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行动前夜

合作达成后的第二天,两人几乎没有见面。

沈清晚一整天都待在302室,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咖啡的香气不时从门缝飘出来,证明屋里还有人活着。她花了整整六个小时研究老码头三号仓库的每一条管道、每一面墙壁、每一个可能的射击角度。她把顾时年给的三维模型和自己的实地勘察数据叠加,在脑子里建了一座完整的虚拟仓库。

然后她在虚拟仓库里模拟了二十七种不同的突发状况。从最可能的——对方增派人手,到最不可能的——仓库突然塌了。每一种她都推演了两遍,找到了应对方案,又在方案之外备了一套备用方案。

杀手的职业病。不,不是职业病。是生存本能。

与此同时,301室里,顾时年也在做同样的事。只是她的方式不同。她没有建虚拟模型,而是在写代码。她在写一个能够同时入侵老码头片区所有监控系统、交通信号系统和通讯基站的后门程序。这个程序将在明天晚上十点准时激活,届时整个老码头片区会进入一种“伪正常”状态——所有的监控画面都会显示正常,所有的通讯记录都会被过滤,所有的交通信号都会按照她的需求变化。

天机的专业领域不是杀人,是控制。控制信息,控制环境,控制在场的每一个人。

下午四点,沈清晚收到了一条来自K的消息。内容只有一张图片。她点开,是一张手写的便签纸,字迹清瘦有力,和昨晚卡片上的字迹一模一样。便签上写着:

【你查了二十七种情况,漏了第二十八种。】

沈清晚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钟,然后回复:【哪种?】

K秒回:【如果仲裁官——也就是你父亲——亲自对你动手呢?】

沈清晚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她想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熄灭。然后她重新点亮屏幕,打了两个字:

【不会。】

K问:【为什么?】

沈清晚没有回答。

不是因为她不想回答,而是因为她不知道怎么回答。一个在八岁时就“死”了的父亲,十五年后以仲裁官的身份出现在审判自己女儿的程序中——这种事情,没有任何逻辑可以解释。她没办法用杀手的思维去推演,因为杀手的思维基于“敌人的敌人是朋友”这种简单粗暴的逻辑;她也没办法用女儿的思维去推演,因为女儿的思维基于“爸爸不会伤害我”这种天真的假设。

她唯一能确定的是:明天晚上,一切都会有一个答案。

晚上七点。沈清晚决定出门透透气。不是为了什么具体的目的,只是因为在屋子里待了一整天,空气变得浑浊,连咖啡的香气都开始让她觉得腻了。她在卫衣外面套了一件薄外套,把手机塞进口袋,推门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301的门关着,门缝下面透出一线灯光。顾时年在。

沈清晚没有敲门,直接下了楼。

梧桐里小区没有电梯,楼道里的声控灯有一半是坏的。她走在昏暗的楼梯间里,脚步声在空荡的水泥墙壁之间来回弹跳,发出空洞的回响。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

楼梯间的窗户开着,晚风吹进来,带着初秋特有的凉意。她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街道。梧桐里不是什么高档小区,楼下就是一排小商铺——一个水果店、一个五金店、一个卖煎饼果子的小摊。正值晚饭时间,有人在水果店门口挑橘子,有人在煎饼果子摊前排着队,有个小孩骑着小自行车在便道上横冲直撞,身后的奶奶追得气喘吁吁。

这些画面太正常了。正常得不真实。沈清晚有时候会想,如果她不是沈家的女儿,不是暗冕血脉的继承者,不是阎王——如果她只是一个普通人,住在梧桐里这样的普通小区,每天操心的是晚饭吃什么、周末去哪儿玩——她的生活会不会更简单?

答案是:不会。因为她不会成为“普通人”。这世上没有如果,只有结果。

“站在这里吹风,不怕感冒?”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清晚没有回头。她听出了那个脚步声——很轻,前脚掌先着地,重心稳定。顾时年。

“你不是在屋里写代码吗?”沈清晚问。

“写累了,出来买橘子。”顾时年走到她旁边,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沈清晚侧头看了她一眼。顾时年穿着一件灰色的连帽卫衣,帽子没有拉起来,头发还是扎着,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她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下楼买水果的年轻女人。

但沈清晚知道,这件卫衣的口袋里,藏着一个小型信号干扰器。

“你喜欢吃橘子?”沈清晚问。

“不喜欢。”

“那为什么要买?”

顾时年看向楼下的水果店,目光在那个橘子摊上停留了一瞬:“六六喜欢。橘子的气味能让它安静下来。明天晚上,它会一个人在家待很久,我不想它太焦虑。”

沈清晚不知道该说什么。一个能够设计出“蜂刺”无人机的顶级黑客,在行动前夜最担心的是一只在家的猫。这种反差让她觉得荒诞,又莫名其妙地觉得……温暖。

“你可以把它放到我那边。”沈清晚说。

顾时年转过头看着她。

“我屋里有个纸箱,”沈清晚说,语气尽量随意,“它喜欢钻纸箱。上次它翻墙过来的时候,在里面睡了一个下午。”

顾时年看了她三秒钟,然后说:“好。”

两个人沉默地站在二楼楼梯间的窗户前,看着楼下的街道慢慢暗下来。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洒在柏油路面上,把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水果店的老板开始收摊,把一筐一筐的橘子往店里搬。煎饼果子摊的队伍散了,小贩开始清洗铁板。

“沈清晚。”顾时年忽然开口。

“嗯。”

“你在怕什么?”

沈清晚没有立刻回答。她的手搭在窗台上,指尖无意识地在水泥表面画着圈。过了一会儿,她说:“我什么都不怕。”

“你在说谎。”顾时年的声音不大,语气也没有任何指责的意味,就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你的右手放在窗台上,手指在画圈。你紧张的时候会这样。”

沈清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果然,食指正在窗台上画着一个小小的、无意义的圆圈。

她把手收回来,塞进口袋。

“你观察得真仔细。”

“我说了,职业习惯。”

“你到底观察了我多久?”沈清晚转过头,直直地看着顾时年,“从搬进梧桐里的第一天开始?还是从三年前开始?”

顾时年没有回避她的目光。两个人就在昏暗的楼梯间里对视着,谁也没有先移开。

“从三年前你在我面前放下那把刀的那一秒开始。”顾时年说。

沈清晚的呼吸停了一瞬。

三年前的那个夜晚。她的匕首已经抵上了顾时年的喉咙,只需要再用力一厘米,任务就完成了。但她没有。不是因为手软——杀手没有手软这种说法。而是因为顾时年说了一句话,那句话让她在零点几秒内做出了一个判断:这个人不能杀。不是“不值得杀”,是“不能杀”。

那个判断救了顾时年的命,也救了沈清晚自己。因为如果她真的动手了,她就会成为一个更大棋局中的棋子,而棋子——没有活路。

“你当时为什么没有动手?”顾时年问。

这个问题的答案,沈清晚想了三年。三年来,她给自己找过无数个理由——情报不够、风险太高、对方还有利用价值。但每一个理由都不够硬。真正的原因只有一个,那个原因她从来不敢面对,因为它太不像一个杀手该有的理由了。

“因为你回头看了我一眼。”沈清晚说。

顾时年的眼睫微微颤动了一下。

“你回头的那一眼,”沈清晚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不是害怕,不是意外,不是任何我见过的猎物会有的眼神。那一眼像是在说——‘我知道你会来。’”

“所以?”

“所以我想知道,为什么。”沈清晚终于转过头,重新看向窗外。夜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街道上的行人越来越少,只剩下零星的几个。“一个知道自己会死的人,不会用那种眼神看杀她的人。除非……她本来就没打算死。”

顾时年没有说话。

“你本来就没打算死,”沈清晚说,“所以你布了那个局。你把自己变成目标,引我来,然后在我动手的前一秒,用一句话让我停下来。你算准了我会停下来。对不对?”

沉默。

楼梯间的声控灯灭了,两个人陷入一片昏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光,勾勒出她们模糊的轮廓。

“对。”顾时年说,“我算准了。”

“凭什么?”

“凭我研究了你的所有任务记录。你杀的人,没有一个是在你完全了解真相之后动手的。你不杀无辜的人,不杀被利用的人,不杀——”顾时年停顿了一下,“不杀那个在最后一秒还看着你的人。”

沈清晚闭上眼睛。

三年前的那个夜晚,她放下刀的时候,还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做。现在她知道了。不是因为顾时年算得准,而是因为顾时年说得对——她从来不杀无辜的人。

而顾时年,在她动手的前一秒,让她看到了“无辜”两个字。

“谢谢你。”顾时年说。

沈清晚睁开眼:“谢什么?”

“谢你放下了刀。”

“你不用谢我。我没杀你,是因为我自己的原则,跟你没有关系。”

“还是有关系的。”顾时年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如果你没有放下那把刀,我永远都不会知道,地下世界还有一个杀手,愿意为了‘真相’放弃任务。”

声控灯忽然亮了。

突如其来的光线刺得两个人同时眯了眯眼。灯光下,顾时年的表情依然很淡,但沈清晚注意到,她的耳朵尖微微泛红。

不是因为冷。九月的夜晚还不至于冷到让人耳朵发红。

沈清晚没有戳穿。

“走吧,”她转身往楼下走,“买橘子去。你答应过六六的。”

顾时年跟在她身后,一前一后走下楼梯。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空荡的楼道里交错回响,一个沉稳,一个轻盈,合在一起像是某种没有经过排练的默契。

楼下水果店的老板正在收摊,看到她们下来,笑着说:“姑娘们,来晚了,橘子卖完了。还剩几个苹果,要不要?”

沈清晚看了一眼顾时年。

顾时年问:“六六喜欢吃苹果吗?”

“我怎么知道,”沈清晚说,“你养的猫你问我?”

“它上次在你那儿睡了一个下午,我以为你们聊过了。”

沈清晚忍不住笑了。这是她这几天来第一次真心实意地笑,不是伪装,不是试探,就是单纯地被一句话逗笑了。

“你这个人,”沈清晚摇头,“连给猫买东西都要找理由。”

“我没有找理由。”

“你就是在找理由。”

“我没有。”

水果店老板看着这两个年轻女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拌嘴,笑着摇了摇头,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纸袋:“算了算了,最后几个橘子,本来是留给自己吃的,给你们吧。拿去哄猫。”

顾时年接过纸袋,认真地说了一声“谢谢”,然后用手机扫了付款码。她没有还价,甚至没有问价格,直接转了账。

沈清晚瞥了一眼她输入的金额——比正常价格多了三倍。

“你多付了。”沈清晚说。

“老板的橘子是留给自己吃的,我拿走了,他今晚就没有了。”顾时年把纸袋抱在怀里,“多付的钱,是补偿。”

沈清晚看着她抱纸袋的样子——一只灰白色的胖猫在家里等着,它的主人为了它,在行动前夜的晚上七点,下楼买橘子,多付了三倍的价格。

这个人,到底是一个算无遗策的“天机”,还是一个为了猫能吃上喜欢的水果而认真付钱的普通人?

答案是:两者都是。

沈清晚忽然意识到,她对顾时年的了解,可能连冰山一角都算不上。就像顾时年对她的了解,也远远没有她以为的那么多。

两个人提着橘子往回走。

上楼的时候,沈清晚走在前面,顾时年走在后面。走到三楼平台的时候,沈清晚忽然停下来,侧身让顾时年先走。

“怎么了?”顾时年问。

“你先走。我跟在后面,看看你走路有没有声音。”

顾时年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继续往上走。她的脚步声几乎是无声的——只有布料摩擦的细微声响,和偶尔一声鞋底与台阶边缘轻微接触的“嗒”。

沈清晚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说:“顾时年。”

顾时年停下来,没有回头。

“明天晚上,”沈清晚说,“如果我出不来了,六六你来养。”

顾时年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三楼的平台灯光昏暗,顾时年的脸有一半隐没在阴影里,表情看不分明。

但她的声音很清晰。

“你不会出不来的。”她说,“因为我不会让你一个人在里面。”

说完,她转身上了四楼。

沈清晚站在三楼平台上,仰头看着那个灰色的背影一层一层地上升,直到消失在楼梯间的拐角处。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

没有画圈。

她把手插进口袋,慢慢走回了3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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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的马甲深似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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