小桌,便无其他了。

昔日在谢府之内,她尽少吩咐使唤下人便自以为是体恤婢仆,其实却未真正留心他们的辛酸难处。

如今,自己也为奴为婢之后,才懂往日不过是隔幕旁观罢了。

“整理下你领来的东西,然后就可以去干活了。”李晴的一声交代,将她的思绪骤然拉回。

她抬眸去看,只瞥见李晴出屋的背影。

转身轻轻摸了摸窄小的床位,前路未卜,如今只能尽力不让自己去想以后该如何是从,徒增烦恼。

抬头望着窗外,今日幸未落雪,庭院洒扫,倒能省力不少。

也算个好的开头。

只是可惜了,平日爱读的那么多些书,都还落在谢府之中,不能带走,也不知今后可还有机会再去拿回?

……

短暂休整一番后,她便持着扫帚干起了今日的差事。

未出嫁之前,在家中亦有分担家务,故也不算手生。

只是这冬日寒气实在砭骨,没一会儿双手便冷得发僵。

她合掌互搓,又对着掌心呵了呵气,手才稍稍有些知觉。

先头心中还想着,幸而今日天公作美未飘雪。

可真是害怕什么来什么,她才把小院扫了干净,天竟淅淅沥沥地飘起雪絮来。

真是欲哭无泪。

好在这雪也只是,坠雪梨花细,落地便化水。

不算大。

她暗求着雪别再下大了。

因着外头下了雪,她只得先去廊内扫地。

正低头苦扫之时,一双黑靴无声无息地猝然闯入眼帘,挡在她的扫帚前。

她心下顿慌,噗噗直跳,不祥预感涌上。

面前之人高大的身形投下的黑影将她整个人死死覆住,好似黑暗笼罩,裹得她不敢妄动。

半晌后,她才轻咬朱唇,顺着那双黑靴和挺拔的身子向上缓缓抬眸……

果不其然,那既熟悉又陌生的脸庞逐渐出现在面前。

在看清他的一刹那,她的杏眸不由地黯淡下来,神彩全失。

略微愣神片刻后,她怯怯低头叫道:“霍大人。”

霍纾禾退部抵府的第一件事,竟是来察柳棠影是否安分当差。

“今夜,你来我书房前值夜。”

风过朱廊,音声霜寒。

也不等棠影应答,霍纾禾便迈步而走,只空留一冷然背影。

棠影的一声轻叹,散在簌簌冷风之中。

自己是粗使奴婢啊,就算轮到值夜不是巡院就行了吗?为什么要去他书房前伺候他?

她空望着那渐行渐远之人。

执帚之手不觉攥得愈紧,直到指间泛了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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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趋炎又附势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