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羽凉先前一直觉得,江湖上忽然出现的那伙黑衣蒙面人,对他的生活造不成什么影响。
他在蒋家堡的船上和那群黑衣人对上过,功夫称不上特别,只是出招狠厉。
他也探过他们的骨,摸了不下两个,根骨皆是平常,资质平平,不是什么武学奇才。
更有趣的是,这群人虽然看着是自小习武,练的却不是寻常江湖人的路子,吐纳,运气,内力,招式,更像是被人一板一眼磨出来的寻常兵器。
兵刃虽利,却不精细。
他本来是这样想的。
凤羽凉自认没有兼济天下的本事,却也想着他起码能做到独善其身,置身事外。
明月山庄之事颇为离奇,凤羽凉原是担心裘枕寒乱了别人的棋局,才追了上去。
那日他揣摩顾明月的态度,便知此事此局,非裘枕寒可以轻易扰动。
后来明月山庄果然死了不少人,不过这都是别人的家事,与他凤羽凉有何干系。
临走时,顾明月叫住他说的那番话,并非隐秘,父亲不曾瞒他,故他年幼之际,也曾日夜思量。
顾明月所行为何,凤羽凉无意深究。
只是……
父亲既派融雪捎信,定是十万火急之事。
父亲未曾在信上书名缘由,只让他尽快赶回鸣凤山。
若是以往倒也无妨,可是现在他还有阿离,他总是不放心她的。
凤羽凉想带叶淋离回去,却觉唐突,不知何故。
裘枕寒不靠谱,却也可靠。
那么……
他便回去一趟好了,早去早回,顺便将阿离的事情告知父亲一声,只是让他知道。
凤羽凉想让父亲知道这世上有个叫叶淋离的姑娘,他对她情谊无二,其余的事情只属于他和她之间。
凤羽凉转身面对着叶淋离,伸手将她拥入怀中,轻声说道:“羽凉要回鸣凤山一趟,待我回来……叶淋离可愿等凤羽凉?”
叶淋离看着眼前将自己拥入怀中的蓝裳男子,心尖微微一颤,说不上的有什么东西在心口悄悄融化,扰地心尖一颤一颤的。
许久,她说:“叶淋离当然愿意等凤羽凉,她情愿……也盼着能一直等他。”
司徒客和夜憬渊面面相觑,裘枕寒一副爱见不怪的样子,他早就习惯了,他知道凤羽凉和阿梨姑娘情谊深厚,才不会像旁边新来的那两人那般没有见识。
他想,凤羽凉和阿梨姑娘都比他脑子灵光,所作所为自有一番深意,他先前不曾细想便对着阿梨姑娘出口相问,实在无礼。
望着凤羽凉策马远去的浅蓝色背影,叶淋离回头瞅了瞅裘枕寒,也不知道凤羽凉方才拉着他都说了些什么。
她知道凤羽凉肯定会让裘枕寒好好护着自己的,但是他们也谈得太久了些,想来还说了什么别的事情,她只是有些好奇,却也不一定非得知道。
司徒客才不会像叶淋离一样想那么多有的没的,当即冲着裘枕寒问道:“裘兄,栖梧公子刚刚叫你过去都说了什么?”
“没什么,只是让我好好护着阿梨姑娘,万不能让阿梨姑娘受伤。”
他当然会护着阿梨姑娘,这本就是仇娘子托付给自己的事情,凤羽凉不说,他也会做到的。
夜憬渊向来看不懂叶淋离的事情,但是他想知道他们接下来要去哪,所以他轻轻拽了拽叶姑娘的袖子。
“叶姑娘,我们现在要去哪啊?”
叶淋离轻轻地瞥了夜憬渊一眼,道:“不知道。”她对去哪里没什么想法,她只想知道凤羽凉什么时候回来。
至于身边这群拖油瓶,谁在乎。
“阿梨姑娘,我想过了,凤羽凉和你之前去过明意楼,现在我们不如去揽云阁。”
揽云阁收录天下书籍,都城人推崇的经史子集,江湖各家的武功心法,民间传道的奇书画卷,还有记录乡野民俗的游记杂谈……
裘枕寒思来想去,既然是明意楼都探不到的消息,不如去揽云阁碰碰运气,看能不能寻到与阿梨姑娘来处相关的书籍简记。
“裘兄说的可是‘深春负尽天下书’,有天下书局之称的揽云阁?”
司徒客知道这地,不过他对这些书啊,字啊的,丝毫提不起兴趣,稍微瞟到都会头痛不已,从来没想过自己还要去这种地方。
“我也知道这个地方!据说可厉害了。”
夜憬渊忙举起手摇了摇,总算是有他也知道的了。
“那就去这里看看吧。”叶淋离一锤定音道。
她可不想听这些人瞎扯呼了,赶紧把地点定下来,该干嘛干嘛去。
客栈里。
南明鸯拿着一只尾巴攒动不已的红色蝎子,手指细细摸索了一番,从红蝎腹部抽出一根细线,在眼下亮了亮,转头对一旁的兄长说道:“我要回趟寨子,你呢?”
瘫趴在桌子上的南明鸳,从桌上伸腰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说道:“我啊……该做的事情已经做完了,自然是要去找些乐子解解闷咯。”
“比如……那位阿宁姑娘。”
……
揽云阁在录州,笈城。
叶淋离一行人驾车行林数日,无法,只因她不会骑马,也不愿行舟。
几人只能花些银两买了辆马车,购置了些干粮用具,想乘马车直接穿过这镌州密林去录州。
驾驶马车的人自然是裘枕寒和司徒客。
司徒客本想三人轮着驾驶马车,这密林也不知多久无人行经了,野植疯长,行起来很是困难。
哪想到叶淋离那旧识,看着有几分功夫在身,却连驾个马车都不会,真是个废物。
裘枕寒倒是对此没什么感觉,要他说,他一个人也行的,奈何司兄弟实在热忱不想自己过度操劳,他不忍拒绝,便应了。
此刻,马车里叶淋离,司徒客,夜憬渊拿了副前几日在城里采买的叶子牌,玩着消磨时间。
定睛一看,司徒客早已成了个大花脸,脸上尽布满脸横横竖竖撇撇捺捺的墨渍,夜憬渊脸上也绘了两笔,皆在鼻下唇上,像是平白长了两撇胡子。
叶淋离与夜憬渊先前对于如何妆扮司徒客,也有许多妙想,比如拂去最上面那一层乱七八糟的横竖撇捺干扰,隐隐约约还能看见他额头上的‘王’字,肖似猛虎下山。
脸颊两侧圈圈绕绕的圆形物,叶淋离说那是可爱的象征,司徒客顿时就想给她也来上几笔。
从右额直直斜下横贯眉眼至面上的,那道疑似疤痕的玩意,夜憬渊说他以前看话……书,书中的大侠就是这样的,很是霸气。
司徒客当即反唇讥讽,只有本事不行的三流货色才会被人砍得毁容,以后怕是连娘子也娶不到。
当然,还有很多别的,比如他嘴唇周边的一圈黑,那原是叶淋离和夜憬渊给他画的胡须和美须髯,连下巴上都很是细心地添上了呢。
只是吧,这人玩牌的技术实在不咋地,两人被他累得都快江郎才尽了,也没心思再构思些什么了。
打完一局,叶淋离和夜憬渊拿起笔就是一笔画下,事后两人还很是无奈地对视一眼,叹了口气,显得他们有多迫不得已似的。
司徒客都快被这两个混蛋给气疯了。
而此时,他们的寒玉公子,裘少侠自然是坐在帘外驾马车了。
裘枕寒听着里面的嬉闹,想着这就是他想过的生活,与三五好友浪迹江湖,路见不平,行侠仗义……哪像凤羽凉那家伙,他每回说了一大堆,那人还是只会嗯啊哦哟的,怪没意思的。
阿梨姑娘的这些朋友可真不错,她果然比自己有眼光多了。
凤羽凉也嘱咐过他,此行少问多做,有什么事情都依着阿梨姑娘来就行。
说起行侠仗义……
裘枕寒眼里寒光一闪,对着身后喊道:“司徒客你出来驾着马车,夜憬渊你护好阿梨姑娘!”
语罢,将缰绳甩进车帘,起身,踮脚,往前纵身一跃,落到被一群黑衣蒙面人团团围住的白衣女子身前,立定。
他双手绕肩从背后抽出黯玉双剑,便与这些凶神恶煞的黑衣人厮杀了起来。
司徒客听到裘枕寒出声,当即放下手里的叶子牌,支手往前一伸,接住裘枕寒抛来的缰绳。
与此同时,腰身上提,轻轻跃过覆着叶子牌的小案,一息间便坐到了裘枕寒方才坐着的位置上。
他抬眼眺望,望着正与裘枕寒打斗的黑衣蒙面人,眉头轻轻挑起,又远远瞥见一旁的白衣女子,不由得撇了撇嘴。
寒玉公子还真是如传闻中一样,喜欢多管闲事,他司徒客可不喜欢做这种费力不讨好的事情。
司徒客拉着缰绳,稳稳拉住,用力一拐,控制好马车,调转方向,寻了个远离那群人的方向驶去。
“叶淋离,咱们的裘少侠又开始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了,我们得离他们远点。”
叶淋离听着司徒客的话,也不意外,寒玉公子裘枕寒就是这么个人,这一路上也不知道管了多少闲事了。
他们三个往往都是避得远远的,任他拔刀相助,待事了了,裘枕寒便会自个想办法寻过来,每每如此。
这次想来也是如此,叶淋离的眉头忽地轻轻皱起,司徒客话音刚落,她便听到了一声熟悉的尖啸哨声。
仇娘子的缓归酒垆,蒋家堡的货船上。
还有……隋城宋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