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五个人的新位置

活动室的白板上还留着上一轮案件的痕迹。

姜未站在窗前,看着那块白板发了一会儿呆。上面有向晚画的线索关系图,线条纵横交错,像一张蜘蛛网。最中央的位置写着三个字——“预警表”,箭头指向四面八方:学工处、辅导员办公室、转专业审核组、奖学金评定委员会。每一个箭头末端都画着一个问号,那是向晚的习惯,她不确定的事情从不画句号。

但现在这些问号已经被擦掉了。

上周五,校纪委的正式整改通知发到了心理学院。通知里写得很明确:心理咨询中心与学工系统之间的信息共享通道即刻切断,所有历史预警数据封存待核,未来任何涉及来访者信息的跨部门流动必须附有来访者的书面知情同意书。

通知不长,不到五百字。但姜未来来回回看了六遍。

不是因为激动。是因为她不敢相信。

“你在那儿站了十分钟了。”宋知渺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姜未转过身,看到宋知渺靠在门框上,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三瓶矿泉水。她今天穿了件黑色短袖,露出左臂上一道还没完全消退的淤青——昨天散打课上跟人对练留下的。

“我在想事情。”姜未说。

“想什么?”

“想那份通知。”姜未走回桌边坐下,“你说它是真的有用,还是只是一张纸?”

宋知渺拧开一瓶水,灌了两口,抹了抹嘴:“有用没用,得看有没有人盯着。”

“那我们就是盯着的人。”姜未说。

宋知渺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没说话。但那表情的意思姜未读懂了——“这才像你。”

余小鱼是第三个到的。她进门的时候怀里抱着一堆东西,踉踉跄跄地挪到墙角那张空桌前,哗啦一声全倒在桌面上。姜未探头看了一眼——一次性手套、密封袋、卷尺、标签贴、记号笔、一把镊子、一小卷黄色的警戒带。

“你这是……”宋知渺走过去,拿起那卷警戒带翻了翻,“打算在宿舍门口拉条子?”

“现场保护工具包。”余小鱼蹲在地上,一边把东西归类一边说,“上次查周棠那个案子的时候,我发现我们缺很多东西。比如取证的时候没有无菌手套,只能用纸巾隔着拿,万一真有指纹就毁了。还有标记物证的标签,我们用的是便利贴,风一吹就掉。”

她说着,从包里掏出一个透明的塑料收纳盒,把分好类的东西一件一件码进去。动作很慢,但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需要高度专注的手工活。

宋知渺蹲下来,看她码了一会儿,问:“这镊子是干嘛的?”

“夹细小物证。比如毛发、纤维、碎屑。”

“你连这个都想到了?”

余小鱼没有抬头,耳朵尖泛了一点红:“我就是觉得……万一以后还有这种事,我们不能每次都靠运气。”

姜未看着余小鱼把最后一卷标签贴放进盒子,盖上盖子,然后退后半步打量了一下自己的作品,露出一个满意的表情。这个大一刚来时连说话都不敢大声的女生,现在已经在考虑物证链的完整性问题了。

“挺好的。”姜未说。

余小鱼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然后迅速低下头去整理盒子边缘的毛边。

温以宁来的时候,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一个小程序的后台界面。

“给你们看看这个。”她把手机放在桌上,让几个人凑过来看。

界面很简洁,顶部写着“树洞信箱”四个字,下面是留言列表。每条留言都只有一个编号和一段文字,没有昵称,没有头像,没有一切可以追溯到个人的信息。

“我找人帮忙搭的。”温以宁说,语气尽量平淡,但姜未听得出来她藏着一丝得意,“匿名提交,后台只能看到内容和提交时间,看不到IP和设备信息。每天晚上十点我会统一看一次,有需要跟进的就转发到群里。”

宋知渺划了两下屏幕,看到已经有十几条留言了。有的是求助——“室友总偷用我的护肤品,说了也不听,怎么办”;有的是倾诉——“最近每天都睡不着,但不敢去心理咨询中心,怕又被记到档案里”;还有一条只有一句话:“谢谢你们帮林柚学姐讨回公道。”

宋知渺的手指在那条留言上停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滑了过去。

“你这个‘懒人’居然搞了个小程序。”她说。

温以宁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懒人才需要工具。勤快的人都靠自己跑断腿。”

“你这是骂我还是夸我?”宋知渺问。

“自己想。”

向晚是最后一个进来的。她走路几乎没有声音,以至于她已经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了,宋知渺才注意到她。

“你什么时候进来的?”宋知渺吓了一跳。

“刚刚。”向晚说。

她今天穿了一件灰色的卫衣,帽子没有戴,露出一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但她坐下来之后,没有像往常一样掏出耳机戴上,而是把手放在膝盖上,安静地坐着,像是在等什么。

姜未注意到这个细节。向晚以前来活动室,第一件事就是戴耳机。那个动作的意思是——“我在,但不要跟我说话。”但今天她没有戴。

“向晚,你是不是有话想说?”姜未问。

向晚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上周三,法学院的一个老师给我打电话。”她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他说他们院有个案子,一个学生说自己在教室里丢了笔记本电脑,怀疑是隔壁班的人偷的。两边吵了一个星期,谁也说服不了谁。他想让我去看看监控。”

“你去了?”宋知渺问。

“去了。”向晚说,“监控拍到了那个时间段进出教室的所有人。一共十七个人。我把他们的脸一个一个看了一遍,然后告诉老师,第七个进门的男生有问题。”

“什么问题?”

“他进门的时候,手上没有东西。出门的时候,外套鼓起来了一块。”

宋知渺倒吸一口气:“你就凭这个看出来的?”

“不是凭这个。”向晚说,“是凭他出门时的表情。正常人从教室里出来,要么在看手机,要么在跟人说话,要么在发呆。但他的眼神是先往下看的——看自己的外套口袋——然后再往左右看。这是一个确认动作。他在确认东西还在不在,有没有被人发现。”

活动室里安静了几秒钟。

“然后呢?”余小鱼小声问。

“然后老师去查了那个男生的柜子,电脑在里面。”向晚说,“他承认了。”

向晚说完这段话之后,活动室里又安静了一会儿。不是因为尴尬,是因为她们都在消化一个事实——向晚刚才说了很长的一段话,而且是主动说的。这在以前几乎不可能发生。

“所以你以后要兼职做校园侦探了?”温以宁打破了沉默。

向晚想了想:“不是兼职。是他们来找我,我就去。”

“收费吗?”宋知渺问。

“不收。”向晚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法学院老师说,下次再有这种事,可以直接找他帮忙调监控权限。”

姜未忍不住笑了一下。向晚这个人,看起来什么都不在乎,但她心里有一本账。她帮别人认了人,换来的是下一次查案时更方便的通道。这笔交易,她不亏。

快到晚饭时间的时候,五个人各自散了。宋知渺要去散打俱乐部带一节新人课,温以宁说要回去改小程序的界面配色,余小鱼抱着她的工具包回了宿舍,说要把里面的东西再整理一遍。

向晚走得最快,转眼就不见了人影。

姜未留在最后,关了灯,锁了门。她站在走廊里,看着门上那张手写的纸条——“校园安全与心理支持小组(原犯罪心理学兴趣小组)”——伸手把它按了按,确保胶带粘牢了。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秋天的风灌进来,带着桂花的味道。远处操场上有人在跑步,广播里放着不知名的歌,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的。

姜未把手插进口袋,沿着走廊往外走。

她走到一楼大厅的时候,迎面碰上了一个人。

辅导员周老师。

两个人同时愣了一下。自从上次约谈之后,她们就没怎么说过话。周老师的表情有些复杂,像是在想要不要打招呼,最后还是先开了口。

“社团最近怎么样?”

“还行。”姜未说。

周老师点了点头,欲言又止。她站在那里,手里抱着一沓文件,看起来像是刚从办公楼出来准备回家。秋天的傍晚天黑得早,大厅里的灯已经亮了,昏黄的灯光照在两个人中间的地板上,隔出一道模糊的分界线。

“那份整改通知,”周老师终于说,“我听说了。”

姜未没有说话,等她继续。

“你们做的那些事,我不评价对不对。”周老师说,“但有一句话我想跟你说——你们五个,别把自己折进去。”

姜未看着她,忽然觉得周老师脸上的表情不像是在敷衍,也不像是在说客套话。那是一种很复杂的表情,像一个知道这条路不好走的人,在劝一个正要踏上这条路的人小心脚下。

“我们会小心的。”姜未说。

周老师看了她一会儿,没有再说什么,抱着文件走了。

姜未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的暮色里。

她走出行政楼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是群聊。

温以宁发了一张截图,是她那个“树洞信箱”的后台。有一条新的留言,提交时间就在五分钟前。

留言只有一行字:

“我好像被人盯上了。不是跟踪,是我的东西被人动过。我不知道该找谁。你们还在吗?”

姜未站在路灯下,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打了一行字发到群里:

“在。”

她按下发送键,把手机收进口袋,朝着食堂的方向走去。秋天的夜风穿过校园,吹得路边的银杏叶沙沙作响。她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

她知道明天还会有新的问题等着她们。可能是一个新的案子,可能是来自某个方向的阻力,也可能只是普通的一天——没有人来敲门,没有新的留言,什么都没有。

但那也没关系。

她们已经不再是那个“快死了”的社团了。她们有了名字,有了工具,有了一条虽然细但正在慢慢扩大的路。

剩下的,就是走下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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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都曾想报警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