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下午最后一节课，初三一班。
数学老师在黑板上写满了公式，粉笔灰在斜阳里飘成一片雾。教室里大半人已经神游天外，后排几个人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垂。
兰莘靠在窗边的座位上，左手转着一支笔，右手在笔记本边缘画着什么。她其实在画下一期校刊的封面草稿，主题是"校园生活碎片"，脑子里盘算着排版比例和色调搭配。
旁边的书羽低着头，草稿纸上写满了演算步骤，但仔细看会发现步骤和步骤之间夹着一行小字："某男团回归预告照出了，帅得我半夜三点没睡。"她嘴角压着一点弧度，高马尾在脑袋后面微微晃动。
阡荷坐在最靠门那排，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书，但书页上压着手机屏幕。手机里正播放着一集二十多分钟的番剧，她戴着一边耳机，中马尾从肩膀垂下来，面无表情地盯着屏幕，偶尔咬一下嘴唇。
下课铃响了。
数学老师喊了句"作业记得写"，卷起教案走了。教室里瞬间活过来，椅子腿刮地板的声响、收拾书包的拉链声、约着去小卖部的吆喝声混在一起。
兰莘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低马尾在背后晃了晃。她刚想开口说"待会去老地方"，余光就瞥见门口走进来一个人。
叶文乐。
他抱着厚厚一沓作业本，大概是刚从办公室搬回来的。校服衬衫的袖子挽到小臂，头发被走廊里的风吹得有些乱。他低着头看手里的作业本，步伐挺快，拐进门的时候也没抬头。
阡荷也站了起来。
她手机还捏在手里，耳机线垂在胸前，大概是急着去器材室，站起来就往门口走。两个人都没看路。
"砰。"
肩膀撞肩膀。叶文乐手里的作业本哗啦散了一地，阡荷的手机脱了手，在半空中翻了个跟头，被她一把捞住。
"……"阡荷站稳，皱着眉揉肩膀。
叶文乐蹲下去捡作业本，抬头看见是阡荷，愣了一瞬，然后笑了："你走路不看人的？"
"你进门不看路的？"
"我抱着作业——"
"你可以用脚踢门。"
"我只有两只脚——"
"那你看路。"
叶文乐把最后一本作业捡起来，站直。两个人面对面站着，阡荷的中马尾散了几缕在脸侧，她抬手别到耳后。叶文乐拍了拍作业本封面的灰，又抬头看了她一眼。
"撞疼没？"
"没有。"
"你揉肩膀了。"
"习惯动作。"
叶文乐笑了一声，没再说什么，绕过她往座位上走。经过的时候带起一阵风，有股洗衣液混着点汗味的干净气息。阡荷站在原地，手指还捏着手机，盯着地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几秒后，她转身走了。
兰莘站在窗边，相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举起来了。她手指按快门的速度极快，咔咔咔连拍了好几张，然后低头翻看预览，眼睛眯起来，嘴角慢慢弯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书羽。"
"嗯？"书羽正把笔袋塞进书包，抬头。
兰莘把相机屏幕转向她。
画面里：叶文乐半蹲在地上捡作业本，阡荷站着低头看他。阡荷的头发刚别到耳后，露出半边侧脸，叶文乐抬着头笑，阳光从门口斜照进来，两个人之间隔了一地散乱的作业本。
构图极好。光影也好。氛围更好。
书羽盯着屏幕看了三秒。
然后她猛地抬头，跟兰莘对视了一眼。
两个人同时露出了某种心照不宣的笑容。
"……这构图，"兰莘收回相机，语气故意端得很平，"光影刚好。下一期校刊'校园瞬间'栏目可以用。"
"你拍得真巧啊。"书羽拖长了尾音。
"碰巧而已。我本来就打算拍放学场景。"
"碰——巧——"
"书羽你再阴阳怪气我把相机砸你脸上。"
阡荷从门口折回来了，大概是忘了什么东西。她走过来扯了扯兰莘的袖子："走了，去器材室。"
"等会儿等会儿，"兰莘被拽着走，相机挂在脖子上晃来晃去，她回头看书羽，两个人挤眉弄眼地交换了一个眼神，"我整理一下照片，待会来找你们。"
阡荷松了手先走了，中马尾在门口一晃消失。书羽凑到兰莘身边，两个人脑袋挨着脑袋看相机屏幕上那张照片。
"你拍到撞的那一下了吗？"
"那下没来得及，太突然了。"
"可惜可惜。"
"但是你看这张，他蹲下去捡作业，她站在那低头看他——"
"视线有交集吗有吗有吗？"
"你放大看，阡荷嘴角那个弧度——"
"那是嘴角吗？那是光线阴影吧？"
"以我拍了两年人像的经验，那就是嘴角。"
"……行行行你专业你说了算。"
两个人同时沉默了半秒，然后对视，同时嘴角压不住了。
"……咱们是不是不太道德？"
"你先磕的。"
"你先拍的。"
"你眼神先亮的。"
"你快门先按的！"
初三一班门口，值日生拿着扫把经过，看见学生会主席和副主席凑在一起对着相机屏幕偷笑，愣了一下，又默默走开了。值日生边走边掏出手机，打开学校匿名论坛，发了个帖子：
"刚才路过三一班，兰莘和书羽两个人头挨着头在笑，笑得特别诡异。她俩不是塑料吗？怎么凑那么近？"
楼下秒回："塑料姐妹花也得营业啊，上课肯定演一演。"
"也是。"
"不过笑得诡异是哪种诡异？"
值日生想了想，回复："就像……你闺蜜看到你爱豆塌房瓜的表情。"
"？？？"
值日生锁了屏，继续扫地去了。
器材室。
阡荷已经坐在坐垫上了，冰箱里翻出一盒布丁，正用勺子挖着吃。兰莘和书羽推门进来的时候她抬头看了一眼："这么久？"
"整理照片。"兰莘面不改色，把相机往包里一塞，也坐下来。
书羽蹲在冰箱前面翻了翻，掏出一瓶冰绿茶，拧开喝了一口，然后故作随意地问："对了阡荷，刚才你跟叶文乐在门口干嘛呢？"
"撞上了。"阡荷专心挖布丁。
"哦——撞上了——"
"他抱作业没看路。"
"你也没看路吧？"
阡荷挖布丁的动作顿了一秒："……我着急走。"
"你手机差点飞了。"
"捞住了。"
"他蹲下去捡作业，你站那看了好久。"
"哪有好久，几秒。"
"你在看什么？"
阡荷终于抬起头，目光在兰莘和书羽脸上扫了一圈。兰莘正低头假装看手机，书羽喝绿茶喝得咕噜咕噜响，两个人都太自然了，自然得像排练过。
"……你们拍到了什么？"
"什么拍到了什么？"兰莘抬眼，无辜得浑然天成。
阡荷盯着她看了三秒。
然后她伸手，一指兰莘的相机包："拿过来。"
"我相机里有重要素材。"
"我看看。"
"不行，校刊保密。"
"兰莘。"
"在。"
"拿过来。"
兰莘看着阡荷的眼睛，三秒后默默把相机包递过去了。阡荷接过相机，翻到刚才那组照片，一张一张划过去。她的表情从皱眉到愣住，最后定格在那张"蹲着捡作业抬头笑"的帧上，手指停住了。
器材室安静了三秒钟。
"删掉。"阡荷说。
"不删。"兰莘一秒拒绝，"构图光影氛围全部完美，这是我这个月拍的最好的一张，下一期周刊封面候选。"
"兰莘——"
"而且你当时确实站那看了好几秒。"
"那是我——"阡荷张了张嘴，"在等他站起来让路。"
"你耳尖红了。"
"……布丁吃热了。"
器材室的旧空调嗡嗡响了两声，吐出一口冷风。布丁是冰的。书羽在旁边把绿茶喝出了喝啤酒的气势，忍着笑肩膀直抖。
阡荷把相机还回去，转过身继续挖布丁，耳朵尖那点红又浮出来了。
兰莘接过相机，和书羽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个人谁也没说话，但嘴型同步地比了两个字。
"好甜。"
阡荷猛地转头："我听见了。"
"你听见什么了？"书羽一脸无辜，"我说好甜，布丁好吃吗？"
阡荷把布丁盒子往书羽脸前一怼："自己吃。"
书羽张嘴咬了一口，被冰得直吸气。阡荷嘴角终于牵了一下，又很快压回去，重新低头吃布丁。
兰莘靠在墙上，低头翻看相册里那张照片。她拇指轻轻划过屏幕，把照片存进了一个加密相册。相册名字只有三个字："留着搞"。
门外的走廊里，叶文乐正好路过这排旧器材室。
他脚步顿了一下。这排房间平时没人来，但他隐约听见了里面传出来的笑声——一个声音在喊"好甜"，另一个声音在说"你才甜你全家都甜"，还有一个声音低低地笑。
叶文乐歪了歪头，没多想，继续走了。
器材室里面，书羽正追着阡荷抢布丁盒子，阡荷举着盒子左躲右闪，兰莘坐在坐垫上举着手机拍视频，嘴里还在配音："立化中学珍贵影像资料——初三一班校友阡荷同学与人发生肢体冲突——"
"兰莘你是不是又想挨打！"
"书羽你让开我拍不到她了——"
"她说你拍不到我你站住——"
旧冰箱嗡嗡响，窗外桂花香飘进来，电锅的插头还没拔，墙上拍立得照片又歪了一张。
三个人的笑声挤在十平米的小房间里，怎么也漏不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